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狗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 第八百三十七章 .股票证和打牲乌拉地图
    “铛!”一个沾着泥土的坛子,被赵军捧进屋里,放在了炕桌上。

    这坛子不大也不小,就农村用来腌咸菜的那种。半米来高,大肚小口。

    为了防潮,这坛子口上盖着盖,而且用黄泥糊着。

    牛大奎从...

    赵军道被山河镇派出所的民警从永胜屯带走时,天刚擦黑。

    他正蹲在自家院门口啃苞米棒子,裤腰带松垮垮地系着,裤脚还沾着今早蹚露水时蹭上的泥点子。两个穿灰布警服的中年汉子一前一后堵住柴门,领头那个姓周的,是山河所老资格片警,跟赵家帮打过几次交道,从前见了赵军道都喊一声“小庞哥”,这回却绷着脸,连烟都没接。

    “庞振东,跟我们走一趟。”周警官嗓音干涩,像砂纸磨木头。

    赵军道把最后一口苞米嚼完,慢条斯理吐出几粒渣子,仰头问:“犯啥事儿了?”

    “没说犯事儿,就是问问话。”后头那年轻警察抢着答,手已搭在腰间皮带上。

    赵军道没动,只盯着周警官的眼睛看了三秒——那眼神里没火气,也没愧疚,只有一层薄薄的、冰面似的平静。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右扯得有点歪,露出半颗发黄的犬齿:“行啊,问呗。不过我得先把这苞米核埋了,不能扔地上招蚂蚁。”

    周警官喉结滚了滚,没吭声。

    赵军道真就起身,从墙根抄起把锈迹斑斑的小铁锹,在西墙角刨了个浅坑,把苞米核埋进去,还用脚尖碾了碾土。那动作熟稔得像每天必做的晨课。埋完,他拍拍手,拍得特别响,震得袖口灰扑扑地往下掉。

    “走吧。”

    他跨出门槛时,顺手把挂在门钉上的草绳解下来缠在手腕上——那是早上林文芹塞给他的,说是“压惊用”,红绳底下坠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车是辆旧北京212,颠簸得厉害。赵军道坐在后排中间,两边都是人,可他背脊挺得笔直,像根没弯过的老榆木。车开进山河镇派出所大院时,他忽然开口:“周哥,你们这儿后院那棵老榆树,树洞里还藏不藏糖纸了?”

    周警官一怔,下意识答:“早掏空了……你咋知道?”

    赵军道没再说话,只是抬眼望向二楼窗台——那里晾着两件蓝布警服,衣架上还搭着条洗褪色的红领巾。他目光停了半秒,又垂下去,盯着自己鞋尖上一块新鲜的泥印。

    审讯室在二楼最西头,白灰墙皮剥落处露出青砖底子,窗框漆皮卷翘如枯叶。屋里只有一张铁桌、三把木椅、一盏吊着铁链的白炽灯。灯泡瓦数不高,光线泛黄,照得赵军道左耳垂上那颗小痣忽明忽暗。

    主审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干警,姓陈,瘦长脸,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蓝墨水印。他没翻卷宗,只把一支钢笔横放在桌沿,笔帽朝赵军道那边。

    “庞振东,男,三十七岁,永胜屯户籍,无业。父亲庞守田,五年前病故;母亲李秀兰,现居抚松县城养老院。”陈警官语速平缓,像在念讣告,“去年腊月二十三,你在抚松县‘老参堂’药铺,买走七斤白芨粉,对不对?”

    赵军道点头:“对。”

    “同日,你还买了三两鹿茸片、半斤紫河车、两包‘人参再造丸’。”

    “对。”

    “但你没买人参。”

    赵军道抬眼:“我没买,也不懂怎么挑。”

    陈警官指尖敲了敲桌面:“可你卖过人参。”

    “我没卖过。”赵军道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我连野山参长啥样都没见过。”

    “那今年四月初八,你在稻花县客运站,把一苗‘五品叶’卖给一个叫韩桥东的男人,收了三百块钱——这笔钱,你存进了稻花信用社,户名是你媳妇王桂芝。”

    赵军道忽然笑了,这次笑得肩膀微抖:“陈警官,您查得真细。可我媳妇名字叫王桂芝?她叫王美兰。我爹活着时候给她改过名,说‘美兰’吉利,能压住山里的阴气。”

    陈警官笔尖一顿,墨水洇开一小团黑渍。

    “韩桥东找过你?”他换了个问法。

    “找过。”赵军道往前倾身,肘支在桌上,双手交叉,“他拎着个蓝布包袱来我家,说要跟我合伙做药材生意。我说我不懂,他说教我。我说我怕犯法,他说‘这山里谁不靠山吃山’。我问他有啥货,他打开包袱——里头是团烂棉絮,裹着几截树根。”

    陈警官摘下眼镜,用衣角擦镜片:“他没给你真参?”

