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赵有财怀疑牛大奎,赵军下意识地看向王强。
与此同时,王强恰好也看向赵军。舅甥二人对视一眼,心知赵有财这是打击报复。
“咋地,赵叔,那牛小眼珠子给藏起来啦?”这话是解臣问的,他今天没跟...
那道白影蹿得极快,像一截被山风扯断的棉絮,飘忽不定又带着股子狠劲儿。众人刚定睛,它已钻进密林深处,只留下几片被蹭落的松针簌簌坠地。
“白毛子!”李宝玉脱口而出,声音发紧,手不自觉按在腰间柴刀柄上。
赵军没动,只是眯起眼盯着那白影消失的方向,喉结上下一滚,没说话。可他左手已从后腰抽出一把短柄猎刀,刀鞘都没拔,就那么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王强却“嚯”了一声,往前跨了半步,挡在赵军身前,压低嗓子道:“大外甥,别动!那玩意儿认生,你一抬脚,它回头就扑。”
话音未落,林文芹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拽住武小山胳膊,往自己身后一拉:“小山!退后!快!”
武小山被拽得一个趔趄,却还抻着脖子往林子里瞅,脸上没怕,反倒烧着一团火似的亮:“舅姥爷,那……那是白毛子?真长白毛?”
“真长!”解臣也绷住了脸,手摸向解放车斗里那杆老式五连发,“我爷讲过,白毛子不是山里跑丢的老参,年头够久、灵气够足,又没人喊山镇不住,它就借着露水蜕皮,皮一褪,通体雪白,夜里能反光!”
“反光?”马洋眉头拧成疙瘩,“那不就是个活灯笼?谁家灯笼满山蹽?”
“它不蹽。”王强忽然接话,嗓音沉得像块冻透的黑土,“它踅摸人。专挑新上山、没喊山、心里发虚的主儿。你越躲,它越跟;你越追,它越绕。上回老金沟三个人进山寻棒槌,两天没出来,找到时都吊在红松杈子上,脚尖离地三寸,舌头伸老长——全是白毛子绕的!”
众人一时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连树梢上刚歇下的山雀都噤了声。只有山风穿过针叶林,发出“嘶——嘶——”的哨音,像有人在远处慢条斯理地磨刀。
赵军这时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把猎刀插回腰后,抬手示意大家散开些,别围成堆。“它在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每个人耳朵里,“看谁心慌,看谁腿软,看谁手抖。它不咬人,它耗人。人熬不住,自己摔下砬子、滚进蝲蛄沟,它就在边上蹲着,等你断气,叼走你舌尖那口气——山里人管那叫‘夺魂引’。”
李宝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被王强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就在这当口,姜信宜忽然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马洋眼疾手快扶住他肩膀:“咋了?”
“脚……脚脖。”姜信宜低头,伸手去解绑腿绳扣,手指刚碰上麻绳,就见他小腿肚外侧,赫然粘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点,正微微蠕动,边缘已扎进皮肉里,只留个芝麻粒大的小孔往外渗血水。
“草爬子!”林文芹失声喊。
马洋二话不说,从腰间布包里摸出一小截蜡烛头,火镰“嚓”一声擦出火星,凑近那草爬子屁股一燎。那虫子顿时蜷成黑豆,滋啦冒股青烟,焦糊味混着血腥气直冲鼻腔。
姜信宜疼得龇牙,却咬着后槽牙没吭声。
“快!都检查!”赵军厉喝。
众人立刻散开,互相扒拉裤脚、翻袖口、掀衣领。解臣从李宝玉后颈揪下一只半死不活的,张援民在武小山耳后发现一个刚钻进去的,王强自己撸起裤管,脚踝处竟趴着两只——一公一母,屁股挨着屁股,还在往皮肉里拱。
“八八粉!”马洋低吼。
林文芹立刻解下腰间那个纱布大包,撕开一角,抓出把灰白色粉末,分给每人一小撮。众人不敢用手直接碰,全用松针蘸着,仔仔细细抹在脖颈、耳后、手腕、脚踝这些薄皮处。粉末沾上汗,立马沁出股辛辣刺鼻的樟脑味,熏得人眼泪直流。
“这味儿……”李宝玉吸了吸鼻子,“比坟茔地还冲。”
“冲才好!”王强抹完最后一把,把剩下粉末全撒在自己鞋帮上,狠狠跺了跺,“白毛子鼻子灵,闻见这个,绕着走!”
