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吉市大街上少了许多穿着深蓝、浅灰工作服的工人,唐心怡也去上班了。
林振东开着拖拉机一路来到了吉祥大饭店附近,还没等通过前头路口,离老远就瞅见不少人提溜着硬纸壳山货礼盒从里头出来。
...
天刚蒙蒙亮,后山林子口的薄雾还没散尽,露水沉甸甸地压在狗尾巴草尖上,一碰就簌簌滚落。高翠曼没回院子,沿着山脚往西绕了半里地,蹲在一处被野蔷薇藤蔓半遮半掩的土坡后头,手指捻起一小撮新翻的黑土——潮、松、带着股子微腥的腐叶气,不是昨儿夜里才被人踩实的痕迹。
她把土攥紧又摊开,眯眼盯着坡下那道浅浅的折痕:两行脚印,深浅不一,左脚略重,右脚拖泥带水,像是瘸着走的;鞋底纹路粗粝,是那种供销社五毛钱一双的胶底布鞋,但边缘磨得发白起毛,显然穿了不止一年。更关键的是,脚印尽头斜插进林子的方向,偏离了所有采山里红的老路——那条路得绕过秃顶坡南侧的乱石滩,而这两行脚印,直直切进了林子最密、最阴的“哑巴沟”。
哑巴沟没人敢进。三十年前乌拉小队一个老猎手进去掏獾子,三天后被人抬出来,舌头烂了一半,只会嗬嗬叫,半年就死了。后来有胆大的年轻人跟进去探,发现沟底石头缝里全是暗红锈迹,刮下来闻着像铁腥混着陈年猪油,化验不出名堂,却连野兔子都不敢打那儿过。
高翠曼慢慢直起身,把沾泥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没声儿地退回来。她没走原路,反从东边绕过三棵歪脖老榆树,摸到林振东昨儿刚钉好的木头界桩旁——那是他划给自家山参试种区的边界,桩子底下埋着半截生锈的马蹄铁,是他特意从老宅厢房墙角刨出来的“镇物”。她蹲下,指甲抠进界桩底部浮土,轻轻一掀,底下压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旧报纸。
展开一看,是去年十二月的《永安日报》,头版登着省里表彰“全省先进护林员”的消息,照片里那人戴着眼镜,嘴角含笑,胸前别着枚铜质徽章——正是赵会计,孙红梅的公公,四年前病死在公社卫生所的老账房。
报纸背面,用蓝墨水写着几行蝇头小字,字迹歪斜却极用力:“庞家香引虎,非虎不食人。赵军认血不认香,香断即噬主。慎之!慎之!!”
字下面还画了个歪扭的虎头,眼睛位置戳了两个针尖大小的洞。
高翠曼指尖猛地一颤,报纸差点飘进风里。她迅速卷起塞回原处,拔腿就往屯子跑,可刚冲出林子,迎面撞上扛着锄头往南坡去的刘婶儿。刘婶儿见她脸色煞白,一把攥住她胳膊:“咋了?见鬼了?”
“刘婶儿……”高翠曼喘着气,声音发紧,“您、您知道赵会计临死前,是不是跟孙红梅说过啥要紧话?”
刘婶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锄头“哐当”砸在地上。她左右飞快扫了眼,拽着高翠曼蹲进路边苞米地垄沟,压低嗓子:“你咋知道这事?”
