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期生又耽搁了半个多时辰,取了一对牛角后,才提着那鬼修飞离。
飞了约莫三十里,飞出这片焠萤草原,重新进入重重叠叠的群山之中,这鬼修老道忽道:“道友似乎对这里不太熟悉?”
钟期生没搭理他...
魏司徒落在紫阳山南坡时,恰逢日头西斜,余晖将两座营地的界碑影子拉得极长,如刀锋般斜斜劈开中间那道三尺宽的泥路。他未亮身份玉牌,只将青城旧制的云纹袖口略略翻出一寸,又整了整腰间悬着的那柄素鞘长剑——非是杀器,乃是青城庶务执事巡山勘界时所佩的“界衡剑”,剑鞘上嵌着七颗星砂,按北斗方位排列,平日不显光华,此刻被晚霞一染,竟隐隐泛起微蓝荧光。
左营浮梁派守门弟子见状,立刻抬手按剑,却在看清他眉宇间那股沉稳气度后迟疑了一瞬;右营怀玉山庄一名筑基修士却已跃上营前高台,朗声道:“来者可是青城魏司徒魏前辈?我等久候多时!”声音清越,却带三分试探、七分锐意,正是怀玉山庄少主莫云山——魏司徒心头微动:此人竟在此处?去年桐柏宫前他虽未露面,却听皇甫玄微提过,莫云山与她同出餐霞洞,幼时还曾一道在赤城山后崖摘过青霜果,算得上半个青梅竹马。只是后来皇甫玄微执意远赴青城求学,两人便渐渐疏远,再无音讯。
魏司徒拱手而立,声不高,却字字如钟:“浮梁派与怀玉山庄之争,三玄门受赤城山、太元门共托,委由魏某查办。既到此地,不请自来,望二位容我入洞一观。”话音未落,左营中忽有一老者拄杖而出,白须如雪,目似寒潭,正是浮梁派掌门赵砚秋。他盯着魏司徒腰间界衡剑看了半晌,忽而冷笑:“魏前辈既是青城执事,又新娶赤城长老为妻,今日来此,到底是奉谁之命?查案?还是押阵?”
右营高台上,莫云山轻轻一跃落地,缓步走来,青衫拂过草尖,不带一丝尘气。他站在魏司徒身侧半步之距,目光扫过赵砚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赵掌门此言差矣。魏前辈腰悬界衡剑,足踏中正步,气凝而不溢、神敛而不藏,分明是以公心持衡而来。若连这点气度都看不出,倒叫人疑心浮梁派近年闭关太久,连修士最本分的‘观气识人’之术都荒废了。”
赵砚秋面色一僵,袖中手指微屈,似欲掐诀,却终究缓缓松开。他身后一名年轻弟子却按捺不住,扬声嚷道:“莫少主好大的口气!你怀玉山庄仗着餐霞洞撑腰,强占紫阳洞井眼,把我们浮梁派采掘队堵在洞外十七日,连一滴玄水之精都没让我们碰着,这叫秉公?这叫持衡?”
莫云山闻言并不动怒,只转头看向魏司徒,眸中澄澈如初:“魏前辈可愿随我入洞?井眼尚在,水精未枯,真假是非,一眼可断。”
魏司徒颔首,抬步向前。莫云山落后半步,悄然递来一枚温润玉珏:“前辈请持此珏入洞,内有餐霞洞特制‘映水灵光’,可照见玄水之精原生脉络,亦能辨其真伪——若井眼被人以‘蚀脉引泉术’暗中抽干,灵光之下必现蛛丝裂痕。”
魏司徒接过玉珏,指尖微凉,触之如抚春溪。他不动声色收入袖中,却在抬脚跨过两营交界泥路时,忽然顿住,仰头望向紫阳山巅——那里云气翻涌,竟隐隐结成一道残缺卦象,巽下坎上,正是《易》中“井”卦之形,却偏偏缺了最上一爻。他心中一凛:此非天然云象,而是有人以大法力隐晦布下的“窥天阵眼”,专为监察此地动静!是谁?黄兴祖?莫胜哀?还是……赤城山那位深居简出的云台长老?
