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狗小说网 > 修真小说 > 乌龙山修行笔记 > 第二百五十七章 娘家和夫家
    魏司徒怔在原地,竹节杖横于臂弯,指尖微凉。

    放逐乌龙山——这五个字像一记闷雷,在耳畔炸开又缓缓沉落,震得他脊背发麻。不是惊诧于处罚之重,而是惊于那熟稔得令人心头发紧的措辞:效法青城,放逐乌龙山,请三玄门严加管束,五年後再观後效!

    他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莫长老却已转身,袍袖一拂,将案上三枚玉简推至桌沿:“这是锺期生的供状、张苏伯的认罪书,还有赤城山正式行文——你带回三玄门,交予刘小楼或苏九娘亲启。若刘掌门仍不在,便由苏夫人主理。另附一函,是我私信,烦你转交玄微丫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魏司徒眉宇间未褪尽的倦意,语气竟松了一分,“你媳妇怀胎十月,产子三日便送你出门,这一路奔波查案,没少费神。回去替我问她一声安。”

    魏司徒这才躬身,双手接过玉简,指腹触到那温润寒凉的玉面,忽觉沉甸甸压手——不是玉重,是那封私信里不知写了什么,竟让他肩头一坠,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又看见皇甫玄微坐在灯下写信的模样:笔尖悬停,墨珠将坠未坠,睫毛低垂,唇角微抿,不说话,只把心事折进纸页深处。

    他不敢多想,只垂眸应道:“晚辈代内子谢过莫长老挂念。”

    莫长老颔首,未再留客,只命人引他们出山。临行前,魏司徒站在餐霞洞外云阶之上回望,赤城山终年不散的紫气如纱如雾,缭绕峰顶,而那云气最浓处,隐约可见一座孤峭石台,台上立着一人,素衣广袖,背影清绝,正凝望南方——那是皇甫玄微幼时习剑的“栖云台”。他心头一热,几乎要开口唤一声“师姐”,可终究只是拱手遥拜,转身随押解之人下了山。

    归途不急。魏司徒没乘飞舟,也没召云鹤,只牵了匹青鬃灵马,缓步穿行于浙东丘陵之间。张苏伯被禁了灵脉,缚着软索坐在后厢车中,一路上咳喘不断,却始终闭口不言。倒是那两位金丹长老轮番来与魏司徒攀谈,话里话外,皆在试探三玄门对“放逐”一事的章程——是否真如青城旧例?乌龙山可设监守?是否需定期呈报修为进境?有无特赦之机?

    魏司徒只笑答:“三玄门非刑狱司,亦非宗律院。放逐者,观其行止、察其心性、验其悔悟而已。刘掌门常言,山中草木不语,却最知人真假;溪涧流水无声,反能照见影歪正。诸位不必忧心形制,但求本心不失,乌龙山自是净土。”

    两人默然良久,末了那浮梁派长老叹道:“听魏道友一席话,倒觉那乌龙山,未必是罚所,反似一处……养心之地。”

    魏司徒但笑不语,只抬手拨开道旁一枝斜伸的野樱,粉白花瓣簌簌落在肩头。

    第三日午时,灵马踏进乌龙山界碑。山风骤暖,夹着松脂与新泥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传来稚童追逐嬉闹之声,还有炊烟袅袅,缠着山腰半隐半现的几座竹屋。他勒住缰绳,仰头望去——半山腰那片开阔坡地上,竟新起了一座青瓦小院,院墙不高,爬满紫藤与忍冬,院门虚掩,门楣上悬着一方木匾,墨迹犹新:“漱玉居”。

    他心头一跳,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推开院门。

    院中静极。石径干净,两旁新栽了几丛修竹,竹影婆娑,映在青砖地上如墨痕游走。东厢窗棂半开,一只竹编摇篮搁在窗下,篮中铺着细软云锦,婴儿酣睡正浓,小脸粉润,呼吸轻浅,额角沁着薄汗。摇篮边坐着个青衫女子,膝上摊着一册《五行符箓初解》,指尖捻着一页,目光却落在孩子脸上,一动不动。听见门响,她才缓缓抬眼,鬓边一支素银簪斜斜插着,发丝微乱,眼底有淡淡青影,却笑得极软:“回来了?”