“我……我昨儿在后山看见个人,像孙红梅娘家那边的。”高翠曼咬着后槽牙,“他脚印,踩进了哑巴沟。”
刘婶儿眼珠子一转,伸手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三根旱烟丝卷成细条,塞进高翠曼手心:“拿着。这是赵会计咽气前让我藏的。他说‘要是翠曼丫头问起,就把这个给她’。我寻思你姐夫精得很,没敢早给……”她顿了顿,喉头上下滑动,“赵会计说,孙红梅她爹,当年就是被赵军咬断喉咙的。那香,本就是拿他爹的骨灰拌的。”
高翠曼手一抖,三根烟丝全掉进泥里。她弯腰去捡,指尖触到垄沟深处一块硬物——半截被啃过的鹿角,断口新鲜,泛着湿漉漉的油光。
“这……”她抬头,声音嘶哑。
“昨儿半夜,柱子巡山回来扔这儿的。”刘婶儿抹了把额角冷汗,“他说听见哑巴沟方向有动静,像铁链子拖地,哗啦……哗啦……可等他摸过去,就剩这鹿角,还有……”她突然噤声,从鞋帮里抽出张折叠的桦树皮,上面用炭条画着个简笔老虎,虎爪下踩着个歪斜的“林”字。
高翠曼盯着那个“林”字,胃里猛地一抽。她想起昨儿林振东停在大队部门口时,王伟忠那句轻飘飘的话:“林金海你也知道他现在咋样,一坨烂泥也不怕蹭上粑粑……”当时她只当是骂人,此刻却像冰锥扎进太阳穴——林金海,林振东的亲叔,当年赶山队副队长,七三年冬失踪,尸体是在哑巴沟上游找到的,只剩半条腿和一只攥着半截麻绳的手。
那麻绳,跟眼前桦树皮上虎爪踩着的“林”字,一模一样。
她攥紧桦树皮往回跑,心跳擂鼓般撞着肋骨。刚拐过屯口大槐树,就见宋婶儿站在红砖院门口朝里张望,手里拎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缸子里晃荡着半碗浑浊的药汤。
“翠曼!”宋婶儿扬声喊,“你姐夫今儿真去县城?”
“对!”高翠曼脚步没停,“咋了?”
“这药……”宋婶儿晃了晃缸子,药汁泼洒出几滴,“你姐今儿早上吐得厉害,说是昨儿喝的汤劲儿太大,我熬了点金银花蒲公英,可她喝了直冒冷汗,说肚里烧得慌,像揣着块烙铁……”
高翠曼猛地刹住步子,转身冲进院子。东屋炕上,高翠兰蜷着身子,额头抵着冰凉的窗框,身下被子洇开一片深色水渍。林振东正用湿毛巾擦她后颈,见高翠曼进来,眉头拧成疙瘩:“你姐说肚子钻心疼,可摸着又不烫,脉也跳得乱……”
话音未落,高翠兰突然弓起背,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手死死掐进自己小腹。高翠曼扑到炕沿,一把掀开她衣摆——小腹皮肤绷得发亮,青紫色的血管像蛛网般凸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锁骨下方已浮出指甲盖大小的暗斑。
“姐!”高翠曼指尖刚碰到那斑点,高翠兰浑身一颤,猛地抓住她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别……别碰!烫!”
宋婶儿端着药缸挤进来,刚凑近,高翠兰忽然睁眼,瞳孔缩成两粒针尖,死死盯住她手里的缸子。下一秒,她竟爆发出一声凄厉尖叫,抄起炕头的搪瓷杯狠狠砸向地面!碎片四溅,浓褐色药汁泼了宋婶儿半身。
“毒!是毒!”高翠兰牙齿咯咯打颤,眼球充血,“那香……那香在肚子里烧!”
屋内死寂。林振东脸色骤变,一把抄起地上半片碎瓷,反手划开自己小臂——血珠涌出,鲜红刺目。他盯着那血,喉结滚动:“不对……这血色太亮,像掺了朱砂。”
高翠曼脑子轰然炸开。她扑到西屋,一把掀开窗台晾晒的猴头菇——那些雪白菌伞边缘,竟泛着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粉晕。她抓起一把塞进嘴里,舌尖瞬间燎起火辣辣的灼痛,紧接着一股甜腥直冲鼻腔。
是鹿茸粉。但绝不是秦姐放的那批。那批鹿茸切片厚实,纹理清晰;眼前这些粉末,细腻如尘,混在菇褶里,根本是刻意掺进去的!
她转身冲回东屋,声音劈裂:“姐夫!秦姐今儿送来的汤,是装在哪个桶里?”
林振东目光如电扫过墙角——一只刷着蓝漆的旧铁皮桶静静立着,桶沿沾着几星干涸的褐色汤渍。高翠曼抄起桶盖猛掀,桶底赫然贴着张揉皱的纸条,墨迹被水汽洇得模糊,却能辨出两个字:“引路”。
“谁送来的?”林振东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江明瑤。”高翠曼吐出三个字,手指捏得铁皮桶“吱呀”作响,“她说秦姐临时被公社叫去开会,托她顺路捎来。”
屋外突然传来拖拉机突突声,由远及近。宋婶儿扒着门框往外瞅:“哎哟,是春林公社的车!好像……好像拉着几个穿绿衣服的!”