他未点破,只垂眸一笑,迈步入洞。
洞内幽深,石壁湿滑,苔痕斑驳如墨迹。两侧火把早已熄灭,唯余几盏浮空灵灯幽幽摇曳,光晕里浮着细密水珠,空气微潮,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寒意。莫云山取出一盏青铜小灯,灯芯燃起豆大一点青焰,火光所及之处,石壁竟泛起层层涟漪般的微光,仿佛整座山腹都是活的。
“这是‘玄水浸润’之兆。”莫云山低声道,“水精未枯,只是……被藏起来了。”
魏司徒默然点头,袖中玉珏悄然催动。刹那间,青光如水漫过前方十丈洞壁——光波所至,石缝间果然浮现出无数纤细银线,蜿蜒如蛛网,自井眼深处辐射而出,直通四面八方岩层。更令人惊心的是,其中三条主脉尽头,赫然盘踞着三枚核桃大小的暗红符印,印纹扭曲,形如蜷缩毒蝎。
“蚀脉引泉术?”魏司徒声音压得极低。
“不。”莫云山摇头,指尖轻点其中一枚符印,“这是‘封髓印’,赤城山秘传禁术,专为封镇灵脉暴动而设。但用在此处……”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痛色,“是有人怕水精流散,提前封住了所有支脉,只留井眼一线活口——可井眼本该涌出三百斤以上水精,如今仅余三十滴,且皆浮于井口浅层,如油花浮水,虚而不沉。”
魏司徒蹲下身,伸手探向井口。指尖刚触到水面,一股极细微的震颤便顺着指尖窜入经脉——不是水精本身的灵韵,而是某种滞涩的、被强行压抑的奔涌之力,如同困兽在铁笼中撞墙。他猛然抬头,看向莫云山:“封髓印是谁的手笔?”
莫云山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半融化的冰晶,置于井口之上。冰晶遇水即化,却未消散,反而凝成一面薄如蝉翼的镜面,镜中倒映出井底景象:三十滴玄水之精静静悬浮,每一滴核心,都裹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灰白结晶。
“这是‘玄髓凝魄晶’。”莫云山声音沙哑,“唯有常年浸润于玄水之精百丈深处的古寒玉髓,经百年阴蚀,方能析出此物。它不损水精,反能蕴养其灵性,使水精十年不枯、百年不散……可它出现的地方,绝不会只有三十滴水精。”
魏司徒瞳孔骤缩。他明白了。不是水精被偷,而是被人以“封髓印”锁住主脉,再以“凝魄晶”为饵,诱使水精自行聚拢、沉降、凝练——这手法,分明是为长期开采而设的“养脉之术”,绝非临时起意的窃取!
“谁有此等修为,能在赤城山眼皮底下布下三道封髓印?又谁能拿到古寒玉髓,炼出凝魄晶?”魏司徒一字一顿。
莫云山深深看他一眼,忽而抬手,将那面冰镜轻轻推入井中。镜面沉没刹那,井水骤然沸腾,三十滴水精齐齐震颤,竟在镜面映照之下,投射出三道模糊人影——一道身着赤城山云纹道袍,袖口绣着半截断剑;一道披着太元门星罗斗篷,斗篷边缘金线勾勒着扭曲蛇形;第三道……身形飘忽,竟似由无数细碎光影拼凑而成,唯有一双眼睛清晰无比,漆黑如渊,眼尾一粒朱砂痣,灼灼如血。
魏司徒呼吸一滞。
那朱砂痣……他见过。就在古丈山上,莫姑娘每次经过别邺院墙时,微微偏头一笑,眼角那抹红,便是这般妖异夺目。
莫云山也僵住了。他死死盯着井水中那第三道影,喉结上下滚动:“这……这不是人影……是‘影傀儡’!有人以自身精血为引,借他人之躯布下此局……可这双眼睛……”他猛地转向魏司徒,声音发紧:“魏前辈,你可认得?”
