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狗小说网 > 修真小说 > 乌龙山修行笔记 > 第二百七十三章 焠萤草原
    剑光倏然落下,显出钟期生的身影,他走到祝九歆的身边,看着祝九歆生起的一堆炭火,看着那炭火上热气腾腾的铜锅,缓缓坐了下来。

    祝九歆回头冲他笑了笑:“再煮一会儿就好,香不香?”

    钟期生点头...

    魏司徒怔在原地,竹节杖尖端垂地,杖身微颤,竟似也听闻这“放逐乌龙山”五字而生出一丝微妙共鸣。他喉头滚动一下,未言,只将目光缓缓移向跪伏于地、浑身抖如秋叶的张苏伯——那老头额角已磕出血痕,却仍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仿佛怕一泄气,连最后这点体面也要散尽。

    莫长老见他沉默,以为是不悦于处置过轻,便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低了几分:“司徒啊,你莫误会。不是我赤城山护短,更非有意包庇。锺期生确系我餐霞洞真传,筑基十二年,阵道天赋极佳,去年还替宗门重炼了‘云笈七签’阵图,深得洞主器重……可正因如此,才愈发不可纵容。”他顿了顿,袖中一只青玉小匣悄然滑出,推至案前,“这是他昨夜托人送来的认罪书,连同三枚‘玄水凝魄珠’——他用半数水精炼成此物,本欲献与洞主,以证自己所炼法器确为‘引潮镇岳幡’之胚,非为私利……可法器未成,心已歪斜。他盗水精,不是为卖,而是为试——试自己能否凭一己之力,绕开宗门阵纹禁制,在紫阳洞井眼深处设下‘九曲汲渊阵’,将玄水之精缓缓导出,藏于洞外山腹暗泉之中……可惜,他算错了浮梁派巡山弟子的轮值时辰,也高估了自己布阵时隐匿灵机的本事。”

    魏司徒终于开口,声音却比平日哑了一线:“所以,张管事是被他胁迫?”

    莫长老颔首:“张苏伯早年受过锺期生父亲恩惠,其子张三郎又拜入餐霞洞外门。锺期生以‘保全张氏一门’为由,令他假作怀玉山庄内鬼,引浮梁派疑心,再借两派对峙之乱,掩去自己潜入紫阳洞布阵的痕迹。张苏伯不敢不从,也不敢告发——告发了,张三郎必被逐出门墙,张家百年基业,一朝倾覆。”

    魏司徒低头,盯着那青玉匣上蜿蜒的云纹,忽然笑了:“原来如此。难怪他招得那般快,不是怕刑,是怕我真把他儿子的名字写进结案卷宗里去。”

    莫长老亦是一哂,随即肃容:“此案虽明,但牵扯太广。浮梁派韦掌门性子直,若知实情,未必肯信‘胁迫’二字;严庄主面上服软,心里怕已盘算着如何借此事向餐霞洞讨个说法——毕竟,张苏伯是怀玉山庄的人,他出了事,怀玉山庄的脸面也落了地。所以,我让你们押人来,不是为审,是为立威。”

    魏司徒抬眸:“立谁的威?”

    “立三玄门的威。”莫长老指尖轻叩案几,声音沉缓如钟,“刘小楼没露面,苏涴坐镇木兰峰,却把你推出来,就是知道——你魏司徒,既不是纯粹的青城人,也不是彻底的三玄门人;既娶了赤城山的长老,又被青城放逐;既打过天台派三大长老,又成了张惟灵的女婿……你身上缠着三股绳,哪一股都松不得,哪一股都紧不得。所以,你查案,两家信;你断案,两边服;你递话,主宗听得进。这便是刘小楼的局——他要的不是真相本身,是要借你之口,把真相变成规矩。”

    魏司徒静默良久,忽而拱手:“莫长老,晚辈有一问。”

    “讲。”

    “若锺期生真被放逐乌龙山……他去了,会不会找我麻烦?”

    莫长老一愣,继而朗笑出声,笑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你怕他?”

    “怕倒不至于。”魏司徒摇头,“只是……乌龙山就那么大,我媳妇儿刚生完孩子,整日抱着在药圃里晒太阳;我那岳父黄兴祖前日还托人捎来一坛‘松醪春’,说让我补身子;就连我那便宜老丈人欧阳长老,上回见面还拍着我肩膀说‘司徒啊,青城放逐你是福气,多在乌龙山待几年,把心养静了,将来回山才站得稳’……若锺期生去了,天天在后山崖边练‘潮音诀’,半夜嚎得像只失恋的海豹,扰了孩子睡觉,搅了我媳妇儿清梦,坏了我岳父美酒滋味……那我是不是该提前给他备副耳塞?”

    满堂寂静。

    两位金丹长老瞠目结舌,连一直垂首哽咽的张苏伯都忘了抹泪,傻愣愣抬头。

    莫长老笑意渐敛,盯着魏司徒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忽而长叹一声,竟起身离座,亲自执壶,向魏司徒面前空杯中斟了半盏清冽灵泉:“好。就冲你这句话,我赤城山,认你这个‘乌龙山行走’。”

    他放下壶,郑重道:“锺期生放逐一事,已由洞主亲笔手谕签发。即日起,你代三玄门,持此谕前往青城山取印——青城律令堂当庭验核,加盖‘放逐监察’朱砂印,再赴乌龙山备案。此后五年,此人行止,皆归你魏司徒一人监察。他若安分,你报功;他若生事,你执法。不必请示,无需通禀——三玄门、赤城山、青城山,三方共认你为‘乌龙山放逐司’首任司监。”

