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狗小说网 > 修真小说 > 乌龙山修行笔记 > 第二百五十六章 咱们的辛百岁和穆百岁
    魏司徒落在紫阳山南坡松林边缘时,天光正从东边裂开一道青白缝隙,山风裹着湿冷雾气扑面而来,衣袖猎猎翻卷。他并未急着现身,只在松影里驻足片刻,目光如尺,一寸寸量过两座营地的布防——浮梁派营帐以玄铁钉钉入山岩,帐角悬着三枚镇煞铜铃,铃舌微颤,余音不绝,显是用了《太元守御诀》中的“静渊阵势”;怀玉山庄则不同,营盘外围插了十二根赤铜桩,桩顶嵌着半枚残缺的云纹玉珏,桩身符纹蜿蜒如活蛇游走,正是餐霞洞秘传的“衔月引气法”,借山势阴气反哺营中修士神识,暗合黄兴祖所授《云台胎息经》第三重心法。

    他唇角微扬,心下已明:两边都未撕破脸,却都将压箱底的护营手段亮了出来,不是真想打,是怕被对方突袭夺了先机。这火候,恰如煮茶将沸未沸,最是难控。

    他整了整袖口,缓步而出,脚下踏的是松针积年腐叶,却未发出半点声响——并非刻意敛息,而是步履自然契合山势起伏,仿佛他本就是这紫阳山一段呼吸、一缕山岚。浮梁派哨岗最先察觉,一名筑基中期的执事倏然抬头,手按剑柄欲喝问,待看清来人面容,喉头一哽,竟把后半句“何方道友”生生咽了回去,只僵直抱拳,声音发紧:“魏……魏前辈?”

    话音未落,怀玉山庄那边也炸了锅。一个戴银丝软冠的青年修士飞掠而至,落地时靴底溅起碎石,却在离魏司徒三步之遥处硬生生刹住,额角沁汗,拱手如捧千钧:“魏前辈!家父昨日才得信,说您奉三玄门之命前来勘验紫阳洞一事!晚辈怀玉山庄少主莫临川,恭候多时!”

    魏司徒颔首,目光扫过两人腰间佩剑——浮梁派那执事剑鞘上刻着七道浅痕,是七年执役印记;莫临川腰间软剑剑柄缠着三圈暗金丝线,线头缀着米粒大小的玄水结晶,正是怀玉山庄嫡系子弟才配用的“凝渊佩”。他心中了然:两家虽剑拔弩张,却都留着分寸,连哨岗都挑了最懂分量的人当值。

    “不必拘礼。”他声音不高,却如松涛过谷,字字清晰送入两营百余人耳中,“我来此,不带青城印,不持赤城符,只揣三玄门一封手谕,外加刘掌门夫人亲笔画押的‘公允’二字。”说着,他自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简,指尖轻叩,玉简腾起一缕淡青烟气,在半空凝成两个古篆——“公允”。

    两营修士齐齐屏息。浮梁派那位执事额头汗珠滚落,怀玉山庄莫临川则悄悄攥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魏司徒将玉简收回袖中,目光转向洞口:“带路吧。先看井眼。”

    莫临川抢步上前引路,浮梁派执事咬牙跟上。三人穿过两营对峙的狭长空地,脚下松针渐稀,裸露的赭红岩层上,几道新鲜爪痕赫然在目——那是灵兽“地蜥”爬过的痕迹,爪尖还沾着幽蓝黏液,正是玄水之精渗出岩缝后,被地蜥舔舐留下的印记。魏司徒脚步一顿,蹲身细察,指尖捻起一点黏液,凑近鼻端轻嗅。一股清冽寒意直冲囟门,脑中霎时浮现皇甫玄微初孕时,纪小师妹递来醒神丹瓶时那缕沁人心脾的丹香——一模一样,只是更浓、更野、更未经驯化。

    “这黏液,是今晨刚渗出来的?”他问。

    莫临川忙答:“回前辈,是昨夜子时后渗出的!我怀玉山庄三名弟子轮值守洞,亲眼所见!”

    浮梁派执事立刻反驳:“胡说!昨夜分明是我派弟子先发现!你们趁黑撬开我们设的封洞禁制,才抢先进去!”

    魏司徒没理争执,只将指尖黏液抹在掌心,默运《青城吐纳法》中“观微”一式。掌心皮肤微微泛起青玉色光泽,那点幽蓝黏液竟如活物般游动起来,在他掌纹间蜿蜒成一道微缩的溪流,溪流尽头,隐隐浮现出半枚残缺的云纹——与怀玉山庄营帐外赤铜桩顶的玉珏纹路,严丝合缝!

