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土桥镇出来,赵军他们先将王三喜送回家。
王三喜说要留赵军他们吃饭,王美兰虽然婉拒,但临走前让赵军给老头子留了五百块钱。
然后,两辆车拉着一行人翻山越岭,终于在六点之前回到了永安屯。
...
夜风卷着山林里特有的湿润凉意,从永胜屯东头刮过来,拂过庞家院墙时,带起几片枯黄的榆树叶,簌簌地贴在212吉普车漆面上。马玲没熄火,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发白——不是紧张,是压着一股沉甸甸的闷劲儿。她盯着庞家那扇刚被踹开又半掩着的院门,门轴吱呀晃动,像一张被撕开又不敢合拢的嘴。
张来宝他们已经押着人上了车。庞高升被两个男警员架着胳膊拖出来时,左脚拖在地上,鞋底蹭出一道灰黑印子;刘志刚倒是自己走的,可腰背塌得厉害,衬衫后襟全湿透了,紧贴脊梁骨,活像一条刚离水的鱼,软而绝望。王美兰没哭,也没喊,只是被那个叫薇姐的女警拽进东屋前,回头瞥了一眼齐屯长媳妇怀里抱着的大男孩——那孩子正把脸埋在田婶儿肩窝里,小手攥着她洗得发毛的蓝布褂子,指甲抠进布纹里。
马玲喉头一滚,没说话。
齐屯长媳妇还想问,被丈夫一把按住胳膊。田小脑亮秃顶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光,眼睛却亮得吓人,扫了一圈吉普车顶上反光的警用探照灯支架,又扫回马玲脸上:“马玲啊……这回,真不是闹着玩的?”
“田叔。”马玲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山涧里突然砸下一块冰,“您说,昨儿晚上,庞振东骑摩托来,拉走的是谁?”
田小脑亮嘴唇一哆嗦,下意识往庞家门里看。院里静得瘆人,只有那只被惊飞的夜 owl 在远处松枝上扑棱棱拍翅,一声,两声,第三声刚起个头,就被张来宝从屋里快步跨出来的脚步声掐断了。
他没穿警服外套,只套了件灰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腱。走近时,他先对齐屯长夫妇点头致意,再转向马玲,眼神沉得像压了整座老秃顶山:“薇姐查到了。王美兰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用家里电话打过一个长途——区号0451,哈尔滨南岗分局户籍科。”
马玲心口猛地一撞。
0451。哈尔滨。户籍科。
她想起白天在稻花GA局,刘志刚递画像时随口提过一句:“张来宝、韩桥东、沈秋山,还有卖假参的老灯……都是八十年代初从哈市流窜出来的,当时挂的是‘清查盲流’名单。”——原来不是瞎猜,是早有档案底子。
张来宝见马玲脸色变了,便压低声道:“王美兰打完电话不到四十分钟,庞振东就来了。摩托车后斗绑着个麻袋,鼓鼓囊囊。我让薇姐搜了东屋炕柜底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齐屯长夫妇,“搜出三本户口本。一本是庞高升的,一本是刘志刚的,第三本……封皮烫金,红章盖得比公章还鲜亮,写着‘哈尔滨市南岗区荣市街派出所’。”
齐屯长媳妇倒吸一口冷气,手一抖,大男孩差点滑下去。田小脑亮赶紧托住孩子腿弯,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说出话。
马玲却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快步走向自家那辆桑塔纳GL。车窗半降,她伸手进去,从副驾座套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牛皮纸——那是白天在酱肉店买熟食时,收钱的女售货员塞给她的“找零余票”,背面用蓝圆珠笔潦草写着一行字:【赵家烧鸡十只|肘子六|猪蹄十二|猪头肉半扇|下水一套|合计88.78|抹零8分|实收88.70】
她指尖摩挲着那行字,停在“下水一套”四个字上。
下水。
猪心、猪肝、猪肺、猪肚、猪肠。
她抬眼望向庞家院子——东屋窗纸糊得严实,但灶房烟囱还冒着一缕极淡的青烟,像条将断未断的气丝。
“孙局。”马玲折返,将牛皮纸递给张来宝,“您看这个。”
张来宝接过,只扫一眼,瞳孔骤然收缩。他迅速翻过纸背,对着月光细看纸边——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察的、极细微的锯齿状压痕,是某种特殊切纸刀留下的标记。他抬头,目光如钉:“这纸,哪儿来的?”
“酱肉店。”马玲答得干脆,“今天下午四点零三分,我亲手买的。收钱那人戴蓝布头巾,左耳垂有颗黑痣,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张来宝没再问,只把牛皮纸仔细叠好,塞进衬衫内袋。他转身,朝薇姐抬了下下巴。女警立刻会意,快步绕到吉普车后,掀开后备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只搪瓷盆,盆沿还沾着酱汁干涸后的暗褐色油渍。她掀开最上面一只盆盖,一股浓烈的五香卤味混着微酸的发酵气息直冲鼻腔。
盆里不是酱肉。
是血。
暗红近褐的凝固血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泛着虹彩的油脂。血块边缘已微微卷曲发黑,底下却还渗着新鲜的暗红液体。血泊中央,静静躺着半截猪小肠——肠壁被完整剥开,内侧黏膜上,用极细的针脚缝着一枚铜制纽扣。纽扣背面,刻着两个模糊的阴文小字:【江氏】。
薇姐伸手,镊子尖端稳稳夹住纽扣,轻轻一提。
纽扣脱落,肠壁随之裂开一道细缝。裂缝深处,赫然卡着一枚米粒大小的玻璃珠——通体澄澈,内里悬浮着一点猩红血丝,像一颗被冻住的、尚未孵化的毒卵。
“孙局。”薇姐声音绷得极紧,“这是从酱肉店今早煮的那锅‘下水’里捞出来的。我们查了进货单——这批猪下水,是昨天下午四点,由永安林场畜牧站专车运来。司机姓江,叫江守业。”
空气瞬间凝滞。
齐屯长媳妇怀里的大男孩忽然呜咽一声,小手死死揪住她衣襟。田小脑亮额头沁出细汗,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来宝缓缓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动作缓慢得近乎虔诚。再抬眼时,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急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封湖面下的暗流:“马玲,你记不记得,赵虹带人打的那个一年级学生,叫什么名字?”