    魏司徒喉头一哽,一步抢入,单膝跪在摇篮边,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孩子温热的小手,指尖触到那柔嫩掌心,才觉自己掌心全是汗。

    皇甫玄微合上书册,起身去灶房端来一碗温着的参汤,递到他手中:“喝点热的。路上风大,你嘴唇都干裂了。”

    他仰头饮尽,热汤滚过喉咙,烫得眼眶发热。她伸手替他抹去额角汗珠,指尖冰凉,动作却熟稔得像已做过千百遍。他忽然攥住她手腕,声音哑得厉害:“……锺期生,被放逐了。”

    她指尖一顿,没抽回手,只静静看着他。

    “效法青城。”他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句,“放逐乌龙山,五年观後效。”

    皇甫玄微垂眸,望着两人交叠的手,半晌,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早料到了,又像是刚听见。她抽出手,转身从柜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块酥软的桂花糖糕,还带着余温。“刚蒸好的。你尝尝,阿沅说比去年在桐柏宫偷吃的那回还甜。”

    魏司徒咬了一口,糖霜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却又奇异地压住了心头那股翻涌的涩意。他含糊道:“……阿沅也来了?”

    “昨儿傍晚到的。”她嘴角微扬,“带了两坛‘雪魄酿’,说是给小师妹坐月子补身子,实则自己先灌了半坛,今早还在竹屋里打呼噜呢。”

    他忍不住笑出声,随即又敛了笑意,低声道:“莫长老让我……替你问安。”

    她正在收拾摇篮边散落的婴儿小衣,闻言手指微顿,将一件藕荷色的小肚兜叠得整整齐齐,放入竹篓,才抬眼看他,目光澄澈:“他……可提了别的?”

    魏司徒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封莫长老所托的私信,递过去。

    她没接,只道:“等会儿再看。”

    他点头,将信收回袖中。她俯身抱起孩子,小家伙在梦中咂咂嘴,往她颈窝里蹭了蹭。她侧过脸,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婴儿额角,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案子查清了?”

    “查清了。”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一手虚护在孩子背心,一手自然搭上她肩头,掌心温热,“是锺期生勾结张苏伯,提前半月潜入紫阳洞,以秘法引走井眼中大半玄水之精,藏于怀玉山庄密库夹层。张苏伯佯装被胁迫,实则分得三成水精,欲暗中炼制‘玄水凝光符’牟利。二人约定,若事发,张苏伯全担,锺期生远遁海外——可惜,他逃到蓬莱坊市,刚兑了两块水精,就被赤城山‘天枢卫’截住。莫长老亲赴蓬莱,当场擒拿,连同赃物一并带回。”

    皇甫玄微没说话,只抱着孩子踱到院中老槐树下,树影斑驳,落花如雨。她仰头望着枝桠间跳跃的雀鸟,忽道:“锺师兄小时候,最爱爬这棵树。”

    魏司徒一怔。

    “七岁那年,他为捉一只青羽山鹊,从树顶摔下来,断了左腿。师父罚他在祠堂抄《太乙真经》三百遍,他抄到第二百零七遍时,偷偷把山鹊蛋藏进经卷里,孵出了三只小鹊。”她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鹊儿长大了,飞走了,他蹲在树下哭了整整一日,谁劝也不理。”

    魏司徒喉结滚动,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怀中孩子,目光柔软:“他资质极好,阵法一道,十二岁便能布‘三才迷踪阵’,十六岁改良‘云篆引雷符’,让餐霞洞年轻一代无人敢在他面前论符。可他性子太拗,眼里揉不得沙子,又太要强……师父常说,他心里揣着一把火,烧得旺,却不知往哪儿燎。”

    魏司徒终于开口:“所以这次,是因浮梁派去年拒他入门?”

    她轻轻点头:“他去浮梁派求购一批‘青蚨铜’,欲炼‘流云锁魂铃’,被韦申篌当众斥为‘赤城山弃徒,不配染指我派灵材’。他回山後闭关三月,出来便寻了张苏伯……不是为财,是为一口气。”

    魏司徒沉默良久,忽然道:“莫长老信里,可写了什么?”