    他眼中精光一闪,却不动声色收掌起身:“进洞。”

    紫阳洞内别有乾坤。入口狭窄仅容二人并行,深入十余丈后豁然开朗,穹顶高逾三十丈,钟乳石如垂天之云,石壁渗出的水珠滴落下方深潭,发出空灵回响。潭水幽黑如墨,水面浮着一层极薄的银辉,正是玄水之精蒸发后凝成的“素魄霜华”。魏司徒目光如电,瞬间锁定潭心——那里,一口仅容手掌探入的细颈井口静静蛰伏,井沿岩石呈奇异的螺旋纹路,纹路深处,三点幽蓝星芒正缓缓明灭,如同沉睡巨兽的瞳孔。

    “这就是井眼?”他问。

    莫临川抢答:“正是!昨夜我们派人探过,井深不过三丈,但井壁光滑如镜,无任何采掘痕迹!井底干涸,三百斤以上的玄水之精,全没了!”

    浮梁派执事冷笑:“干涸?骗鬼!我们前日还见井中积水盈尺,今日就干了?必是你们半夜抽干了,藏进储物袋里!”

    魏司徒缓步踱至井口,俯身凝望。井底幽暗,却非死寂。他忽然抬手,骈指如剑,凌空向井中虚划三道——第一道,指风如刀,劈开水面浮霜;第二道,指气成漩,搅动潭水;第三道,指尖一弹,一粒米粒大小的赤红火星坠入井中。

    “嗤——”

    火星触水即爆,化作一朵碗口大的赤莲。赤莲绽放的刹那,井底幽暗被映得通明!只见井壁螺旋纹路尽头,赫然嵌着三枚核桃大小的赤色晶石,晶石内部,三滴幽蓝水珠正随赤莲明灭而同步脉动,宛如三颗微缩的心脏!

    魏司徒霍然抬头,声音陡然转冷:“谁教你们用‘赤焰锁龙钉’镇住井眼的?”

    莫临川脸色惨白,脱口而出:“是……是莫胜哀长老亲自下的钉!说以防玄水之精暴烈伤人!”

    浮梁派执事却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赤焰锁龙钉?我们……我们只在井口设了‘静渊锁’,那是太元门的禁制!没有赤色晶石!”

    魏司徒不再看他,目光如钉,死死钉在莫临川脸上:“莫长老何时下的钉?”

    “三日前……不,是四日前午时!”莫临川额头冷汗涔涔,“长老说,玄水之精遇火则狂,需以赤焰锁龙钉镇其躁性,再引出纯水之精……”

    “引出?”魏司徒打断他,指尖突然点向自己眉心,又指向莫临川眉心,“你可敢与我神识相接,共观你怀玉山庄昨日子时的守洞记录?”

    莫临川浑身剧震,面如死灰。神识相接乃金丹修士大忌,稍有不慎便神魂受损,更遑论让对方窥探自家密档!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魏司徒却已转身,走向浮梁派执事:“你,也来。”

    那执事腿肚子打颤,却见魏司徒目光澄澈如古井,无半分威压,只有不容置疑的平静。他咬牙跪倒:“晚辈……愿受前辈查验!”

    魏司徒伸手按上他天灵盖。刹那间,执事脑中轰鸣,无数画面奔涌而出:昨夜子时,他率两名弟子巡至洞口,忽见潭面银辉暴涨,井眼中幽蓝光芒如潮汐涨落……他正欲示警,一道赤影自怀玉山庄营地方向疾掠而来,袖中甩出三枚赤钉,叮叮叮三声,钉入井壁螺旋纹路尽头——正是此刻井中三枚赤晶所在位置!赤钉入石,井中蓝光骤然内敛,潭面银辉亦随之黯淡……

    画面戛然而止。

    魏司徒收回手,拂袖转身,声音如冰棱坠地:“莫长老四日前设钉,只为压制玄水之精溢出之象;昨夜子时,他派人暗中取走井中已凝成的三百斤玄水之精,装入特制寒玉匣,由怀玉山庄快马送往赤城山餐霞洞——此为实情。”

    莫临川噗通跪倒,浑身抖如筛糠:“前……前辈明鉴!晚辈不知长老此举!晚辈只知奉命守洞……”

    “奉命?”魏司徒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两营方向,“你怀玉山庄奉的是餐霞洞的命,还是莫胜哀长老私人的命?”

