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也就是1988年的8月10号。
李如海早早就起来,简单洗漱之后,穿上自己的的确良半袖、的确良长裤,光着脚蹬上头层水牛皮的凉鞋,然后才缓步出了家门。
他前脚出门,后脚李宝玉的21...
那道白影蹿得极快,像一截被山风扯断的棉絮,又似一道撕开林间阴翳的冷光,眨眼便没入远处密不透风的椴树丛里。众人齐齐一怔,连呼吸都卡在喉咙口——李宝玉脚下一滑,差点跪倒在腐叶堆上;解臣手已按在腰后猎刀柄上;赵金辉倒退半步,后脚跟碾碎了一截干枯的松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山场里炸得人耳膜嗡鸣。
“啥玩意儿?!”赵金辉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动,“那……那不是狐狸?”
没人应声。
王强却忽然蹲下身,伸手拨开脚边一簇牛蒡草,指尖捻起几星灰白绒毛,凑到鼻下闻了闻,眉头拧成个死结:“不是狐狸毛。”
“那啥?”林祥顺也蹲过去,眯眼细看,“毛尖儿带钩,根根挺硬……这不像是山狸子,也不像獾。”
马洋没说话,只将手中那半截烂参轻轻搁进随身挎着的桦皮篓里,又用鹿角匙尖拨了拨参体断裂处渗出的淡黄浆液——黏稠、微腥,带着点陈年米酒般的酸馊气。他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李宝玉脸上:“大山,你刚才指它的时候,看见它动没?”
李宝玉摇头,嘴唇有些发白:“没……我光瞅着芦头了,就觉着它打籽打得正旺,杆子挺得直,红籽亮,绿籽润……真没瞅见旁的。”
“那你咋知道它在这儿?”马洋追问。
“我……我昨儿下午路过这儿,听见底下有动静。”李宝玉舔了舔干裂的嘴角,“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啃树根,可比老鼠响,还带股腥气……我以为是野猪拱地,就没敢细听。”
话音刚落,赵军忽然抬手,示意噤声。
林间霎时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风停了,鸟鸣歇了,连树梢上几只啄木鸟敲击朽木的笃笃声也戛然而止。只有山雾无声漫上来,湿漉漉地裹住众人裤脚,凉意顺着绑腿缝隙往小腿肚里钻。
就在这片死寂里,左侧二十步外一株老柞树的树洞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不是鸟叫,不是兽喘,倒像生锈铁片刮过青石板,短促、尖利、带着一种令人牙根发酸的滞涩感。
张援民猛地扭头,猎枪已端在胸前,枪口稳稳压住树洞方向。
“别动!”马洋低喝一声,声音压得极沉,却字字如钉,凿进每个人耳中。
他没看树洞,反而慢慢弯腰,从脚边拾起一根拇指粗的枯枝,又捡起三颗核桃大小的松塔,排在枯枝两侧。接着他掏出火镰,“咔嚓”一声擦出火星,引燃枯枝一头。火苗腾起寸许,青烟袅袅,却不往上飘,反被一股无形之力牵扯着,笔直朝那树洞方向蜿蜒而去。
烟行三尺,忽地一颤,随即如被巨口吸吮,瞬间被树洞吞尽!
几乎就在烟气消失的同时,树洞内“噗”地喷出一团浓白雾气,裹着刺鼻的膻臊味,熏得前排几人连连后退。赵金辉呛得咳嗽不止,解臣一把拽过他往身后拉,自己却盯着那树洞,瞳孔骤然收缩:“这味儿……不对!不是野物骚臭,倒像……像陈年药渣混着铁锈水!”
“是跑参。”马洋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山涧底的石头,“它不是烂了,是‘蜕’了。”
“蜕?”李宝玉喃喃重复,脸色更白,“蜕啥?”
