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狗小说网 > 穿越小说 > 寒门崛起 > 第二千三百六十章 管不了嘉靖,还管不了你吗
    这一日,朱平安召集了江浙布政使、按察使牵头对江浙大小官员进行吏治考核,这是三年一次的考核,对他们评定优劣,升迁清廉有为之官,罢黜贪腐无能之官,最终的决定权在朱平安这个巡抚手上,由朱平安上奏朝廷。

    ...

    西边马院隔壁的院子,果然如汪三所言,是岛上最不堪入目的所在。院墙歪斜,几处塌陷处用枯枝和破渔网勉强糊着,风一吹便簌簌掉灰;青石地面早已被马粪浸透,黑褐色斑块层层叠叠,踩上去软塌塌的,鞋底沾了便甩不脱,一股浓烈酸腐混着氨水的刺鼻气味,从地缝、墙角、窗棂缝里丝丝缕缕钻出来,直冲脑门。屋顶塌了半边,只拿几片烂油布搭着,昨夜一场急雨,漏得屋里三处积水,沈惟敬睡的那张竹榻底下垫着三块断砖,仍有一洼水漫过脚背。天未亮,马厩里便传来此起彼伏的嘶鸣、踢踹、喷鼻声,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割肉,搅得人神魂不宁。

    沈惟敬却睡得极沉。

    他蜷在竹榻上,双手交叠于腹前,呼吸均匀,面色沉静,仿佛不是被拘在粪气熏蒸的陋室,而是卧在西湖画舫的松香舱中。日头刚爬上东山脊,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倭寇提着个豁口陶罐进来,罐里盛着半罐稀粥,浮着几粒米星,还飘着一星油花——这是岛上“贵客”的晨食。倭寇把罐子往竹榻旁的矮凳上一顿,粗声道:“起来!吃饭!”

    沈惟敬缓缓睁眼,不慌不忙坐起,伸手抹了把脸,又整了整衣襟——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一丝褶皱也无。他接过陶罐,低头嗅了嗅,竟微微颔首:“有姜末,驱寒。”

    倭寇一愣,本以为他要嫌脏,正待呵斥,却见他已捧罐啜饮,喉结微动,吞咽从容,连粥里沉底的几粒糙米渣都细细嚼净,最后还用指尖刮了刮罐底,将那点黏稠的米汤尽数送入口中。

    “你倒吃得下。”倭寇忍不住道。

    沈惟敬搁下空罐,抬眸一笑:“饿极了,草根树皮亦甘如饴;心定,则马粪味亦可作松风。”

    倭寇嗤笑一声,转身欲走,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且慢”。

    他回头,见沈惟敬已站起身,正弯腰从榻下取出一方素绢——那绢布边缘已磨得泛黄,却叠得方正,展开来,竟是幅水墨小品:一株老梅虬枝横斜,数点红萼缀于枯杈之间,题着两行小楷:“冻蕊含香非为春,孤标立世岂求邻。”落款是“平安居士”。

    倭寇识字不多,却认得“平安”二字,登时眉头一拧:“朱平安写的?”

    “家师手迹。”沈惟敬将素绢平铺于矮凳上,指尖轻抚梅枝,“家师尝言,梅之可贵,不在其艳,而在其韧。雪压千钧,愈见铁骨;风摧万遍,愈吐清芬。徽王踞海为雄,号令群倭,若真如松柏之坚、梅花之韧,何须惧一封《问罪书》?又何须恼一个送信之人?”

    倭寇听得一头雾水,只觉这书生说话绕弯子,可那语气却不卑不亢,眼神清亮如洗,竟叫人不敢直视。他哼了一声,转身出门,反手带上门时,却见沈惟敬已重新盘坐于榻上,闭目垂首,口中默诵《孟子·告子下》:“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声音低缓,字字清晰,竟与窗外马嘶声、远处浪涛声、海鸟掠空的尖啸声,奇异地融成一片,不刺耳,反似一种奇异的镇定。

