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狗小说网 > 修真小说 > 乌龙山修行笔记 > 第二百七十一章 戴罪之身也得管
    第二个月初的时候,九娘带着三玄门众人自异界回归,方不碍、周瞳和朱灵子都是满身的疲倦,毕竟以筑基修为在异界一待就是半年多,对神识造成的压力还是很大,如果不是有九娘在,可以时不时帮他们稳定神识,消解压...

    魏司徒怔在原地,喉结微动,竟一时失语。

    放逐乌龙山?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袖内侧——那里缝着一枚青城特制的云纹软玉扣,温润如初,却早已失了宗门印记。这枚扣子是他离山那日,师父亲手别上的,说“扣住心性,莫失本真”。如今倒好,青城放逐一人,赤城再放逐一人,乌龙山怕是要成修行界流放名录上的金字招牌了。

    莫长老见他神色有异,以为他心生不悦,缓了语气道:“司徒啊,你既在乌龙山待过,当知那地方虽偏僻荒凉,却是极养人的所在。灵气驳杂却厚重,地脉沉实而含韧,连山涧溪水都带着一丝凝神静气的微甘。期生那孩子……脾气是躁了些,可炼器一道,确有天分。若能在乌龙山沉五年心、磨五年性,未必不是造化。”

    魏司徒垂眸,将那一瞬翻涌的复杂情绪压回心底,拱手道:“莫长老所言极是。只是……晚辈斗胆问一句,锺长老他……可愿去?”

    莫长老沉默片刻,袖中指尖掐了一记清心诀,才缓缓道:“他不愿,也得去。昨夜我与黄兴祖、欧阳长老三方传音密议,已定下三宗共识——此案若只罚张苏伯一人,浮梁派面上无光,怀玉山庄难服众口,太元门更难向附庸交代。须得有人担起主责,且此人身份地位,须得能镇得住两派、压得住舆情、更得让三玄门接手时,名正言顺、无可推诿。”

    他顿了顿,目光如淬火之刃,直刺魏司徒双眼:“所以,这‘主责’二字,便落在期生身上。他既是餐霞洞嫡传,又是怀玉山庄外戚——他母亲,是严庄主的亲妹妹。此事他知情,未阻,反助其舅父暗中调换守洞人手,使张苏伯得以三更潜入、盗取水精三百二十七滴,又于次日午时,以‘试炼新得玄水灵韵’为由,在餐霞洞后山秘窟中将其尽数炼入一柄‘云涛引’法剑。剑成之日,灵光冲霄三丈,瞒不过我等耳目。”

    魏司徒心头一凛。

    原来如此。

    张苏伯不过是执刀之人,真正攥着刀柄的,是那位年仅三十八、金丹初期、被称作“赤城山百年来最擅水系器灵赋形”的锺期生。

    他忽然想起去年桐柏宫前,自己单枪匹马堵门叫阵时,曾有一道冷冽剑意自天边掠过,虽未出手,却如霜刃悬颈——当时他只当是赤城哪位长老巡山路过,未曾深究。如今想来,那抹剑意清寒中裹着一丝未驯的桀骜,分明便是锺期生的气息。

    “他炼剑,是为了……”魏司徒低声问。

    莫长老闭目,声音低沉如钟鸣余震:“为了破境。他卡在金丹初期三年有余,灵台滞涩,识海常泛浊浪。餐霞洞功法讲究‘心若止水,器自通明’,可他心火太盛,便想借玄水之精凝炼至纯水魄,强行涤荡识海。可惜……水精贵在‘活’,不在‘纯’;贵在‘蕴’,不在‘烈’。他贪快求捷,以焚心诀催炼,三百二十七滴玄水之精,十停里耗去了七停,余下三停,勉强塑成剑胎,却已失了灵髓,只余一具空壳锋芒。”

    魏司徒默然。

    他懂这种痛。当年在青城执掌庶务,日日周旋于各峰之间,表面八面玲珑,内里却常感灵台蒙尘、真元滞涩。也曾试过闭关、服丹、引雷洗髓,皆不得解。直到被贬乌龙山那夜,暴雨倾盆,他独坐山亭,看 lightning劈开墨云,听惊雷滚过千峰,忽然悟得一事:所谓心火,并非需扑灭,而是要懂得引它去烧该烧之物——譬如虚妄的执念,譬如强求的圆满,譬如……对“青城”二字过分沉重的依恋。

    “所以,”魏司徒抬眼,“他不是为利,也不是为权,只是……走错了路?”