“蜕皮。”马洋抬起手,指向那棵被剥过树皮的老松,“你们看那树皮剥痕,七十年?八十年?错不了。这埯子,早先必是出过老货的。可老货没被人挖走,反被山气养着,年深日久,参体渐空,只余芦头与须根盘踞地脉,吸山精、纳地魄,渐渐长出一层‘皮’——不是肉皮,是山气凝成的假形。人若近前,它便借气化影,趁你神散一刻,倏忽遁走。昨儿你听见的窸窣声,是它皮囊在土里蠕动;今儿这白影,是它脱壳时抖落的‘气壳’。”
众人面面相觑,连王强都忘了插话。山风不知何时又起了,卷着雾气在树冠间游走,林间光影明明灭灭,仿佛整座山都在屏息听马洋说话。
“那……那它还能长?”林祥顺声音发虚。
“能。”马洋点头,目光却锁住李宝玉,“但它再长出来,就不是参了。是‘山傀’。芦头不生须,只吐丝;参体不藏浆,只蓄毒;籽不落地生根,专往活物耳窍里钻……三年之内,西山屯若有人夜夜梦魇、耳流黑血、舌底生疮溃烂,就是它成了。”
这话一出,李宝玉双腿一软,直接跪坐在地,两手死死抠进腐叶层里,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他抬头望向马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马洋没扶他,只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解开系绳,倒出几粒褐红色药丸,递到李宝玉眼前:“含一颗,压压心火。往后见参,不许先伸手,不许先碰土,不许先离远——要喊,要拜,要敬。山不欺老实人,可最厌贪嘴鬼。”
李宝玉双手捧过药丸,颤巍巍塞进嘴里,苦涩辛辣之味瞬间冲上脑门,激得他眼泪直流。他不敢咽,只含着,喉结上下滚动,像吞着一块烧红的炭。
这时,一直沉默的武小山忽然往前挪了半步,指着那树洞下方一片潮湿泥土:“小多爷……那儿,有印。”
众人围拢过去。只见湿土上赫然印着四枚清晰爪痕——前端三趾,后端一趾,趾尖圆钝无钩,掌垫宽厚如蒲扇,边缘还沾着几星未干的淡黄黏液,正缓缓渗入土中,留下蛛网般的细纹。
“不是熊。”解臣蹲下细辨,“熊掌印后跟宽,这印子后跟窄,且趾间有蹼状皱褶……”
“是‘山貘’。”马洋接话,语气沉重,“老辈人管它叫‘地龙崽子’,专守老埯子,护跑参。它不吃荤,只舔参浆、啜地气,活得越久,皮越厚,眼越瞎,可鼻子灵得能嗅出十里外新埋的棺材钉味儿。它刚才喷的白雾,是它肺里积了三十年的瘴气。”
话音未落,远处山坳忽地传来一声闷响,似巨石滚落,又似朽木塌陷,震得脚下落叶簌簌而动。紧接着,一阵低沉悠长的呜咽声随风飘来,不似兽吼,倒像老妇人在破陶罐里呜呜吹气,断断续续,哀怨绵长。
“它走了。”马洋仰头望向声源方向,山雾正层层叠叠涌向那边,“它知道咱们认出它了。山貘记仇,也记恩。今日它没扑人,是留了活路。”
众人一时无言,只觉脊背发凉。方才那白影、那树洞、那爪印、那呜咽,像一串浸了冰水的铁链,勒得人胸口发紧。
就在此时,姜信宜忽然“哎哟”一声,左手猛地捂住右耳,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马洋眼疾手快扶住他,一手探向他耳后——只见耳垂下方皮肤微微泛红,鼓起一粒米粒大小的紫斑,正随着他脉搏微微搏动。
“草爬子?”解臣凑近看,声音陡然拔高。
马洋没答,只迅速从腰间解下那个纱布大包,拆开一角,捏出一小撮灰白色粉末,轻轻敷在那紫斑上。粉末触肤即化,竟似活物般钻入皮下,紫斑颜色立刻淡了几分。
“不是草爬子。”马洋收回手,面色凝重,“是‘山傀’的‘引线’。它刚才喷雾时,把一缕气丝缠在姜信宜耳后了。这孩子命硬,没当场昏厥,可若三天内不祛净,气丝入脑,人就废了——耳聋、目盲、疯癫,最后蜷在炕角,口水流到脚面,还笑。”
此言一出,林文芹“啊”地一声,扑过来就要抱姜信宜,却被马洋伸手拦住:“嫂子,别碰他。这气丝怕热,你手温一烫,它窜得更快。”
林文芹吓得缩回手,眼泪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大少爷……这可咋办?求您救救这孩子!”
