下了界口,眼前一片昏暗的世界,那黑沉沉的天际、无尽的山峦黑影,以及脚下的砂砾和岩石,所有这些,让钟期生一阵恍惚,似乎回到了三年前。
只是当时那无数吞吐着热焰和浓烟的火山都不见了,它们好像都沉...
魏司徒落在紫阳山南坡松林边缘时,天光正斜切过嶙峋山脊,将两座营地的界碑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如刀锋般横亘在青石小道中央。他未着道袍,只穿一身素灰麻布常服,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剑——是皇甫玄微临行前亲手所赠,剑身温润,隐有云台山雾气凝而不散的凉意。他缓步上前,并未御风而行,亦未放出金丹威压,只是轻轻咳嗽一声,声音不大,却如钟磬落潭,清越悠远,在山风里荡了三圈才散。
左营帐门帘掀开,浮梁派掌门周鹤龄快步迎出,身后跟着五名执事,人人面带焦色,袖口还沾着未干的泥浆——显是刚从洞中探查归来。右营帐内却静了一瞬,半晌才传出一声冷哼,帘幕被一只枯瘦却筋络虬结的手猛地掀开,怀玉山庄大长老莫承砚拄着紫檀杖踱出,杖尖点地,竟在青石上敲出金铁交鸣之声。
“魏前辈?”周鹤龄抱拳,语气恭敬中透着试探,“久仰青城庶务执事之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莫承砚却不答话,只眯起眼打量魏司徒腰间那柄短剑,忽而嗤笑:“云台山的‘流云断’?这剑胎里沁了三年霜露,剑灵尚未开窍,倒敢拿来佩在腰上——魏道友,你这是来查案,还是来显摆新婚贺礼?”
魏司徒并不动怒,只微微一笑,抬手按了按剑柄:“莫长老好眼力。此剑确未开锋,可若真要劈开些虚浮表象、照见底下暗流,倒也不必非得见血。”他目光扫过两营之间那道被踩得寸草不生的小径,又落在洞口上方新凿的两方石碑上:左边刻着“浮梁采掘界”,右边刻着“怀玉水精域”,字迹深峻,边缘却已隐隐泛出裂纹,似被某种无形之力反复撕扯。
他不再多言,迈步便向洞口走去。
周鹤龄忙道:“魏前辈且慢!洞中尚有余震,昨夜塌了三处岔道,我派两名弟子被困其中,至今未出……”
莫承砚却冷声截断:“塌?塌得巧啊!昨儿我们刚测完井眼水位,今儿就塌——怕不是有人拿灵石当炸药使,专为掩埋痕迹!”他顿了顿,目光如钉子般扎向周鹤龄,“周掌门,你们浮梁派炼符纸的‘墨蛟髓’,可还剩多少?”
周鹤龄面色一僵:“莫长老慎言!墨蛟髓乃禁用辅材,我派早十年便已停用!”
“停用?”莫承砚冷笑,从袖中抖出一方灰布包裹,解开,露出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矿石,表面密布蛛网状银纹,“那这‘墨蛟髓引’又怎会出现在井眼壁上?它遇水即化,遇火即燃,专蚀玄水之精本源——若非有人刻意施为,怎会在水精井眼深处留下这般蚀痕?”
魏司徒脚步一顿,转身接过那块矿石。指尖拂过银纹,神识悄然沉入——刹那间,一股极细微、极阴柔的牵引感自指腹升起,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正缠绕着他的识海,轻轻摇晃。他眉心微蹙,不动声色将矿石递还,却在收回手时,袖口掠过自己左手小指——那里戴着一枚不起眼的乌木指环,环内嵌着半粒芝麻大小的青灰色碎屑,正是纪小师妹炼醒神丹时刮下的青华神韵丹残渣。碎屑微热,识海中那丝牵引感立时被抚平,如沸水浇雪,倏然消尽。
他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莫长老说得对,这确实是墨蛟髓引残留。但诸位可知,墨蛟髓引虽能蚀水精本源,却有个致命缺陷——它蚀得越深,反噬越烈。若真有人以此毁去数百滴玄水之精,此刻洞中水汽该呈墨绿色,地面当泛油光,且三日内,施术者神识必溃如沙塔。”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莫承砚手中紫檀杖顶端那枚暗红色的兽首雕饰——兽目微凸,瞳孔中竟也映出极淡的墨绿反光。
莫承砚杖尖一颤,紫檀杖底端“咚”一声顿入石缝,震得碎石簌簌滚落。
魏司徒却已转过身,朝周鹤龄道:“周掌门,烦请带路,我要入洞。莫长老若信得过,也请一同。”
洞内湿冷刺骨,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与水汽,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像腐烂的蜜桃。甬道两侧岩壁湿滑,偶尔可见斑驳的暗红水渍,越往深处,那甜腥气越浓。魏司徒走在最前,足下无声,每一步落下,脚下青苔便悄然退开寸许,露出底下干燥洁净的灰白岩层——那是他以《逐月法》导引自身气机,悄然涤荡周遭浊息所致。莫承砚紧随其后,手中紫檀杖轻点地面,杖头兽首双眼墨绿反光愈发幽深;周鹤龄则略落后半步,手指始终按在腰间储物袋上,指节发白。
行至第三处岔口,魏司徒忽而驻足。前方甬道陡然收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岩壁上嵌着几枚黯淡的萤石灯,光线昏黄摇曳。就在那最暗的一盏灯下,岩壁凹陷处,静静躺着半片破碎的玉珏,断口参差,玉质莹润中透着青灰,正是赤城山餐霞洞外门弟子佩玉的制式。
魏司徒弯腰拾起,指尖拂过断面,一缕极淡的云纹气息逸散而出——是皇甫玄微常用的“云台漱玉香”,清冽中带着三分暖意。他心头微跳,却未显露分毫,只将玉珏翻转,背面赫然刻着两个蝇头小字:“癸未”。
癸未……皇甫玄微生于癸未年冬至。
周鹤龄见状,急道:“魏前辈!这玉珏是我们浮梁派弟子在塌方前捡到的!说是怀玉山庄的人遗落……”
莫承砚却猛地抢步上前,一把攥住魏司徒手腕,力道极大:“魏道友!你夫人是云台长老,这玉珏上的云台香,可是她亲手所熏?你可敢说,这不是她授意门下,故意混入我怀玉山庄,搅乱水精井眼?”