    自那日起,盯梢的人便多了起来。每日寅时初,便有两个倭寇换班守在院门外,一人蹲在柴垛后,一人倚在歪斜的院墙缺口处,目光如钩,寸步不离。他们亲眼看着沈惟敬晨起掬水漱口,用一块青盐在牙刷上搓出细沫;看他将昨日粥罐洗净,倒扣在矮凳上晾干;看他午间取一截炭条,在泥地上写写画画,画的不是兵法阵图,而是一只歪歪扭扭的螃蟹,八足横张,双螯高举,壳上还添了两道斜线,像在笑。盯梢者起初嗤之以鼻,后来却莫名觉得那螃蟹越看越像汪直虎皮椅上叉腰而坐的架势,再看沈惟敬嘴角噙着的那点笑意,背上竟渗出一层细汗。

    第三日午后,骤雨突至。豆大雨点砸在破油布屋顶上,噼啪作响,雨水顺着破洞灌下,滴答滴答落在积水洼里。沈惟敬却未躲进屋内唯一干燥的角落,反而推开半扇摇摇欲坠的木窗,将一张薄纸钉在窗框上——那是他用早上撕下的半页旧账册纸裁成,上面以炭条勾勒出一幅海岛简图,标注着几处礁石、两座山坳、一条蜿蜒小径,还有马院旁那堵爬满藤蔓的断墙。雨水很快洇湿纸角,墨迹晕开,他也不擦,只是凝神看着,目光在断墙与山坳之间来回逡巡,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窗棂,节奏舒缓,竟似在打拍子。

    守在墙外的倭寇看得真切,立刻差人飞报汪三。汪三闻讯,亲自带人冒雨赶来,扒着断墙豁口往里张望,只见沈惟敬侧影映在湿漉漉的窗纸上,轮廓沉静,那幅被雨水泡软的地图在他指下微微颤动,像一只将振翅的蝶。

    “他在看什么?”汪三低声问。

    “断墙……还有山坳那边。”倭寇指着地图上两点,“他看了足足半炷香。”

    汪三眯起眼,顺着沈惟敬目光望去——那断墙之后,是马院堆放草料的偏棚;山坳深处,则是汪直亲兵轮值歇息的哨所。二者之间,隔着一道陡峭岩坡,坡上乱石嶙峋,藤蔓密布,寻常人绝难攀援。可沈惟敬的目光,却在坡顶那几块形如卧牛的巨石上,久久停留。

    “他莫非想……翻墙?”汪三心头一跳。

    话音未落,忽听院内一声轻响。沈惟敬竟真的起身,走到院角堆着的几捆干草旁,抽出一根拇指粗的麻绳,又拾起一枚锈迹斑斑的鱼钩——那钩子不知何时落在草堆里,钩尖微弯,倒刺犹存。他将鱼钩系在麻绳一端,另一端则牢牢缠在手腕上,然后退至院中空地,手臂缓缓抡圆,猛地一抖!

    鱼钩带着呼啸破空声,直射向断墙顶端!

    “叮”一声脆响,钩尖死死咬进墙头青苔覆盖的缝隙里,麻绳绷得笔直。沈惟敬试了试力道,轻轻一拽,钩子纹丝不动。他深吸一口气,足尖点地,身形如猿猱般腾起,双手交替攀绳而上,动作轻捷得不可思议。眨眼之间,人已翻上断墙,稳稳蹲在墙头,蓑衣斗笠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雨水顺着他下颌滴落,他却岿然不动,只将目光投向山坳哨所方向——那里,三个轮值倭寇正围火烤鱼,浑然不觉墙头有人。

    汪三瞳孔骤缩,几乎失声喊出“放箭”,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忽然想起沈惟敬那句“愿识当世枭雄,死而无憾矣”,想起他面对刀门时闲庭信步的姿态,想起他宣读《问罪书》时抑扬顿挫的声调……此人若真要逃,为何不趁昨夜暴雨摸黑行动?为何偏选白日、偏选这断墙?他翻上来,不是为了逃,是为了看——看哨所布防,看岩坡路径,看汪直亲兵轮值的间隙!

