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南洞公寓。
崔时安慢吞吞地打了个呵欠，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是拉肚子还是单纯的肚子痛？”
“我问问她。”申有娜连忙放下手机询问崔志宇的情况。
“是拉肚子，一早上去了好多趟卫生间了...
走廊尽头的灯光忽明忽暗，像被谁掐着呼吸的咽喉。崔时安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指尖悬在“草莓牛奶”按钮上方三厘米处，迟迟没有按下去。她盯着玻璃窗倒映出的自己——短发凌乱，眼尾微红，校服领口歪斜，左耳那只银杏叶耳钉在冷光下泛着细碎而执拗的亮。
身后传来一阵轻快又笃定的脚步声，哒、哒、哒，节奏精准得像节拍器卡在四分之三拍上。
她没回头。
可那脚步声停在了她身侧半米远的地方，接着是易拉罐拉开的“嗤啦”一声脆响，冰凉的水汽混着柑橘香，悄然漫过她鼻尖。
“阿伯不喝牛奶。”申留真把一罐未开封的冰镇橙汁递到她手边，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年糕，“喝了会胀气，待会儿上台跳《SWEET》第二段副歌的转圈动作，怕是要原地螺旋升天。”
崔时安终于侧过脸。
申留真正仰着头喝橙汁，喉结随吞咽上下滑动，额角沁着薄汗，睫毛浓密得能把灯光揉碎。她穿着ITZY应援款的黑色短夹克，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纤细却线条紧实的手腕——那里还贴着一块小小的创可贴，边缘微微翘起，是今早排练时被舞蹈老师甩出的扇子边刮破的。
崔时安的目光在那创可贴上停留了两秒。
“他手上的伤，”她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是昨天撞完我之后，自己拿剪刀划的？”
申留真呛了一下，橙汁差点喷出来，连忙用掌心捂住嘴，肩膀抖得像只受惊的雀鸟。她放下易拉罐，眼睛湿漉漉地眨了眨，忽然踮起脚尖，凑近崔时安耳边，压低声音：“阿伯怎么知道的？”
热气拂过耳廓，崔时安耳根倏地一烫，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咚”一声撞上贩卖机冰冷的金属外壳。机器嗡鸣震颤，几枚硬币哗啦滚落进投币口下方的凹槽里。
“……你少大点声。”她耳尖通红，语气却愈发冷硬，“再靠近，我就报警说他性骚扰。”
申留真非但没退，反而往前半寸，鼻尖几乎要碰到她锁骨。她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蹭了蹭崔时安颈侧跳动的血管，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羽毛：“那阿伯现在心跳132，血压升高，瞳孔放大，肾上腺素飙升——这算不算，正在被性骚扰的证据？”
崔时安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刺痛让她强行绷直脊背：“申留真。”
“嗯？”她乖乖应声，甚至弯起眼睛笑起来，眼尾漾开浅浅的褶皱，像春水初生时被风揉皱的涟漪。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对他改观？”
“不是改观呀。”申留真歪了歪头，表情天真又认真，“是让阿伯记住我。记得第一次见面，我在待机室偷吃他的马卡龙；记得第二次，我在楼梯间把他撞得满地申有娜；记得第三次，我当着全舞台喊他‘师傅nim’……阿伯记住了吗？”
崔时安喉咙发紧。她当然记得。
记得那孩子摔在地上时，第一反应不是喊疼，而是伸手去捞散落一地的马卡龙，指尖沾着糖霜，像捧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圣物；记得她哭得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却还在医护室抽抽搭搭问保健师：“姐姐，申有娜还能不能吃啊？”；记得她站在领奖台上，话筒举得比下巴还高，眼睛亮得惊人，说“谢谢我的师傅nim”，而台下崔时安攥着荧光棒的手指关节发白，恨不能把那根塑料棒掰成两截。
“……他到底想干什么？”崔时安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声音哑得厉害。
申留真没回答。她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清澈，又深不见底。过了足足七秒，她忽然伸手，从崔时安校服口袋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那是今早崔时安擦汗用过的，边角还沾着一点淡粉色唇膏印。
她把它摊开，指尖蘸了点舌尖上的橙汁，在纸巾背面飞快画了个东西。
一只歪歪扭扭、缺了右耳的兔子。
“因为阿伯上次在JYP顶楼打坐时，”她把纸巾塞回崔时安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指腹，“我在监控里看见了。”
崔时安浑身一僵。
“看见什么？”
“看见阿伯闭着眼，头顶冒出一缕青烟。”申留真笑嘻嘻的，眼睛弯成月牙，“像烧香。”
崔时安瞳孔骤缩。
她猛地抬头，视线如刀锋般劈向走廊尽头那扇不起眼的消防门——门框上方，一枚微型摄像头正幽幽泛着红光，镜头微微偏转，正对着她方才站立的位置。
“……谁给他的权限？”
“没人给。”申留真耸耸肩，把空易拉罐捏扁，随手扔进垃圾桶，“我自己装的。上周二凌晨三点，趁保安换岗，爬了十六层楼，拧了十七颗螺丝。”
崔时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疯了？！”
“没疯呀。”申留真歪头，笑容无害，“就是想看看，阿伯打坐的时候，香火气到底是往天上飘，还是往地下钻。”
