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棠虽这么想着，但也并没有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说出口来。
她本来早就打定主意不再管许云宁的事，现如今玉眠与许云宁搅和到一块，她看戏都来不及，哪会再去叮嘱些什么？
将来就算是出了乱子，也是老夫人点头同意的，怨不到自己的头上，而且那也算是许云宁自作自受。
等到喜鹊过足了八卦瘾，萧棠才又道：“昨天让你们把要带的行李整理成册，都弄完了吗？咱们这便把账册对一对，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
说着，她又对柔则吩咐道：“......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碾过晨露，车轮声辘辘，像一颗颗沉稳跳动的心。孙先生端坐于车厢内，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绣得极细的云纹——那是萧棠亲手挑的料子，说宝蓝配银线最衬他清癯气度。孙母坐在他身侧，裙裾一丝不苟地压在膝上，手里攥着个绣了缠枝莲的锦囊，里头装着三枚新铸的开元通宝，是昨夜她悄悄请人开过光的，说是“压一压官运”。
孙若兰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笼与尚未收摊的早点铺子，忽然低声道：“爹，您说……棠儿昨日夜里可曾睡好？我听说王府后头那片竹林，夜里风大，吹得廊下铜铃叮当响，她向来浅眠。”
孙先生未答，只将目光投向远处朱雀门巍峨的轮廓。晨光正一寸寸爬上宫墙，金箔似的光晕浮在琉璃瓦上，恍若熔金流淌。他忽然想起昨夜灯下重读的《大周典章·内阁职掌》，其中一句“凡章奏入阁，先由侍读分之，析其缓急轻重，注以朱签，呈阁老裁夺”，墨迹犹新。他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三下——这是他与许国公早年定下的暗号：三叩为“事已入局”。
马车拐进朱雀坊时，巷口已有两名玄衣小厮垂手而立，见车驾驶近，一人疾步上前掀帘，另一人则捧着个乌木托盘，盘中覆着绛红绒布。孙母刚扶着孙先生下车，那小厮便双膝一跪，将托盘高举过顶：“奉王妃之命，迎孙大人、夫人、姑娘入府。此乃王爷亲赐‘青鸾衔珠’玉佩一对，贺孙大人履新之喜。”
孙母一怔，忙伸手去扶，却被小厮避开。那小厮额角沁汗，声音却压得极低：“王妃吩咐，此物须由孙大人亲手揭盖。”
孙先生神色微凝，缓步上前。他并未伸手去掀绒布，反而先抬眼扫过小厮颈侧——那里一道极淡的旧疤蜿蜒至耳后，形如新月。他心头一跳，这疤他认得。三年前平城水患，他押运赈粮至北岸时，曾见许国公麾下亲卫校尉脖颈上便有同样形状的刀痕。当时那人替他挡下一记冷箭，血染透半幅铠甲，临行前只扔下一句：“告诉孙大人，青鸾衔珠，必待东风。”
原来如此。
他喉结微动，终于伸手掀开绒布。
两枚羊脂白玉佩静静卧在盘中，雕工极尽繁复：一只青鸾振翅欲飞，长喙衔着颗浑圆珠子，珠子表面竟浮着层薄如蝉翼的金丝，在晨光里泛出幽微涟漪。孙先生目光顿住——那金丝并非死物，而是用极细的赤金丝绞成螺旋，绕着珠心缓缓旋转，仿佛活物呼吸。他曾在许国公书房见过一幅《璇玑图》，图中北斗七星星轨运转之理，正是这般螺旋走势。
“东风已至。”他听见自己声音平静无波。
小厮垂首退开半步，袖口悄然滑落半截竹节——那竹节被削成六棱，每面刻着一个微缩卦象，正是《周易》中“既济”卦的六爻。孙先生指尖在袖中掐算，六爻皆阳，主“大事已定，水火相济”。
萧王府朱漆大门缓缓洞开，松柏香混着雨后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跨过门槛时，孙先生忽觉左足鞋底一硌——低头看去，青砖缝里嵌着粒芝麻大小的黑曜石，被晨光一照，竟映出半片残缺的鹤影。他脚步微滞，孙母急忙搀住他胳膊，却见丈夫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她不知，这鹤影是萧棠幼时在王府西角门青砖上刻的第一幅画，后来被管家嫌不吉凿去大半，唯余右翅尖一点残痕。如今这点残痕，正巧嵌在他今日所穿官靴鞋底位置。