魏司徒没有回答。他缓缓站起身,袖中玉珏悄然收起,面上神情已如古井无波。他转身向洞外走去,脚步沉稳,仿佛刚才所见不过寻常水纹。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左手五指正一寸寸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朱砂痣的形状,与皇甫玄微颈后胎记,分毫不差。
洞外,夕阳已沉入山脊,天地间只剩一抹暗红余烬。两营修士依旧对峙,火把噼啪作响,映得人脸明暗不定。魏司徒立于洞口,回望一眼幽深洞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只竖起的耳朵:
“诸位,魏某今日所见,已足以为证。紫阳洞玄水之精并未枯竭,亦未遭窃取,实乃被人以秘法‘养脉’,静待成熟。此事牵涉甚广,非一派一宗可决。我即刻返回乌龙山,禀明掌门夫人,请赤城山、太元门、三玄门三方长老齐聚紫阳山,共启‘鉴源镜’,彻查此事始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砚秋,又掠过莫云山,最后停驻在远处山坳——那里,一缕淡青烟气正悄然升腾,如蛇信吐纳,转瞬消散于暮色。
“在此之前,”魏司徒的声音忽然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寒意,“请二位约束门下,不得擅动紫阳洞一石一水。若有违者……”他指尖轻抚界衡剑鞘,七颗星砂应声微亮,北斗七星轮廓竟在夜空中隐隐浮现,“魏某身为三玄门查案执事,有权代行‘止戈令’。”
话音落下,山风忽止。连虫鸣都寂了。
莫云山深深一揖:“谨遵魏前辈法旨。”
赵砚秋沉默良久,终于拄杖躬身:“浮梁派……静候佳音。”
魏司徒不再多言,纵身而起,化作一道青虹破空而去。身后,紫阳山巅那道残缺的“井”卦云象,悄然溃散,如墨汁滴入清水,无声无息。
他飞得极快,却在越过幕阜山界碑时蓦然折向,一头扎进山腰密林。落地之后,他迅速结下三重隔绝禁制,又咬破指尖,在虚空疾书一道血符——符成即焚,青烟袅袅升腾,凝而不散,竟在半空勾勒出一个微缩的、不断旋转的八卦虚影。
这是青城秘传“溯影咒”,唯有至亲血脉或命格相契之人可感。他写的是皇甫玄微的生辰八字,加注“紫阳井眼,朱砂映影”八字。
青烟盘旋三匝,忽地一颤,竟从中析出一缕极淡的粉色雾气,如游丝般钻入他鼻息。刹那间,魏司徒眼前光影流转:他看见皇甫玄微坐在别邺窗下,正低头缝着一件小小云纹肚兜,针线细密,神情温柔;她颈后胎记在斜阳里泛着微光,那粒朱砂痣,竟与井中所见分毫不差……可就在这温馨画面将散未散之际,窗外忽掠过一道淡青身影,莫姑娘拈着一朵野杜鹃,笑意盈盈站在廊下,将花枝轻轻插进皇甫玄微鬓边——花瓣离她耳垂尚有半寸,皇甫玄微却毫无所觉,依旧低头缝着肚兜,嘴角噙着恬淡笑意。
魏司徒猛地睁眼,额角沁出冷汗。
不是幻术。是真实发生的场景。莫姑娘当时就在别邺!而皇甫玄微……竟对那近在咫尺的异样气息毫无察觉?!
他霍然起身,撕碎隔绝禁制,青虹再起,这一次,方向直指古丈山。可飞至半途,他又硬生生刹住——若此时登门质问,莫姑娘必生警觉,而皇甫玄微腹中孩儿,正靠那醒神丹维系神识清明……纪小师妹说过,神识受损者,最忌心神激荡。
他悬于半空,望着脚下苍茫群山,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无力。放逐乌龙山时,他以为最险的是青城追兵、太元诘难;孩子出生时,他以为最难的是接生护产、丹药调养;可此刻他才明白,真正的深渊,从来不在外界,而在至亲之侧,在灯火可亲的窗棂之后,在妻子颈后那粒看似温顺的朱砂痣里,在莫姑娘每一次看似无意的浅笑之中。
青虹缓缓收敛。魏司徒调转方向,朝乌龙山飞去。他必须先回书道岭。必须亲眼看着皇甫玄微喝下第二枚醒神丹。必须确认她眼下神识是否安稳,胎动是否如常。至于紫阳洞……他取出一枚空白玉简,以指为笔,将今日所见、所思、所疑,尽数刻入其中,末了添上一行小字:“速呈苏涴,另请穆神医携‘定魂香’连夜赴古丈山,不必告知缘由,只说为玄微姐姐安神。”
玉简化作流光,破空而去。
而他自己,则继续向前,衣袖猎猎,背影沉静如山。暮色四合,群峰渐次隐入青黛,唯有他袖口露出的那一寸云纹,在最后一缕天光里,白得刺眼,也冷得刺骨。
他知道,从踏入紫阳洞那一刻起,这场关于水精、关于宗门、关于放逐的查案,早已不是公务。
这是一场围猎。猎物是谁,尚未可知。但猎手,恐怕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