马洋没应,只转向李宝玉:“大山,你记得咱家老仓房后头,那口封了三十年的青石井不?”
李宝玉茫然点头。
“井沿第三块青砖,左边缝里,嵌着块黑石头,拳头大,凉手,像冻过的墨玉——你去把它撬出来,拿回来。”
“现在?”
“对,现在。”马洋斩钉截铁,“骑解放车下山,直奔老仓房。取石,装坛,加山泉三碗、陈醋半勺、艾草七根,文火熬两个时辰。熬好后,滤出汁液,兑温水,让姜信宜泡澡,从头浇到脚,泡足半个钟头。泡完别擦,晾干。明日此时,再泡一次。”
李宝玉抹了把脸,转身就往山下跑,脚步踉跄却不敢停。
马洋这才松了口气,转向众人:“今天这山,不能再下了。跑参已蜕,山貘已走,可这埯子气场乱了,夜里必起阴风,招引山魈野魅。咱们原路退回,今晚谁也不许提‘参’字,谁也不许照镜子,更不许在院里晾衣服——衣架上挂的影子,容易被山魅借去使唤。”
众人忙不迭点头,连王强都收了嬉笑,肃着脸帮解臣收拾工具。赵军默默从吉普车里拎出两坛白酒,挨个给每人倒了半碗:“压惊,也压邪。喝完,立刻下山。”
酒液清冽,入口辛辣,烧得人胃里滚烫。马洋仰头饮尽,抹了把嘴,目光掠过那棵剥皮老松、那树洞、那爪印,最后落在李宝玉方才跪坐的湿地上——那里,几片被揉碎的牛蒡叶正渗出乳白汁液,在暮色里泛着幽微的光。
他忽然想起幼时听王美兰讲过的故事:山里最凶的不是虎豹,是那些被人心贪欲逼得无路可逃的老参。它们宁可自毁参体,也要化作山傀,专寻当年挖它的人、挖它子孙的后代,钻耳入梦,蚀骨销魂。西山屯老辈人说,六七年大饥荒时,有个老把头为救全家,半夜偷挖了东山一座百年老埯,结果三个月后,他七个儿子,六个聋了耳朵,一个哑了嗓子,全家人再没说过一句囫囵话。
马洋喉头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默默将那半截烂参重新裹进油纸,仔细系紧,塞进贴身衣袋里。那参体虽烂,芦头却依旧挺立,两枚枣核节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两粒不肯闭上的眼睛。
下山路上,众人皆沉默。唯有山风穿林而过,卷起枯叶打着旋儿,扑向无人踏足的幽深谷底。武小山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指着斜坡上一丛野蔷薇:“小多爷,你看那花。”
马洋望去,只见蔷薇枝头,一朵粉白小花正悄然绽放,花瓣边缘却诡异地泛着铁锈般的暗红,花蕊深处,几点金粉状物微微闪烁,如同凝固的血珠。
马洋驻足,久久凝视,终是抬手,轻轻掐断那支花茎。断口处,竟无一丝汁液渗出,只冒出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白气,转瞬消散于风中。
他攥紧花茎,继续前行。
夕阳已沉至山脊之下,只余一抹血色残光,泼洒在起伏的岗梁上,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歪斜扭曲,投在嶙峋山石与苍翠林木之间,仿佛无数沉默而警惕的守山人,正亦步亦趋,跟着他们,一步一步,走下这座从不言语、却永远记得一切的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