    一股寒意顺着汪三脊椎爬升。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觉不出疼。此人胸中沟壑,远超所见;其胆魄之烈,其心思之缜,其算计之精,竟如一把淬了寒霜的薄刃,无声无息,已抵咽喉。

    “盯紧他……”汪三声音沙哑,“一息不可松懈。”

    可就在他转身欲走时,眼角余光瞥见沈惟敬翻下断墙,并未回屋,而是走向院角那堆湿漉漉的干草。他俯身拨开表层草束,露出底下几块颜色略深的石头——正是昨日沈惟敬画蟹时随手摆弄过的几枚卵石。此刻,其中一块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石面隐约可见几道极细的刻痕,凑近细辨,竟是两个小字:“癸卯”。

    汪三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癸卯……是今年干支。可岛上无人用干支纪日,所有文书、船簿、口令,皆用大明官府通行的年号纪年。唯有江浙巡抚衙门下发的紧急军情密函,为防倭寇截获破译,才独创了一套“甲乙丙丁”加“子丑寅卯”的暗码,其中“癸卯”代指“东山崖口”。

    东山崖口!那是汪直水寨最隐秘的后路,崖下藏有十余艘快船,专供紧急时刻载大王及心腹遁海。此地位置、守备、暗号,连罗龙文都不尽知,仅汪直与三名贴身亲卫知晓!

    沈惟敬如何得知?!

    汪三踉跄后退一步,撞在湿滑的断墙上,冷汗浸透里衣。他终于明白罗龙文为何见朱平安之名便浑身发颤——这不是阴谋,这是阳谋!朱平安根本不怕《问罪书》激怒汪直,因为那封《请赦免汪直疏》才是真正的饵,而沈惟敬,是钓饵上最锋利的倒钩。他来,不是为谈,是为察;不是为和,是为测;不是为活命,是为丈量汪直水寨每一寸土地、每一处暗哨、每一道生门死路!

    暴雨愈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沈惟敬已回到竹榻,取下斗笠,抖落雨水,又从怀中掏出一方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焦黑的鱼干——那是今晨倭寇扔给他的“残羹”,他竟一直收着。他取一块鱼干,就着窗缝漏下的微光,细细刮下表面一层焦壳,露出底下淡黄色的鱼肉,然后用指甲小心剔出几丝肉絮,拈在指间,凑近鼻端轻嗅。

    鱼腥气中,裹着一丝极淡、极冷的樟脑味。

    他眸光倏然一凝。

    樟脑……是江南官库贮存火药时,为防潮防蛀必掺之物。这鱼干,出自谁手?谁的手,能染上官库火药的气息?

    沈惟敬缓缓抬头,目光穿透雨幕,越过断墙,越过马院,越过山坳哨所,最终落在远处悬崖别院那几角飞翘的黛瓦上。檐角铜铃在风雨中呜咽,像一声悠长叹息。

    同一时刻,悬崖别院内,罗龙文正跪坐在松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卷羊皮地图,手指神经质地叩击着“东山崖口”四字。他额角青筋暴跳,面前茶盏里的茶水早已凉透,杯底沉淀着几片枯叶,像几具小小的浮尸。

    “三爷!”他霍然抬头,声音嘶哑,“我错了……大错特错!朱平安不是来谈诏安的,他是来踩点的!他要的不是汪直低头,是要汪直……死!”

    汪三没说话,只默默将手中刚刚收到的一张密笺推至罗龙文面前。笺上是汪直亲笔,墨迹凌厉如刀:

    “沈惟敬观断墙,察岩坡,留癸卯于石。其心叵测,其志在擒。即日起,东山崖口守备加倍,哨所移至崖顶,所有出入,凭新印‘葵水’暗符。另,查近三月所有经手火药、硝磺之役夫、匠人、船工名录,彻查其籍贯、亲属、往来书信。若有江南口音者,即刻锁拿,严刑审问。”

    罗龙文盯着“葵水”二字,手指剧烈颤抖起来。葵水……五行属水,主北方,而东山崖口,正在水寨正北!

    朱平安不仅知道崖口,更知汪直必会加强防备,所以提前埋下这枚“葵水”暗符的伏笔——只要新符一出,所有被收买的内应、所有潜伏的细作,都将因无法及时获取新符而暴露!

    他不是来谈判的。

    他是来收网的。

    窗外,一道惨白闪电撕裂雨幕,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炸雷滚过山巅,仿佛天公也在为这盘早已布好的死局,擂响第一声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