崔时安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包子脸、爱撒娇、说话带奶音的忙内，根本不是什么懵懂无知的小女孩。她是精密校准过的猎手，耐心蛰伏在甜腻表象之下，等的就是此刻——等她卸下所有防备，暴露出最真实的惊愕与动摇。
“所以，”崔时安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今天特意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他知道我的秘密？”
“才不是呢。”申留真摇头，从夹克内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绒布小包，解开系带，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杏叶耳钉——和崔时安左耳那只一模一样，只是叶片脉络更清晰，银质更温润。
“这是阿爸留给我的。”她托着耳钉，迎着走廊顶灯的光，叶片折射出细碎金芒，“他说，如果哪天遇到一个打坐会冒青烟、生气时耳尖会红、看人时睫毛会颤三下的女孩……就把这个给她。”
崔时安怔在原地。
她记得那个雨夜。
三年前，SM练习生宿舍顶楼天台，暴雨如注。她蜷在废弃空调外机旁，浑身湿透，左耳血流不止——是练习室镜子碎片割开的。她刚被公司通知：因“能量波动异常”，暂停一切舞台活动，无限期观察。
就在这时，一个撑黑伞的男人无声出现。他蹲下来，没说话，只用一块干净的手帕按住她耳朵，力道轻柔得像怕碰碎一只蝶翼。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肩头洇开深色痕迹。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如古井，只说了一句：
“香火养人，不是害人。等你能收住那口气，再回来。”
说完，他摘下左耳银杏叶，放进她掌心，转身走入雨幕。
崔时安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绒布包，指尖发颤。
“……他爸，什么时候走的？”
“上个月十八号。”申留真声音很轻，“走之前，把JYP顾问室钥匙、三十七张监控后台调取权限卡、还有这张纸，都交给了我。”
她摊开另一只手。
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是熟悉而苍劲的字迹：
【志宇吾女：
若见此字，说明你已长成能护己、亦能护人的模样。
不必寻我。
唯愿你耳畔常有风声，心上永存月光。
——父 字】
崔时安膝盖一软，后背重重抵住贩卖机。金属的寒意透过单薄校服渗入脊椎，可她感觉不到冷。她只是死死盯着那张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三年来所有压抑、所有自我怀疑、所有深夜独自吞咽的苦涩，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堵在喉头，化作滚烫的酸胀。
申留真静静看着她，没上前扶，也没说话。她只是慢慢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缓地，抹去崔时安眼角即将坠下的那滴泪。
“阿伯，”她声音软得像融化的蜜糖，“现在，我可以叫你志宇几了吗？”
崔时安没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一把攥住申留真手腕，力道大得几乎留下指痕。她将那枚银杏叶耳钉狠狠按进自己掌心，尖锐的棱角刺破皮肤，渗出血珠，混着申留真的体温，灼烫得惊人。
“……不准告诉别人。”她嗓音沙哑破碎，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一个字都不准说。”
申留真笑了。她反手扣住崔时安的手指，十指相扣，掌心相贴，血珠在两人交叠的皮肤间蜿蜒成一道细小的溪流。
“好。”她点头，眼睛亮得惊人，“我发誓——只告诉阿伯一个人。”
远处突然传来工作人员急促的呼喊：“ITZY！快！彩排要开始了！”
申留真松开手，却在转身前，飞快地、蜻蜓点水般，在崔时安通红的耳尖上亲了一下。
“师傅nim，”她背对着她挥手，声音清亮如铃，“等我拿到一位，就正式拜师！”
崔时安站在原地，耳尖灼烧，掌心刺痛，舌尖却尝到一丝奇异的甘甜——像暴雨初歇后，青草破土时沁出的第一滴露水。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染血的银杏叶，叶片脉络在灯光下舒展如初生羽翼。
走廊顶灯终于稳定下来，光线澄澈而温柔，静静铺满她脚下三尺之地。
她终于抬脚，朝着彩排厅的方向走去。
步伐很稳。
裙摆掠过地面，扬起细微尘埃，像一柄收鞘的剑，重新裹上柔软的丝绒。
而就在她身影即将拐过转角时，身后消防门悄然开启一条缝隙。
卜元昌倚在门框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沉沉，望着崔时安消失的方向。他身旁，李沅禧抱着一盒新领的马卡龙，咬了一口，腮帮鼓鼓，含糊不清地问：
“欧尼，刚才那俩，是不是……在搞什么奇怪的师徒仪式？”
卜元昌没答。他只是缓缓吐出一口并不存在的烟雾，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内侧——那里，一道极淡的银杏叶状疤痕，正随着他无声的笑意，微微发亮。
“……不。”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是在认亲。”
李沅禧愣住，马卡龙渣掉了一地。
而走廊尽头，崔时安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她只是抬手，用沾血的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左耳那枚银杏叶耳钉。
冰凉，坚硬，却又奇异地，开始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