    皇甫玄微终于拆开那封信。素笺展开,墨迹清峻,只寥寥数行:

    > 玄微吾侄女:

    >

    > 案已毕,人已伏。期生所犯,非贪非妒,实乃心障难破,执念成魔。乌龙山非囚笼,乃药炉。五载光阴,愿他焚尽傲骨,炼出真心。

    >

    > 汝夫司徒,查案明察秋毫,处事刚柔相济,更难得者,持心如镜,不因私废公。此子若长留山中,乌龙山幸甚,三玄门幸甚。

    >

    > 另:前日青城传讯,云台长老亲至,索要司徒近况。老朽已复:‘人在乌龙,心在青城,行在正道,足矣。’

    >

    > ——莫胜哀 手书

    信纸在她指间微微颤动。魏司徒伸手覆上她手背,掌心温厚,稳如磐石。

    她将信纸缓缓折好,收入袖中,转过身,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角印下一吻,极轻,却烫得他浑身一僵。

    “青城来人了?”她问。

    “嗯。”

    “何时到?”

    “明日午后。”

    她点点头,将孩子小心放进摇篮,转身从灶房端出另一只陶碗,里面盛着碧绿清汤,浮着几片嫩豆腐与枸杞:“喝汤。阿沅说,这是乌龙山后崖新采的‘玉髓菌’炖的,补气养神,专治查案劳神、思虑过重。”

    魏司徒捧着碗,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他低头啜饮一口,鲜香清冽,直透肺腑。

    檐角风铃轻响,叮咚,叮咚。

    远处竹林深处,忽有稚嫩童音高声诵读:

    >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魏司徒侧耳细听,那声音清越,字字分明,正是《常清静经》开篇。

    皇甫玄微倚着门框,指尖轻轻叩着门楣,望着他笑:“今早起,小师妹教孩子们晨课。她说,乌龙山的孩子,得先学会静心,再学腾云。”

    他放下空碗,走过去,将她拥入怀中。她身上有淡淡的奶香与皂角气息,混着山野清风,让人恍惚觉得,这方寸小院,便是天下最安稳的所在。

    暮色四合时,魏司徒独自上了后山。

    山径蜿蜒,松涛阵阵。他没御风,只一步步拾级而上,直至山顶那块平阔巨岩。岩石中央,刻着三个古拙大字——“观心台”。

    此处是乌龙山最高处,夜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他盘膝坐下,从袖中取出三枚玉简,依次摊开:锺期生供状、张苏伯认罪书、赤城山行文。月光如练,静静流淌在玉简表面,映出幽微青光。

    他没有细读,只将三枚玉简并排置于膝上,任山风拂过简面,发出细微嗡鸣。

    良久,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虚画——不是符,不是咒,只是最基础的“定神诀”起手式。指尖划过之处,空气微漾,凝成一点萤火般的光尘,飘向第一枚玉简。光尘没入简中,玉简倏然一亮,随即黯淡。

    第二枚,第三枚,皆如此。

    做完这一切,他仰首望月。银辉倾泻,洒满肩头,也照亮了岩石一角——那里被人用指甲刻着一行小字,字迹稚拙,却力透石肌:

    > “司徒哥,等你回来教我御剑!——小石头”

    字迹下方,还有一道浅浅剑痕,歪歪扭扭,却倔强地指向山下。

    魏司徒伸出手指,一遍遍摩挲那行字,指尖粗糙,动作却极轻。山风呜咽,松针簌簌,远处溪涧奔流不息,如时光奔涌向前。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皇甫玄微抱着孩子站在院门口,目送他远去。那时她没说话,只将一枚温润小印塞进他手心——青玉所制,印面阴刻“漱玉”二字,印纽是一只蜷卧的小兽,憨态可掬。

    此刻,他摊开手掌,月光下,那枚小印静静躺着,玉质莹润,仿佛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魏司徒将它紧紧握在手中,玉石边缘硌着皮肉,微痛,却异常踏实。

    山月无声,照彻人间。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松脂、草木、泥土、溪水、炊烟……还有那缕若有若无的、属于家的气息。

    原来所谓归途,并非回到某个地方。

    而是当你停下脚步,发现心之所向,早已悄然落地生根。

    风过林梢,万籁俱寂。

    唯有山月,亘古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