林振东抄起靠墙的猎枪,动作快得只剩残影。高翠曼却按住他持枪的手,另一只手闪电般探进自己裤兜,掏出刘婶儿给的那三根旱烟丝,捻碎撒进铁皮桶残留的汤汁里。
刹那间,浑浊汤汁翻涌起细密泡沫,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腥臭味炸开——像腐烂的鹿血混着陈年尸油。
“快!”高翠曼扯开嗓子吼,“把桶盖严实!所有人离远点!”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粗暴的拍门声:“开门!公社治安组!接到举报,你们屯有人私藏违禁品!”
林振东眼底寒光迸射,却听高翠曼压低声音:“姐夫,哑巴沟的鹿角,柱子捡回来时,断口有没有齿痕?”
他一怔,脱口而出:“没有!齐整得像刀砍的!”
“那就是了。”高翠曼盯着桶里翻腾的泡沫,声音冷得像山涧冰水,“赵军不吃鹿,只吃活物。可这香……是专门喂给它吃的饵。有人想让它饿疯,再顺着血气找上门——昨儿姐喝的汤,今儿姐肚子烧,都是为了把那东西,引到咱们院子里来!”
院门“哐当”被踹开。五个穿草绿制服的男人闯进来,领头的掏出红皮本子,唾沫星子喷到林振东脸上:“林振东!你涉嫌非法持有烈性迷幻剂!跟我们走一趟!”
林振东没动,目光扫过对方腰间鼓起的皮套——里面露出半截黑乎乎的枪柄,比县里配发的五四式短了一截。他忽然笑了,笑得肩头耸动:“王所长,您这枪套子,是不是去年冬天在胜利屯废矿坑边上丢的?”
为首那人脸色霎时铁青。身后一个矮个子下意识摸向腰间,手刚碰到枪套,高翠曼已抄起墙角的铁锹,锹尖“锵”一声钉进青砖缝,正卡在他脚踝前方三寸!
“各位叔叔,”她声音脆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昨儿我姐喝的汤,秦姐亲手熬的。可秦姐熬汤用的水,是从咱屯西头那口老井打的。您几位要查违禁品,不如先查查那口井——听说前两天,有人看见胜利屯的黄狗,趴井沿上舔水,舔完当场抽搐,半个时辰就死了。”
矮个子喉结一滚,手僵在半空。领头的王所长眼神剧烈闪烁,猛地挥手:“搜!给我仔仔细细搜!特别是厨房、水缸、灶坑!”
四个人立刻散开。高翠曼不动声色退到东屋门口,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扯断腕上红绳——那是她娘去年求的平安结,里头裹着三粒晒干的野山椒籽。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骚动。江明瑤哭哭啼啼被两个女人架着胳膊拖进来,头发散乱,脸颊红肿:“……我没下毒!真没上!是左月莺逼我干的!她塞给我这包药,说只要倒进汤里,就给我五十块钱!”
王所长脸色剧变,厉喝:“左月莺?哪个左月莺?!”
“胜利屯小队长!”江明瑤指着西屋方向,涕泪横流,“她……她今早还在后山晃荡!说要看着……看着林家院子起火!”
林振东眼神一凛,突然抬手,将铁皮桶“哐当”砸向院子中央。汤汁四溅,腥臭味浓烈得令人作呕。他盯着王所长腰间的枪套,一字一顿:“王所长,您这枪套,去年丢在胜利屯废矿坑,今年,是不是该换新的了?”
王所长额角青筋暴起,右手已按在枪套上。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屯口方向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呜嗷——!!!”
那声音不似虎啸,倒像几十条饿狼同时撕扯铁皮,尖锐、暴戾、裹挟着碾碎骨头的腥风,直直撞进每个人耳膜!院中几只鸡扑棱棱飞上墙头,羽毛炸开;王所长腰间枪套“啪嗒”一声裂开细缝——仿佛被无形巨力攥紧又松开。
高翠曼猛地推开东屋门,只见高翠兰仰面瘫在炕上,小腹青紫斑块正疯狂爬向心口,可她双眼却亮得骇人,瞳孔深处,竟隐隐浮动着两簇幽绿火焰!
“姐!”高翠曼扑过去,却见高翠兰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绝非人类所能做出的、森然扭曲的笑。
院外,那“呜嗷”声戛然而止。
死寂。连风都停了。
唯有铁皮桶里,最后一丝泡沫“噗”地破灭,升起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粉红色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