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刘再兴的车队也与许淳安汇合。
许云宁与玉眠同乘一辆马车，玉眠此时已经换了通房丫鬟的打扮，她为许云宁拿来热汤服饰她喝下。
许云宁朝外看去，恰巧看到了萧棠的马车在自己车窗前经过。
见那马车宽大舒适，就连轮子也特意裹了布帛和皮革，行驶起来连一点颠簸都没有，两相对比，自己这辆马车倒显得寒酸了许多。
她对玉眠道：“让人停车，我与郡主本是亲戚，我们到她那辆马车上去叙话。”
玉眠依言而行，刘再兴也有意与国公......
萧棠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只将手中马鞭轻轻一抖，脆响如裂帛。她没应黄小姐那句“换马”的假意退让，反而缓步上前，停在阿玄身侧，指尖不轻不重地抚过它颈后那一道银白鬃毛——那是北狄王帐近卫驯马时留下的烙痕，旁人只当是寻常斑纹，唯有她与阿玄的主人知晓，那是三年前雪夜断崖边，一人一马共赴死局后活下来的印记。
阿玄低嘶一声，鼻翼翕张，温热气息喷在萧棠手背，竟似认得她一般，前蹄轻刨两下，垂首蹭了蹭她袖口绣着的云纹。
黄小姐见状，心头突地一跳，却强撑着扬起下巴：“郡主莫不是舍不得这马？可既说好了任选，我既牵了缰，便没道理松手。”
话音未落，孙若兰已走到近前，目光扫过阿玄，又落回黄小姐脸上，忽而一笑：“黄小姐说得对，马是大家挑的，自然谁先攥住便是谁的。”她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可下一瞬，右手倏然探出，五指如钩，快得只余一道残影——
“啪！”
清脆一声，黄小姐腕骨剧震，掌心一麻，缰绳竟被硬生生夺了过去！
众女惊呼未出口，孙若兰已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足尖轻点马镫，腰背挺直如松，裙裾翻飞间竟无半分拖泥带水。阿玄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原地打了个旋，鬃毛飞扬，竟似久等这一骑，蓄势已久。
黄小姐踉跄后退两步，脸色煞白，指着孙若兰，手指都在抖：“你……你怎敢——”
“我怎敢？”孙若兰低头看她，眸光清亮，语声不高，却字字钉入耳中，“黄小姐方才不是说，马是大家挑的么？我挑了，也上去了，怎么，还要我下来，把马还给你，再跪着谢你恩典？”
满场寂静。
连风都仿佛滞了一瞬。
玉眠站在人群边缘，悄悄掐了自己手心一下，才忍住没笑出声。她太知道孙若兰有多能藏了——当初在平城书院外，她替棠儿拦下那群寻衅的纨绔子弟，单手掀翻三人，事后还蹲在墙根啃烧饼，一边嚼一边嘟囔：“练这个不为打架，就为跑得快些，好赶在粮草运到前把北狄哨骑引开。”
原来那时便已在练。
萧棠终于开口，声音朗朗，压过所有窃议：“规矩照旧，三圈定胜负。马夫备哨，鸣笛即发。”
话音落，她朝马场高台走去，青衫翻飞，步履沉稳。众人仰头望去，只见她立于高台之上，背脊笔直如剑，日光泼洒在她肩头，竟生出几分金戈铁马之气。她未佩剑，可那一瞬，没人觉得她是个闺阁郡主。
倒像是……镇守北境十年、令狄人闻风丧胆的萧家军少帅。
哨声陡起！
八匹骏马齐齐奔出，尘土翻涌如龙。黄小姐咬牙跃上另一匹枣红马，策鞭狠抽，拼尽全力追去。其余贵女亦不甘示弱，或挽缰勒马，或俯身贴鞍，裙裾猎猎，钗环叮当，倒真有几分英姿勃发。
可不过半圈，差距便显。
孙若兰骑在阿玄背上，身形几乎与马融为一体。她并未挥鞭，只以膝轻夹、以气驭马，阿玄通灵，每每转弯皆提前压步，蹄声如鼓点般踏在众人耳膜上。第二圈过半，她已遥遥领先，黄小姐却落在第五，额角汗珠滚落，嘴唇发白，分明是强撑。
第三圈刚起，意外陡生！
右侧围栏外忽传来一阵骚动，几匹受惊的杂役马挣脱缰绳，横冲直撞闯入马场边缘！其中一匹灰马直直朝着孙若兰身后斜刺里撞来，眼看就要擦上阿玄后腿——
“若兰！左闪！”萧棠厉喝。
孙若兰头也未回，左手猛地一拽缰绳，阿玄竟在疾驰中骤然偏斜三尺，后蹄凌空一踢，正踹在那灰马鼻梁上！灰马哀鸣一声，翻倒在地，其余几匹受惊更甚，四散奔逃。
全场哗然。
有人吓得尖叫，有人扶额不敢再看，更有夫人掩口低呼：“我的天爷，这还是姑娘家么？”
孙若兰勒马回望，发髻微散，额角沁汗，可眼神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刀锋。她朝高台上的萧棠扬眉一笑，那笑意张扬又肆意，仿佛在说：瞧见没？我可没靠你那匹马，也能赢。
萧棠亦笑，抬手一扬，手中早已备好的朱砂小旗迎风展开，旗面赫然写着一个斗大的“胜”字。
阿玄长嘶，昂首停步，前蹄悬空，稳如磐石。
孙若兰翻身下马，裙裾未乱，呼吸未促，只将缰绳随手递给马夫，转身走向黄小姐。
黄小姐脸色灰败，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孙若兰停在她面前半步之距，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人耳中：“黄小姐，你可知我为何不争这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震惊、钦佩、羞惭、忌惮的脸，缓缓道：“因我不需借旁人的光，来照自己的路。”