    “给了。”赵军道直视对方眼睛,“他给我看一苗假参,芦头是胶水粘的,参腿用蜡雕的,须子是马尾鬃。我摸了一把,手心全是胶臭味。我说这玩意儿糊弄不了人,他说‘糊弄得了外行’。我说外行也分穷富,富的糊弄一次,穷的糊弄一辈子——我宁可饿死,不干这事儿。”

    陈警官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了几分:“那你为什么还跟他来往?”

    “因为他在找一个人。”赵军道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怕惊扰什么,“他问我认不认识赵有财。我说认识。他又问赵有财儿子是不是叫赵军。我说是。他听完,当场就把那团烂棉絮扔进灶膛烧了。火苗蹿起来时,他跟我说:‘你记住,赵军要是哪天说看见山里跑参,你就赶紧躲远点。那不是参跑了,是有人把山魂勾走了。’”

    审讯室里静得能听见吊灯铁链细微的嗡鸣。

    陈警官搁下笔,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牛皮纸。展开,是幅铅笔素描——画中人眉梢上挑,眼角下耷,正是韩桥东。画像右下角,用红笔圈着三个字:**庞瞎子**。

    “这名字,谁给你起的?”陈警官问。

    赵军道盯着那三个字,许久,才缓缓道:“不是人起的。是山起的。”

    他顿了顿,从裤兜摸出那截红绳铜钱,搁在铁桌上,铜钱表面映着昏黄灯光,幽幽反光:“前年秋天,我在十八道岗子北坡挖野韭菜,刨出个陶罐。罐子里没东西,只有一张黄纸,纸上画着四棵松树,树皮全被剥光,树干上刻满小人。我那时不懂,拿回家烧了。当晚就开始发烧,烧了七天,睁眼就看见炕沿坐着个老头——穿着清朝补服,胡子比扫帚还长,手里捏着根参须。他说:‘你烧了我的窝,就得替我守十年山。’说完把参须往我左眼一插……”

    他抬起左手,用力按住左眼眶:“疼啊,疼得我拿斧子劈自己脑袋。可第二天醒来,左眼啥事没有,右眼却再也看不见了。”

    陈警官呼吸一滞:“你……右眼是盲的?”

    赵军道没回答,只用右手拇指反复摩挲铜钱边缘——那铜钱缺口处,有道细如发丝的裂痕,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后来呢?”陈警官追问。

    “后来我上山,总听见松涛里有人说话。”赵军道声音渐轻,仿佛陷入回忆,“不是人话,是风刮过针叶的哨音,是树根拱土的咯吱声,是腐叶底下蚯蚓翻身的窸窣……去年冬至,我在雪地上发现一串脚印,从山梁一直通到鹰嘴崖。脚印很小,像小孩的,可每步间距三尺六寸——活人踩不出来。我跟着脚印走到崖边,看见崖缝里卡着半截红布,布上绣着个‘赵’字。”

    他忽然抬头,右眼瞳孔漆黑如墨,左眼却蒙着层淡淡的灰翳:“陈警官,你们抓我,是不是因为赵军看见‘跑胎’了?”

    陈警官没接话,只默默合上卷宗。

    这时,门被推开一条缝,周警官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陈队,稻花那边来电,让立刻把人送过去。刘大队亲自等着。”

    陈警官起身,把牛皮纸画像仔细折好,塞进内袋。临出门前,他停下脚步,没回头:“庞振东,你左眼真能看见东西?”