马玲心头一震,脱口而出:“赵娜。”
“错了。”张来宝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是赵楠。木南的楠。去年九月,永安一小新生入学登记表上,写的就是赵楠。可赵虹那伙人,从头到尾喊的,都是‘赵娜’。”
他停顿两秒,目光如刀,直刺马玲双眼:“因为赵楠,根本没上过学。她户口本上的出生日期,是八一年十月十七日。可实际出生,是八二年腊月初八——晚了整整十四个月。这十四个月,她被藏在哪儿?”
马玲后颈寒毛根根竖起。
她想起来了。赵虹那次打人后,王美兰曾拎着一篮鸡蛋去永安一小“赔罪”,回来时篮子里多了一包桃酥。桃酥纸包上印着褪色的红字:【哈尔滨·江记糕点铺】。
而江记糕点铺,早在七九年就因涉嫌伪造户籍、贩卖婴儿被查封。主犯江守业,正是当年逃逸名单上,排名第七的“江七”。
夜风忽地一紧,卷起地上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扑向庞家院门。门板“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震落簌簌灰尘。
张来宝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向吉普。临上车前,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马玲:“你姐夫赵军,今天在酱肉店,是不是说过一句话?”
马玲一怔:“哪句?”
“都给我称上。”张来宝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却无半分笑意,“他说的是‘称’,不是‘要’,更不是‘买’。他是命令。酱肉店的人,听懂了,所以没敢讨价还价,没敢留货——因为他们知道,在永安林区,没人敢违抗赵军的话。”
马玲僵在原地。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孙雪山非要半夜行动。不是怕电话泄密,而是怕天亮之后,赵军那句“都给我称上”,会像投入深潭的石子,一圈圈漾开,最终浮出更多沉在泥底的、连GA档案都没录入的旧名字。
车灯次第亮起,刺破浓墨般的夜色。八辆吉普排成一线,引擎低吼如困兽苏醒。张来宝摇下车窗,最后叮嘱一句:“马玲,明天早上六点前,我要见到赵军、张援民、田宝柱,还有……你姐夫赵军的父亲,赵老蔫儿。记住,是六点整。谁迟到一分钟,我就亲自去他家,把他儿子当年在永安林场砍伐证上的签名,一笔一笔描红给他看。”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灰白尘雾。马玲站在原地,看着最后一盏尾灯消失在屯口拐弯处,才慢慢抬起手,摸向自己左耳垂——那里,也有一颗小小的、颜色略深的痣。
她转身走向赵家小院,脚步很轻,却踏碎了一地月光。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暖黄灯光。她推门进去,西大屋还亮着灯,隐约传来王强压低的声音:“……姐夫说,烧鸡骨头得埋深点,不然野狗刨出来,容易惹事……”
马玲没进屋,径直穿过甬路,推开东屋门。
赵军正坐在炕沿,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在一张烟盒纸上画着什么。见她进来,他抬眼一笑:“咋样?抓着没?”
马玲没笑。她走到炕前,拿起那张烟盒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永胜屯地图,标注着庞家、赵家、长赵军赵家、林场畜牧站,还有酱肉店的位置。在酱肉店和庞家之间,赵军用铅笔重重画了个箭头,箭头旁边,写了两个字:【下水】。
“姐夫。”马玲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你昨天,是不是去酱肉店看过货?”
赵军手一顿,铅笔尖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黑线。
他没否认,只抬眼,目光沉静如古井:“酱肉店今早煮的下水,猪肠子里,有没有缝纽扣?”
马玲呼吸一窒。
赵军却笑了,把铅笔搁在窗台上,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半块硬邦邦的桃酥,糖霜早已融化,粘着几粒芝麻,散发出若有似无的、陈年桂花香。
“江守业的女儿,”他声音低下去,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八二年腊月初八生的。接生婆是我妈。脐带剪断时,孩子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另一头,拴着一枚铜纽扣。”
他顿了顿,手指捻起桃酥上一颗芝麻,轻轻弹向窗外:“那纽扣上,刻的也是‘江氏’。”
马玲没说话。她只是默默掏出兜里的牛皮纸,摊开在炕桌上。赵军的目光落在那行“下水一套”上,久久未移。
窗外,永胜屯的狗吠声渐渐歇了。山风穿过林隙,送来遥远溪流的淙淙声,细密,绵长,仿佛亘古未变。
而赵家东屋的灯,一直亮着,直到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青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