话音刚落,东边山坳里“嗷——呜——”一声长嚎陡然炸开!不是狼,不是熊,倒像是几十个哑巴齐齐扯着破锣嗓子,在空谷里撞来撞去,震得松枝上的露水哗啦啦往下掉。
众人头皮一麻,齐刷刷扭头。
只见百步开外,一道雪白身影端坐在嶙峋黑岩上,脊背挺得笔直,脑袋微偏,正静静望着这边。月光不知何时破开云层,斜斜照下来,那身皮毛竟真泛着幽微银光,像披了层霜。最瘆人的是它的眼睛——没有瞳孔,两团浑浊的灰白,像蒙了层陈年蛛网,可那目光却沉甸甸的,仿佛能隔着百步距离,把你骨头缝里的冷汗都榨出来。
“它……它咋不跑了?”武小山声音发颤,手指死死抠进林文芹胳膊里。
“跑?”王强冷笑,“它早跑够了。现在是坐等咱自己乱套。”
赵军却没看那白影,反而盯着它身下那块黑岩。岩面平滑如镜,边缘有几道新鲜刮痕,深浅不一,纵横交错,像被人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更怪的是岩缝里,卡着半截枯黄的野蔷薇藤,藤蔓上还挂着三颗干瘪发黑的野蔷薇果,果蒂朝上,摆得整整齐齐,像供品。
“它在画界。”赵军声音哑得厉害,“那石头,是它的‘门坎石’。”
林文芹脸色唰地惨白:“门坎石……那意思是,它把这儿当家了?”
“嗯。”赵军点头,目光终于转向白影,“它不赶咱们走。它在等——等咱谁先跨过那道界。”
空气凝滞如胶。连风都停了。只有那白影偶尔眨一下眼,灰白眼皮开合,无声无息。
忽然,李宝玉动了。他没看赵军,也没看王强,就那么直挺挺往前迈了一步,左脚踩在界石投下的阴影里。
“大山!”林文芹失声尖叫。
李宝玉却抬起手,指向白影身后那片密不透风的榛柴棵子:“小多爷……那底下,有动静。”
众人顺着他手指望去。榛柴棵子纹丝不动,可仔细听,窸窸窣窣,真有极轻极碎的响动,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枯叶上爬。
赵军瞳孔骤缩:“獾子洞!”
“不是獾子。”李宝玉摇头,声音异常清晰,“是……是喘气声。很轻,但一直在。”
赵军沉默两秒,猛地抬手,一把将李宝玉拽回身后,同时对王强低吼:“老舅!火镰!火绒!快!”
王强会意,飞快掏出火镰火绒,拇指一搓,“嚓嚓”两声,火星迸溅,引燃火绒。赵军接过,大步上前,弯腰,将燃烧的火绒塞进界石下方一条窄缝里。
火苗“腾”地窜起,舔舐岩缝。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腥气猛地散开,混着八八粉的辛辣,直冲脑仁。那白影倏地昂起头,灰白眼睛死死盯住跳跃的火苗,喉咙里滚出咕噜咕噜的低鸣,像破鼓被谁攥着嗓子在擂。
就在这时,榛柴棵子里“哗啦”一声巨响!七八只油亮黑亮的狗獾猛然蹿出,个个龇着黄牙,眼睛血红,疯了一样扑向界石!它们不扑人,专往白影身上撞,撞得那雪白皮毛翻飞,雪沫四溅!