    莫长老睁开眼,眸中竟有一丝罕见的疲惫:“是走错了,也走绝了。他若肯来问我,我必教他用‘涵虚引泉术’徐徐导引,三年可通识海;若肯去白云洞找黄兴祖,黄兄手头恰有一卷《玄溟真解》残本,专讲水魄养晦之道。可他谁也没找,只信自己的火,自己的剑,自己的命。”

    话音落处,洞外忽有风起。

    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入洞口,在三人之间盘桓数圈,竟不落地,只悬于半空,叶脉微颤,似有灵息流转。

    魏司徒指尖微动,却未去拂。他知道,这是莫长老心绪激荡时无意识散出的灵压所化——老者心中,终究是疼这个徒弟的。

    此时,一直跪伏在侧、浑身抖如筛糠的张苏伯突然抬起脸,涕泪横流,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魏道友……老朽……老朽还有一事,没说。”

    莫长老眉峰一蹙:“讲。”

    “那三百二十七滴玄水之精……”张苏伯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其实……只少了三百二十滴。还有七滴,被小老儿偷偷藏起来了。”

    满室俱寂。

    连那片悬空枯叶,也骤然僵住。

    魏司徒瞳孔微缩:“藏在哪?”

    张苏伯喘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枚灰扑扑的陶丸,约拇指大小,表面布满细密裂纹,毫不起眼:“就在这‘息壤丸’里。小老儿……小老儿怕锺长老万一失手,总得留个退路。这丸子是老朽早年得的一件古物,内里自成寸许虚空,隔绝灵息,连元婴修士的神识都扫不出来……”

    莫长老一步上前,袖风轻卷,陶丸落入掌心。他指尖一抹灵光拂过,裂纹缝隙间,果然渗出七点幽蓝微光,如星尘浮沉,清冽沁骨——正是玄水之精最上乘的“凝露品”,每一滴,都足抵寻常水精三滴之量!

    “你……”莫长老声音发紧,“为何此时才说?”

    张苏伯惨笑:“因为……小老儿想赌一把。赌魏道友查案时,真能查到锺长老头上;赌莫长老您……真敢罚他;赌三玄门……真敢接这烫手山芋。若三宗顾忌脸面,轻轻放过,老朽这七滴水精,便是日后翻案的凭据;若真如您所言,公允处置……这七滴,便是给浮梁派最后的体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浮梁派那位金丹长老,又落回魏司徒脸上:“魏道友,您说……老朽这把,赌赢了么?”

    魏司徒没答。

    他只缓缓抬手,接过莫长老递来的陶丸。指尖触到那微凉粗糙的陶面时,忽然觉得,这小小一枚丸子,比当年青城执法堂那柄镇宗法剑还要沉。

    浮梁派长老长叹一声,稽首道:“张管事高义。此七滴水精,我浮梁愿折价二百一十块灵石,尽数赠予怀玉山庄,权作……张三郎聘礼之添头。”

    严庄主派来的族老一愣,随即深深一躬:“多谢!此恩,怀玉山庄铭记于心!”

    莫长老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阴郁终于化开一丝裂隙。他转向魏司徒,郑重道:“司徒,此案你查得铁证如山,断得公允无偏。我赤城山,欠你一个人情。”

    魏司徒摇头:“晚辈不敢。此案能明,全赖三宗信任,两位掌门配合,张管事最终坦白……还有锺长老,他若不炼那柄剑,水精不会散逸,灵息不会泄露,晚辈纵有三鞭竹节杖,也敲不出这地下真相。”

    莫长老颔首,忽而问:“你可知,为何我坚持要将期生放逐乌龙山,而非交由青城处置?”