魏司徒腕骨微沉,体内真元如春水初涨,无声回旋,莫承砚只觉掌心一滑,竟似握住了游鱼,那股强硬力道尽数卸去。他缓缓抽回手,将玉珏托于掌心,任那点微光映亮自己眸底:“莫长老,我夫人身怀六甲,产後不过三日便送我出门。她连书道岭的门槛都未跨出一步,如何能遣人千里迢迢,混入此处,又恰好遗落贴身熏香的玉珏?”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莫承砚眼中:“倒是莫长老这紫檀杖,杖头兽首所含墨蛟髓引之气,比这玉珏上云台香浓郁十倍不止。莫长老可愿让我以‘青华神韵’为引,验一验这兽首之内,究竟藏了多少未化的蚀毒?”
莫承砚脸色骤然煞白,握杖的手背青筋暴起,却终究未再言语。
就在此时,前方窄道尽头忽传来一阵窸窣轻响,似有碎石滚落。三人同时凝神,只见一道纤细身影自阴影中闪出,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袖口绣着半朵歪斜的云纹——正是餐霞洞外门最低等的洒扫弟子服饰。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破损的青铜罗盘,盘面裂痕纵横,指针疯狂旋转,最终“咔”一声,停在了正北方位,针尖直指众人脚下。
少女抬头,脸上沾着黑灰,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看向魏司徒:“魏前辈……您腰上那把剑,能借我碰一下吗?就一下!我……我听见它在叫我!”
周鹤龄失声道:“胡闹!哪来的野丫头?来人——”
魏司徒却抬手制止,缓步上前,解下短剑,剑鞘朝外,递向少女:“为何要碰?”
少女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距剑鞘尚有半寸,便猛地一颤,泪水猝然涌出:“它……它在疼!剑灵在哭!它说……它梦见了云台山的雪,梦见了……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在雪地里走……走了很久很久……”
魏司徒呼吸一滞,喉头微动,却听少女接着呜咽:“可它更怕……怕洞底下那个东西!那个……那个吸走水精、吃掉剑灵眼泪的东西!它说……它叫‘蚀心蜃’,不是虫,不是兽,是……是活的旧梦!”
“蚀心蜃”三字出口,莫承砚手中紫檀杖“嗡”一声震鸣,杖头兽首双目墨绿光芒暴涨,几乎要滴落下来!周鹤龄脸色惨变,踉跄后退一步,撞在湿滑岩壁上,惊呼脱口而出:“不可能!蜃气早被封在‘玄牝珠’里了!我们浮梁派祖师当年……”
话音未落,脚下大地毫无征兆地剧烈一抖!整条甬道轰然塌陷!碎石如雨,烟尘冲天而起!魏司徒袖袍猛然鼓荡,一股沛然柔和之力瞬间撑开丈许空间,将三人裹入其中。烟尘稍散,他低头看去——方才少女站立之处,已裂开一道幽深缝隙,缝隙中,一点惨碧荧光缓缓浮起,如泪滴,如眼瞳,无声无息,却让莫承砚与周鹤龄同时发出压抑不住的、濒死般的嗬嗬声。
魏司徒缓缓抬手,指尖凝聚一缕青灰气焰,正是青华神韵丹残渣所化。他并未攻击那点荧光,而是将其轻轻点向自己左小指乌木指环——环内碎屑骤然炽亮,一道微不可察的波纹扩散开来,扫过那点荧光。
荧光猛地一缩,随即,无数细碎影像如琉璃碎片般自荧光中迸射而出:
——是去年冬至,云台山雪夜,皇甫玄微独自立于摘星崖,指尖凝出一朵小小冰花,冰花中心,隐约蜷缩着一枚米粒大的、微微搏动的金丹雏形;
——是三日前书道岭别邺,她倚在窗边,一手轻抚隆起的腹部,一手捏着一枚褪色的旧符纸,符纸上朱砂绘就的云纹,正被她指尖无意识摩挲得渐渐模糊;
——是此刻,洞底幽暗深处,一具盘坐的枯骨怀抱一枚黯淡玉匣,匣盖微启,内里空空如也,唯有一道蜿蜒的、新鲜的抓痕,自匣内延伸至枯骨指骨,深入骨髓……
魏司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他转身,面向面无人色的二人,声音平静如古井:“莫长老,周掌门,紫阳洞之下,埋着的不是玄水之精,是赤城山百年前失踪的‘云台守魂使’遗骸。那蚀心蜃,是他临终前以毕生修为所化执念,专噬修士神识中未竟之愿。你们争的不是矿脉,是它在梦里,替你们挖出来的……幻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莫承砚颤抖的紫檀杖,扫过周鹤龄额角滚落的冷汗,最后落在那点惨碧荧光之上,一字一句:“现在,谁先下去?把‘玄牝珠’,还给云台山。”
烟尘仍在缓缓沉降,甬道深处,那点荧光微微明灭,像一颗终于等到归人的、迟到了百年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