“打!”赵军暴喝。
解臣五连发“咔哒”上膛,枪口喷火,两颗子弹精准钉进最前面两只獾子额头。张援民抄起柴刀劈向第三只,刀锋带起寒光。王强抡起火把横扫,火苗燎着獾子尾巴,烧得吱哇乱叫。
混乱中,那白影竟没退!它猛地人立而起,双爪在胸前一抱,仰天长啸——这一次,啸声不再是凄厉,而是沉闷如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啸声未绝,它右爪闪电般探出,不是抓獾,而是狠狠拍向界石!
“轰隆!”
一声闷响,界石应声裂开,从中滚出个黑黢黢的圆坨子,表面湿漉漉泛着暗光,咕噜噜滚到赵军脚边。
赵军低头。那是个头颅大小的黑松塔,塔鳞全部反向翻卷,露出内里乌紫发亮的木质,塔尖上,赫然插着一根三寸长的枯枝,枝头系着一缕褪色的红布条,布条上还沾着几星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棒槌引!”林文芹声音抖得不成调,“它……它拿烂参的根须,埋在界石底下,引了三年!这松塔,是它三年前埋的‘引魂桩’!”
赵军没答话,只弯腰,用鹿角匙轻轻刮掉松塔表面一层湿泥。泥落,底下露出密密麻麻的刻痕——全是歪歪扭扭的人形,有的跪着,有的匍匐,有的被钉在松塔上,每一道刻痕深处,都嵌着一点暗红,像凝固的血痂。
“它记着呢。”赵军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记着谁踩过界,谁动过棒槌,谁……没喊山。”
白影这时缓缓伏低身子,灰白眼睛一瞬不瞬锁住赵军,喉咙里咕噜声更重了,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近乎悲怆的质问。
风又起了,卷着松针和灰烬扑面而来。赵军慢慢直起身,将那枚沾着血痂的松塔,郑重放进自己贴身的粗布口袋里。然后,他解开腰间麻绳,从里面掏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一小块黝黑发亮的野猪肉——正是昨儿西山屯分的炮卵子肋条肉。
他走到界石前,将肉放在裂开的石缝口,退后三步,深深一躬。
“谢您守界。”
话音落,那白影喉咙里的咕噜声戛然而止。它静静看了赵军三秒,忽然转身,雪白身影轻盈跃下界石,几个起落,便没入榛柴丛深处,再无声息。
山风骤然变得清冽,吹散甜腥与焦糊。众人僵立原地,汗透重衫。
李宝玉最先动,他蹲下身,小心翼翼捧起那株只剩半截皮囊的烂参,用松针仔细裹好,又从怀里掏出个小葫芦,倒出几滴琥珀色液体,滴在参体断口上。液体渗入,断口处竟泛起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青光。
“这是……?”马洋问。
“山泉酿的松脂酒。”李宝玉头也不抬,声音很轻,“它没跑。它只是……烂了身子,魂儿还守着这埯子。酒是养魂的。”
赵军默默看着,良久,才伸手按在李宝玉肩上:“大山,往后这埯子,你当第一把头。”
李宝玉没抬头,只是更紧地攥住了那包松针。
太阳这时终于彻底挣脱云层,金光泼洒下来,照亮满山苍翠。山雀重新啁啾,溪水潺潺,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对峙,不过是山雾一场。
可赵军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枚冰冷的松塔,转身,对众人说:“走。下山。今儿晌午,咱赵家灶上,炖参汤。”
“炖……烂参汤?”解臣愕然。
“嗯。”赵军嘴角扯出点笑意,眼里却沉得像口古井,“烂参的魂儿没走,汤里就有它的气。喝一碗,十年不招草爬子,二十年不惹白毛子。”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质疑。
吉普车引擎轰鸣启动时,赵军最后望了眼界石方向。阳光正巧照在裂开的石缝上,那缝隙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光线下一闪——
是一粒微小的、饱满的、半红半绿的参籽,正静静躺在腐叶之间,像一颗等待叩响山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