“父亲！”清越女声自身后传来。
孙先生转身，只见萧棠立在垂花门下。她未着华服，只穿了件素青绫子褙子，发间一支白玉兰簪，花瓣边缘却沁着极淡的胭脂色，仿佛刚从枝头摘下。她身后并无婢女，唯有一只雪团似的狸花猫蹲在石阶上，尾巴尖慢悠悠扫着青砖缝隙里的苔痕。
“棠儿！”孙母眼圈霎时红了，快步上前想拉她手，又想起身份之别，硬生生收住，只颤声道，“你瘦了……”
萧棠却已上前挽住孙母手臂，笑意温软：“婶娘莫哭，昨儿我还梦见平城那棵老槐树开花了，满树雪白，香得人打喷嚏呢。”她说话时侧眸看向孙先生，目光掠过他腰间新挂的素银鱼袋，又落回他眼中，“孙大人今晨看了三遍《典章》，可对？”
孙先生一怔，随即朗笑：“殿下慧眼如炬。”
“什么殿下不殿下的。”萧棠轻轻摇头，指尖不经意拂过孙母腕上那串磨得温润的檀木珠，“我如今是萧家女儿，您是我父亲。”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也是唯一能替我守着这扇门的人。”
话音未落，王府西侧忽传来一阵清越钟鸣。孙若兰仰头数着：“一、二、三……共九响。”她奇道，“寻常人家报时不过三声，怎的王府钟声这般多？”
萧棠却已牵起孙母的手往里走：“那是西角门的‘问心钟’。九响为礼，提醒来者：进门之前，先问己心可诚？可正？可坚？”她脚步微顿，回头望向孙先生，日光恰好穿过檐角铜铃，在她眼底碎成点点星芒，“父亲既选了内阁侍读，便该知道——最锋利的刀，从来藏在最厚的茧里。”
正厅内，紫檀案几已备妥。案头搁着一册靛青封皮的簿子，封面无字，只印着一枚朱砂钤印，印文是篆体“静观”二字。孙先生落座时，指尖无意触到簿子边角——那里有道极细的划痕，走向与他昨夜在《典章》页脚批注的墨线完全重合。他心头微震，抬眼望去，萧棠正亲手为孙母斟茶，青瓷盏沿映着她低垂的睫影，而那只狸花猫不知何时跃上了案几，爪子搭在簿子封面上，肉垫正压着“静观”印的右下角。
“这是？”孙先生开口。
“内廷昨夜递来的《六部急奏汇录》。”萧棠将茶盏推至孙母手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按例，侍读须于卯时三刻前分拣完毕，贴朱签呈阅。但黄公公今晨特意嘱咐，说孙大人初来乍到，不妨宽限半个时辰。”她抬眸一笑，指尖蘸了茶水在紫檀案上画了个圆，“您猜，这半个时辰里，会有人来取走哪几份奏折？”
孙先生未答，只凝视着案上水痕——那圆圈中心，水汽正缓缓蒸腾，竟隐约显出个极淡的“寅”字轮廓。他倏然明白：寅时三刻，正是宫门初开、各部司吏递送奏疏的时辰。而此刻距离寅时三刻，恰剩半个时辰。
厅外忽有风过，卷起半幅湘帘。帘外竹影婆娑，沙沙作响。孙先生眼角余光瞥见，廊柱阴影里立着个玄衣人，身形与方才巷口小厮一般无二，只是手中多了卷明黄绢帛。那绢帛一角垂落，在风中微微晃动，露出半截墨迹——是“北境”二字。
萧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笑意更深：“父亲可知，许国公北上卫所，明面是巡查边军，实则要查的是去年冬那批‘雪梨膏’？”
孙先生脊背一凛。雪梨膏——平城特产，专治咳喘。可去年腊月，北境三镇军营暴发疫症，病卒三百余，尸检却见肺腑尽黑，状如炭烧。御医署奏报称“寒毒入髓”，可许国公密报里分明写着：“梨膏罐底，沉渣泛青，味带苦杏。”
“青矾。”孙先生终于吐出二字。
萧棠颔首，指尖拈起案上狸花猫的一缕绒毛，轻轻一吹。那绒毛飘向窗棂，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打着旋儿，最终落向紫檀案几右下角——那里，一盆墨兰叶片舒展，叶脉间竟嵌着三粒细如粟米的青色结晶，在日光下幽幽反光。
“黄公公今晨派了七拨人出宫。”萧棠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四拨去兵部调边军粮册，两拨赴户部查盐引转运，最后一拨……”她指尖突然点向孙先生袖口，“去了翰林院，取走了您当年那本《平城水利考》原本。”
孙先生袖中拳头骤然握紧。那本手稿他藏在平城衙门地窖铁匣中，钥匙只他与棠儿二人知晓。