    他不再理会瘫软在地的莫临川,径直走向洞口。洞外,两营修士早已鸦雀无声,数百道目光灼灼盯着他背影,仿佛盯着一柄即将出鞘的绝世凶器。

    魏司徒立于洞口,迎着初升朝阳,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石掷地,响彻整个紫阳山:

    “玄水之精,确有三百斤以上,已于昨夜子时,由怀玉山庄莫胜哀长老亲取,送往赤城山。此为事实,无可辩驳。”

    浮梁派营中顿时爆出震天欢呼,有人甚至激动得拔剑劈向身旁松树,剑气激荡,松针如雨纷飞。

    怀玉山庄营中却一片死寂。莫临川伏地不起,肩头剧烈耸动,却不敢发出半点哭声。

    魏司徒却话锋陡转:“然,浮梁派去年三月发现紫阳洞,开掘珍珠石至今,洞中岩层已被你们反复凿打十七次,每一次震动,都令玄水之精井眼加速成熟。若无你们十七次凿击,此井或百年不得成形。此为事实,亦无可辩驳。”

    欢呼声戛然而止。浮梁派修士面面相觑,方才的得意凝固在脸上。

    “故,此番争执,双方皆有过失,亦各有功绩。”魏司徒目光如电,扫过两营,“浮梁派,擅掘矿脉,功在开创;怀玉山庄,精于炼器,功在转化。玄水之精既已采尽,紫阳洞价值已衰。然洞中尚有珍珠石脉未尽,且井眼余韵犹存,三年内,或可再孕玄水之精。”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简,指尖金光流转,刻下数行文字:“即日起,紫阳洞采掘权重订:浮梁派享有珍珠石采掘权,怀玉山庄享有玄水之精优先采购权。凡井眼再孕之玄水之精,浮梁派须以市价七成售予怀玉山庄;若怀玉山庄弃购,则浮梁派可自由处置。此约,十年为期,期满再议。”

    玉简悬浮半空,青光流转,映照着他沉静如水的侧脸。

    莫临川猛地抬头,眼中泪光闪烁:“前辈……这……这岂非……”

    “岂非让你们怀玉山庄白得玄水之精?”魏司徒截断他,声音忽转温和,“莫少主,你可知为何莫长老要急着取走那三百斤玄水之精?”

    莫临川茫然摇头。

    “因为,”魏司徒目光投向远处云海翻涌的赤城山方向,声音低沉如古钟,“赤城山餐霞洞,正在炼制一件能镇压地脉动荡的‘定坤鼎’。鼎成之日,需三百斤玄水之精为引。莫长老取走玄水之精,非为私利,是为赤城山万年基业。此等胸襟,我魏某人,敬佩。”

    莫临川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魏司徒却已转身,走向浮梁派营帐:“至于你们——”他指尖轻点营帐上悬挂的三枚镇煞铜铃,“太元门欧阳长老有言:孰是孰非,老夫自有公断。你们浮梁派,既为开创者,当得一份体面。此番调解,三玄门将额外拨付五百块灵石,助你们重建紫阳洞外围禁制,并派驻两名金丹修士,为期三年,护持洞府安宁。”

    浮梁派营中,所有修士齐刷刷单膝跪地,山呼:“谢魏前辈恩典!”

    魏司徒摆摆手,目光扫过两营之间那片曾剑拔弩张的空地,忽而一笑:“明日此时,我邀两派管事,于洞口设案,共饮一杯松醪酒,签此新约。诸位,可愿赴约?”

    “愿!”两营之声,如惊雷滚过紫阳山巅。

    他不再多言,转身掠空而起,青衫飘举,直上云霄。飞至半山腰,他忽而停驻,低头望去——山下,紫阳洞口,两营修士竟已自发散开,浮梁派弟子搬来青石,怀玉山庄少年扛来松木,正合力搭建一座简朴却坚实的议事亭。锤声叮当,笑语喧哗,仿佛昨日的刀兵戾气,从未在此山存在过。

    魏司徒唇角微扬,袖中指尖,悄然掐出一道隐秘法诀。一缕无形神念,如游丝般悄然逸出,顺着山风,飘向乌龙山方向——那里,有他刚出生的孩子,有他倚门而望的妻子,有他亲手炖过鱼汤的厨房,还有那罐被蜂蛰后得来的、甜得发齁的金环蜂蜜。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夜,皇甫玄微抱着孩子倚在窗边,窗外杜鹃如火,她轻声说:“夫君此去,莫要只记得公允二字。记得松醪酒要温热了再喝,记得紫阳山的松针比咱们书道岭的厚些,踩上去,要更软些。”

    那时他笑着应了,心里却只记着如何秉公处置。

    直到此刻,俯瞰着山下两派少年合力搭起的议事亭,听着那叮当锤声与少年笑语,他才真正明白,所谓公允,从来不是冷硬如铁的律条,而是松醪酒温热的暖意,是紫阳山松针的厚度,是两派少年额头上共同流淌的汗珠,是——他袖中那缕,执意飘向乌龙山的、带着蜜糖甜味的神念。

    云海在脚下翻涌,他忽然纵声长啸。啸声清越,如青鸾振翅,直破九霄,惊起群峰无数飞鸟。啸声未歇,他已化作一道青虹,破开云层,向着乌龙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紫阳山上,初升的太阳终于跃出云海,万道金光泼洒而下,将那座尚在搭建的议事亭,染成一片流动的、温暖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