    赵军道捻起铜钱,在掌心轻轻一磕:“能。它看见的,比右眼多。”

    凌晨一点十七分,赵军道被押上一辆桑塔纳GL。车里没开空调,只有车窗缝隙漏进来的山风,带着刺骨湿寒。他坐在后排,左手始终揣在裤兜,指腹反复刮擦那枚铜钱的裂痕。

    车子驶过永安屯界碑时,赵军道忽然开口:“停车。”

    司机没理。

    他又说一遍,声音不大,却让前座两个民警同时回头。

    “让他停。”陈警官吩咐。

    车靠边刹住。赵军道推门下车,走向路边一丛野蔷薇。夜色里,那些带刺的藤蔓黑黢黢蜷曲着,他俯身拨开枝条,在根部湿泥里摸索片刻,掏出一枚鸡蛋大小的褐色块茎——表皮皱缩如老人脸,顶端钻出三根细若游丝的嫩芽。

    “这是什么?”周警官凑近问。

    “山蒜。”赵军道把块茎攥在手心,汁液顺着指缝渗出,散发一股辛辣腥气,“但今晚它不该发芽。”

    他摊开手掌,月光下,那三根嫩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分叉、顶端鼓起乳白色花苞——十秒之内,三朵细小铃兰悄然绽放,花瓣上凝着晶莹露珠。

    陈警官脸色骤变:“快上车!”

    赵军道却站着没动,任夜风掀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眉骨一道淡粉色旧疤:“陈警官,你们真以为,抓我就能找到韩桥东?”

    “韩桥东死了。”他声音平静无波,“三天前,他在鹰嘴崖被松树根缠住脖子,吊在半空,等你们发现时,尸身已经风干成腊肉。他嘴里含着半截人参须——真正的野山参须,百年以上。”

    车里没人说话。只有仪表盘幽绿光芒映着几张煞白的脸。

    赵军道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前,把那朵带露的铃兰别在衣襟上:“告诉刘志刚,别找韩桥东了。去找那个给他白芨粉的老药工——吴保国。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是被参刀削的。他去年腊月二十三,卖给韩桥东的七斤白芨粉里,掺了三分之二的‘鬼臼粉’。那玩意儿遇水即化,专克山参灵气。”

    他关上车门,桑塔纳GL猛地蹿出去,车尾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血线。

    而此刻,在永安屯赵家老宅西厢房,赵军正伏在炕桌上写检讨。油灯将他影子投在土墙上,巨大而扭曲。他左手边摊着本《东北药用植物图谱》,右手指尖沾着墨,正描摹一幅“五加科人参属”线稿。烛火忽然噼啪爆响,一粒灯花溅落在纸页上,灼穿一个焦黑小洞——恰好位于图谱中“芦碗”位置。

    赵军愣了愣,抬手想拂去灰烬,却见那焦洞边缘,竟缓缓渗出几点猩红血珠,沿着纸纹蜿蜒爬行,最终聚成一个歪斜的“赵”字。

    他猛地抬头,窗外月光惨白,照见院中那棵老榆树——树干上不知何时多了四道新鲜刻痕,深约半寸,形如人形跪拜。

    屋内,赵有财端着搪瓷缸走进来,缸里泡着两片晒干的灵芝:“军子,喝了吧,强身健体。”

    赵军盯着缸中浮沉的褐红菌片,忽然问:“爹,咱家祖上,是不是有个叫庞守田的?”

    赵有财手一抖,缸沿磕在门框上,发出空洞回响。

    “你听谁说的?”他声音哑得厉害。

    “山里风说的。”赵军端起缸子,仰头灌下,温热液体滑过喉咙,却尝不出丝毫苦味——只有一股浓重铁锈气息,弥漫整个口腔。

    他放下缸子,抹了把嘴,轻声道:“爹,庞瞎子今晚上山了。”

    赵有财没应声,只慢慢拧紧缸盖,金属旋钮发出刺耳摩擦声。他转身欲走,却被赵军伸手拽住袖口。

    “他让我告诉你——”赵军盯着父亲骤然收缩的瞳孔,“十八道岗子那苗七品叶,根本没进贡给王大巴掌。它还在那儿,就埋在剥了皮的四棵松树底下。芦头朝东,参腿朝西,像个人跪着叩首。”

    赵有财的手在抖,抖得搪瓷缸盖哐当作响。

    赵军松开手,从炕席下抽出一把黄铜小剪刀——刀柄缠着褪色红绳,刃口泛着幽蓝冷光:“爹,你说……咱们赵家帮,到底守的是山,还是山里那个‘它’?”

    窗外,老榆树影剧烈晃动,仿佛正被无形巨手摇撼。月光忽然被云吞没,整座院子沉入墨色深渊。

    唯有赵军衣襟上那朵铃兰,在绝对黑暗里,静静释放着微弱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