    魏司徒一怔。

    莫长老望向洞外渐亮的天光,声音轻缓:“因为青城……太干净了。干净得容不下半点歧路。而乌龙山不同。那里有瘴气,有泥沼,有千年老藤缠死灵禽,也有野兰破岩而绽,香透三秋。期生那样的性子,需要的不是一座冰雕玉砌的圣坛,而是一片……允许他跌倒、沾泥、喘息、再爬起来的荒山。”

    魏司徒心头轰然。

    他忽然明白了苏涴为何执意让自己来办此案——她不是在试探他的能力,而是在等一个契机,等一个能让赤城山、太元门、乃至青城旧部,都心照不宣松一口气的契机。

    乌龙山,从来就不是流放之地。

    它是三宗心照不宣的……渡口。

    三日后,魏司徒押解锺期生离开赤城山。

    没有锁链,没有禁制,只有一辆素木牛车,由一头毛色灰白的老牯牛拉着,慢悠悠晃向东南。

    锺期生坐在车辕上,一袭素青道袍,腰间悬着那柄尚未开锋的“云涛引”,剑鞘黯淡,毫无光泽。他不再像初见时那般倨傲,却也并不颓丧,只是静静望着远处起伏的黛色山影,目光沉静得令人心悸。

    魏司徒步行随行,手中竹节杖点着山路,哒、哒、哒,节奏如心跳。

    行至山脚岔路,一辆青幔马车悄然候在道旁。车帘掀开,露出皇甫玄微温婉的笑颜,怀中襁褓里,婴儿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打量着这个陌生世界。

    “夫君。”她轻唤。

    魏司徒脚步一顿,笑意漫上眉梢:“夫人怎么来了?”

    “来接你们。”她抱着孩子下了车,走到锺期生面前,微微福身,“锺师兄,玄微有礼。孩子刚满月,按我们乌龙山的规矩,该请一位长辈赐名。我想……请师兄为他取一个字。”

    锺期生怔住,低头看向襁褓中那张粉嫩小脸。婴儿忽而咧嘴一笑,口水滴落,沾湿了皇甫玄微的袖口。

    他喉头动了动,良久,低声道:“……‘昭’。”

    “昭?”魏司徒轻声重复。

    “昭明。”锺期生抬起头,目光扫过魏司徒,扫过皇甫玄微,最后落向远方山峦,“日月昭昭,不避晦暗。愿他一生,能见光,亦敢入暗;能持正,亦容歧。”

    皇甫玄微眼眶微热,轻轻颔首:“好一个‘昭’字。那孩子的名,便叫魏昭。”

    魏司徒伸出手,将妻子与孩子一同揽入臂弯。他仰起脸,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混着草木微腥与晨露微甜。远处,乌龙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条蛰伏的墨色巨龙,脊背之上,几缕炊烟袅袅升起。

    锺期生默默解下腰间剑鞘,双手捧起,递给魏司徒:“魏兄,请替我保管此鞘五年。待我归来,若心灯未熄,再请赐还。”

    魏司徒接过剑鞘,入手微沉,却无一丝戾气。他点了点头,将剑鞘收入袖中,只觉那沉甸甸的份量,仿佛不是一截枯木,而是半座山岳的嘱托。

    老牯牛慢吞吞迈开步子,木车吱呀作响,载着一个被放逐的天才,驶向那片被修行界讳莫如深、却又悄然汇聚着无数歧路与可能的莽莽群山。

    魏司徒牵着妻儿的手,跟在车后。

    山风拂过,卷起他额前一缕乱发,也吹散了最后一丝青城旧梦。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皇甫玄微在灯下为他整理行囊,将一枚青玉镇纸悄悄塞进他包袱最底层——那镇纸背面,刻着四个极细的小字:乌龙即道。

    此刻,他抬手探入袖中,指尖抚过那枚温润玉质,唇角微扬。

    原来放逐,从来不是终点。

    而是所有真正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