“他们没找到。”萧棠似看穿他所想，将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推至他手边，“因为昨夜三更，我已让阿砚把它烧了。”她顿了顿，目光灼灼，“纸灰喂了后园那池锦鲤。父亲若不信，待会儿用膳时，可尝尝清蒸鲤鱼——鱼腹剖开，尚有未化尽的墨痕。”
孙母听得心惊肉跳，刚要开口，却被孙若兰轻轻按住手背。少女目光清亮，直直看向萧棠：“棠儿姐姐，你让我爹选内阁侍读，究竟是为护谁？”
满厅寂静。连狸花猫都停了舔爪。
萧棠起身，走到厅角一架紫檀屏风前。那屏风绘着百鸟朝凤图，凤凰尾羽绚烂，可若细看，每根尾翎末端皆缀着枚微小铜铃，铃舌却是倒钩形状。她伸出食指，沿着最左侧一根尾翎缓缓上移，指甲刮过铜铃时发出极轻的“嚓”声。
“为护父亲。”她声音忽然沉静如古井，“也为护这满朝朱紫，不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并拽进泥潭。”
话音落处，屏风后转出个白发老者。他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手持一柄乌木杖，杖头雕着只闭目麒麟。孙先生霍然起身——这老人他认得！二十年前太医院首席御医，因拒为废太子诊脉，被削籍为民，从此杳无音信。
老者目光如电，直刺孙先生眉心：“孙大人既入内阁，可知第一桩要办的差事是什么？”
不等回答，他枯枝般的手指已指向厅外：“西角门第三块青砖下，埋着前日刚送来的三份密折。一份是兵部郎中弹劾北境总兵私贩军械，一份是户部主事参奏盐运使勾结海寇，还有一份……”他喉结滚动，“是黄公公亲笔写的‘静默令’，命内阁侍读即日起，凡涉北境、盐务、漕运三事之奏疏，一律压置七日再呈。”
孙若兰失声：“这岂非……”
“这便是‘茧’。”萧棠接过话，指尖抚过屏风上凤凰闭着的眼睛，“父亲，您现在明白为何非要您来么？”
孙先生望着老人手中麒麟杖，忽然想起《太医院秘录》里一句批注：“麒麟闭目，非盲也，乃择时而睁。”他深吸一口气，解下腰间素银鱼袋，郑重放在紫檀案几正中。
“烦请老先生转告许国公。”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孙鹏举既接此职，便知何为‘静观’——静观风起，观云聚，观雷霆隐于九霄之外；更知何为‘侍读’——侍君侧而读天下心，读万民痛痒，读这朝堂上下，谁在装聋，谁在作哑，谁又在暗处……磨刀。”
窗外竹影忽然剧烈摇晃。狸花猫弓起脊背，喉咙里滚出低沉呼噜声。孙母怔怔望着丈夫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赴京赶考那日，也是这样站在院中，将半块褪色的平安符塞进她掌心：“若我高中，便为你买支金钗；若我落第……”他当时笑了，“便陪你回乡种田，教咱们的女儿识字。”
那时她以为他志在功名，如今才懂，他志在——守门。
萧棠静静看着这一幕，忽而抬手，将鬓边那支白玉兰簪取下，簪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墨兰盆中三粒青晶应声而裂，簌簌落下细粉，融进泥土里。
“父亲。”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今晨寅时，北境快马加鞭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已在内阁值房等候。奏折火漆完好，可封口处……沾着一星梨花蜜。”
孙先生猛地抬头。
萧棠唇角微扬，将那支空了的玉簪放回妆匣，匣盖合拢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宛如锁扣咬合。
“您该去履职了。”她转身，青绫褙子掠过墨兰盆沿，带起一阵清冽香气，“记住，侍读大人第一件事——不是拆封，是辨香。”
厅外钟声又起，仍是九响。
可这一次，孙先生听清了。
第九声余韵未绝时，西角门方向传来极轻的“咔嚓”声，似有什么东西，在青砖深处，悄然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