    魏司徒一怔,竹节杖倏然拄地,杖尖青光微吐,地面青砖无声裂开蛛网细纹。

    他没接那杯水。

    只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风自窗外涌入,裹着赤城山特有的松脂与朱砂混合气息,撞进肺腑。

    他想起昨夜临行前,皇甫玄微将一枚温润玉珏塞进他袖中,指尖带着初为人母的微凉与柔软:“夫君,若遇难决之事,便捏碎它。玉碎之时,我自会感应,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必破空而来。”

    他当时笑着收下,只当是妻子柔肠百转的牵挂。

    此刻才懂——那不是牵挂,是信。

    是她以元婴修士的神魂本源,在玉中刻下一道‘破界引’,只为等他真正需要时,一念即至。

    魏司徒缓缓抬起手,将那半盏灵泉一饮而尽。泉入喉,清凉沁骨,竟似有无数细小符文顺脉而下,在经络间悄然游走,勾连起他体内久未催动的青城心法残韵。

    他放下杯,目光澄澈如洗:“莫长老,晚辈斗胆,请再允一事。”

    “你说。”

    “张苏伯鞭八十,禁锢五年……可否改作——鞭四十,禁足三年?”

    莫长老眉头微蹙:“司徒,你可知他犯的是欺瞒主宗、构陷同道之罪?四十鞭,恐难服众。”

    魏司徒摇头:“晚辈不是求情。是想请长老允他,以三年禁足,换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替怀玉山庄重修紫阳洞防护阵。”魏司徒语速平稳,字字清晰,“他年轻时随先师学过赤城山‘叠嶂锁灵阵’,虽未入门,却记下了七成阵图。若许他闭关三年,参悟补全,再由餐霞洞一位长老坐镇指点,三年之后,紫阳洞当有新阵。届时,珍珠石采掘不受影响,玄水之精井眼亦可设禁制封存,待价而沽——怀玉山庄得阵,浮梁派得利,赤城山得名,三玄门得信。而张苏伯……他若能成,便是将功折罪;若不成,鞭数照加,禁期翻倍。如此,严庄主面上有光,韦掌门心里踏实,您老人家也不必为难——毕竟,总不能真让一个七十岁的老管事,挨完八十鞭再爬起来修阵吧?”

    莫长老久久不语。

    窗外,赤城山千峰叠翠,云海翻涌,恰有一缕朝阳刺破云层,金光如剑,直落餐霞洞飞檐之上。

    他忽然拊掌:“好!就依你!”

    当即提笔,朱砂饱蘸,在原判文书末尾批注八字:**“鞭四十,禁三年,阵成则赦。”**

    笔锋未干,魏司徒已取出一枚空白玉简,指尖凝光,疾书数行,将方才所议尽数录下,注入灵力封印,递与莫长老:“请长老过目。若无异议,晚辈即刻启程返乌龙山。张管事由怀玉山庄自行押解回庄,鞭刑由严庄主亲执,三日后,我三玄门监察使将携阵图初稿登门勘验。”

    莫长老接过玉简,神识一扫,眸中掠过一丝激赏:“你早已备好了?”

    魏司徒笑了笑,指尖轻轻抚过竹节杖上第三道刻痕——那是去年在桐柏宫前,他单枪匹马闯阵时,被张惟灵一袖拂断的旧杖,后来皇甫玄微亲手接续,又嵌入三片青城梧桐叶焙制的符纸:“备着总比现想强。毕竟……乌龙山那地方,孩子夜里醒得勤,大人睡得浅,能省一分力气,就多一分哄孩子的精神。”

    次日清晨,魏司徒辞别餐霞洞,未乘云驾,只徒步下山。

    山道蜿蜒,晨雾未散,他步履不疾不徐,竹节杖点地之声清越如磬。行至半山亭,忽见前方松影婆娑处,立着个灰袍青年,负手而立,腰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幽蓝,似有潮声隐隐。

    正是锺期生。

    魏司徒脚步未停,擦肩而过时,只淡淡道:“今日申时,青城山律令堂。你若不到,放逐令作废,我亲自去餐霞洞领你。”

    锺期生未回头,只将手中一枚青玉小印抛了过来。

    魏司徒伸手接住——印底镌着四个小字:**“潮生云起”**。

    他掂了掂,收入袖中,继续前行。

    走出百步,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询问:“魏兄……乌龙山,真有你说的那么好?”

    魏司徒驻足,仰头望向山巅云海翻涌处,那里隐约可见一道雪白身影,正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在朝阳下缓缓踱步,裙裾飘飞如云。

    他笑了笑,声音很轻,却穿透薄雾,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有孩子笑,有娘子等,有岳父的酒,有老友的茶,有青城旧雨,有赤城新霞……你说好不好?”

    松风骤起,卷走余音。

    他再不停留,竹节杖点地,身影渐行渐远,终没入苍茫山色。

    而山道尽头,一只白鹤振翅而起,翅尖掠过初升旭日,洒下点点金芒,仿佛为他铺就一条归途。

    乌龙山在等他。

    孩子在等他。

    皇甫玄微站在木兰峰顶,忽然抬手,将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挽至耳后,指尖微光一闪,袖中那枚早已温热的玉珏,无声化为齑粉,随风散去。

    她低头,吻了吻怀中酣睡婴儿的额头,轻声道:“爹爹快回来了。”

    山风浩荡,吹过药圃,吹过溪涧,吹过新搭的竹篱小院——那里,一株嫩芽正顶开泥土,怯生生探出两片翡翠般的新叶,在晨光里微微摇曳。

    无人知晓,那嫩芽根须之下,静静埋着半枚褪色的青城令牌,与一枚尚带余温的赤城山阵符。

    它们彼此依偎,沉默生长。

    就像乌龙山正在发生的一切。

    就像所有未曾说出,却早已注定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