说完，她不再看黄小姐一眼，径直走向萧棠。
两人并肩立于高台之下，日影斜斜铺开，将她们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这时，一直静默观赛的萧王妃忽然开口，声音温婉却不容置疑：“今日诸位小姐赛马，本王妃看着极好。既如此，往后每月初一，王府马场便辟为‘女子骑射苑’，凡京中官宦之家适龄闺秀，皆可凭帖入苑习骑、试箭、演阵。若有精进者，本王妃愿亲荐至尚武司，授‘昭勇校尉’衔，许其随军巡边、勘舆布防。”
满场死寂。
尚武司隶属兵部，专理军中武备教习，历来只收男子。而“昭勇校尉”，虽为虚衔，却是圣上亲赐、特准女子可授的最高武职，上一次授衔，还是二十年前北狄叩关时，一位女将军率三百民妇守城七日，最终血染城楼。
如今萧王妃竟要重启此制？
有人倒吸冷气，有人面露犹疑，更有人暗自盘算——自家女儿若真得了这衔，日后议亲，岂非能与那些功勋世子、戍边将领平起平坐？
萧王妃却已挽起孙若兰的手，目光柔和：“若兰，你母亲当年便是尚武司第一批女教习。她走时，曾托我照看你。今日见你策马如风，我总算明白，她为何宁肯弃了诰命，也要教你持弓控弦。”
孙若兰浑身一震，眼眶骤然发热。
她从未听母亲提过此事。只知幼时家中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弓，母亲从不许她碰，只在月圆之夜独自擦拭，一遍又一遍，直至弓弦泛出幽蓝微光。
原来那不是寻常弓。
那是尚武司“破云弓”，弓成之日，需以百名阵亡将士遗甲熔铸弓臂，弓弦则取自北狄神鹰筋脉——唯有真正见过尸山血海的人，才配拉满此弓。
萧王妃轻轻拍了拍她手背，转而望向萧棠：“棠儿，你父亲当年驻守雁门关，最疼惜的便是你这双眼睛。他说你眼里没有惧，只有火。”
萧棠垂眸，睫毛微颤。
她当然记得。
那年她十二岁，随父巡视军营，亲眼见狄人砍下守城将士头颅，串在木杆上插于城下。夜里她做噩梦惊醒，父亲没哄她，只牵她上城楼，指着远处漆黑山影说：“怕？那就记住这黑。将来有一天，你要亲手把火种埋进去，让它烧起来。”
火种从来不在别处。
就在她心里。
就在若兰掌心老茧里。
就在孙先生伏案批阅边关急报的烛光中。
就在萧王爷与许国公密谈时，窗外那一树将谢未谢的梨花上。
风过，花瓣簌簌落下，沾在孙若兰鬓边，也落在萧棠肩头。
就在此时，王府西角门忽有一骑疾驰而入，马背之人披着墨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喉间一道狰狞旧疤。他直奔高台而来，在萧王妃面前滚鞍下马，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萧王妃拆信只一眼，面色骤变。
她抬眼看向萧棠，声音极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入众人耳中：“北狄先锋已破狼牙口，许国公重伤，退守黑石峪……圣旨今晨已下，削其兵权，召返京师问罪。”
满场哗然如沸。
有人失手打翻茶盏，有人掩口低泣，更有人惊惶四顾，仿佛下一刻狄人铁骑便会踏碎这满园春色。
孙若兰下意识攥紧萧棠手腕，指尖冰凉。
萧棠却反手握紧她，掌心滚烫。
她望向西边，那里云层低垂，天光晦暗，仿佛整片北疆正沉入一场无声的暴雪。
可就在这压抑至极的寂静里，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锋利如刀。
她松开若兰的手，缓步走上高台，从马夫手中接过阿玄的缰绳，指尖抚过马颈那道银白烙痕，轻声道：“阿玄，你记得黑石峪吗？”
阿玄长嘶，昂首向西。
萧棠翻身上马，青衫烈烈，如旗展。
她未回头，只留下一句话，掷地有声：
“若无人去送药，我便亲自去。”
话音未落，马蹄已响。
阿玄四蹄腾空，载着她如一道青色闪电，撕裂暮色，直奔西门而去。
众人呆立原地，望着那抹决绝背影，竟无人敢拦，亦无人敢言。
唯有孙若兰仰头凝望，良久，抬手抹去眼角一滴热泪，随即转身，大步走向马厩。
她知道，棠儿不会孤身赴险。
她也不会。
马厩深处，她推开最里侧那扇锈蚀铁门，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暗石阶。台阶尽头，是一间密室。墙上挂着三样东西：一把黑鞘短刃，一张泛黄的北疆舆图，以及——那张她从未触碰过的“破云弓”。
她摘下弓，手指抚过弓臂上细密刻痕，那是数百个名字，皆为战殁将士。
她拉开弓弦，第一次，弓身嗡鸣，震得她虎口发麻。
窗外，风骤起，卷起满地梨花，如雪如祭。
而在京城最幽深的宫墙之内，御书房中，圣上搁下朱笔，望向案头那封刚呈上的密折，久久未语。
折尾，一行小字力透纸背：
【孙侍读今晨入内阁，已取《北疆兵备志》三卷，抄录毕，焚其原稿。】
圣上指尖缓缓摩挲着那行字，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阴寒：“好一个孙鹏举……倒比朕养的鹰，还懂什么时候该收爪。”
烛火噼啪一爆。
光影晃动间，他眸中映出的，不是龙椅，而是北疆千里焦土，与一骑绝尘的青衫背影。
风过梨园，花落无声。
可有些火，一旦燃起，便再也扑不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