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狗小说网 > 穿越小说 > [武周]太平你看,是玄武门 > 92、波云诡谲(二)
    政事堂那场争执后没两日,武三思便提着两坛西域葡萄酒与锦盒登了秦府的门。

    门房通传时,望舒正在书房里翻看姚崇送来的朔方军费预算,闻言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武三思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 腰间系着金带, 一改在外人面前的桀骜之色, 他啧啧称赞了几句“望舒你这花厅布置得真是雅致”,才在主位旁边的客座上坐下来。

    侍女上了茶退下后,武三思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望舒, 那日在政事堂上,我可是替你捏了一把汗。”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一脸关切,“武承嗣那个混账东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你扣帽子,说什么为狄家争权,放他的屁!满朝谁不知道你能走到今天是凭自己的本事?他武承嗣有什么资格指责你?他自己那个魏王的爵位怎么来的,心里没数吗?”

    望舒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没接话。

    武三思见她不动声色,便愈发卖力地演了起来。他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都跟着跳了一下,“我是越想越气!他举荐武懿宗挂帅,武懿宗是个什么东西?在禁军里挂个虚职混日子,连马骑不利索,让他领二十万大军去打突厥?这不是把将士的命当儿戏吗!你驳他驳得句句在理,他倒好,直接给你扣

    一顶阻挠武氏宗亲'的帽子,这是议事吗?这是耍无赖!”

    他越说越激动, 方脸上的肉都在微微发颤,“你狄家的军功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他祖父打过仗吗?他父亲打过仗吗?他自己打过仗吗?一个都没上过战场的人,有脸跟你比军功?我武三思虽然没什么才华,但也没祸害过将士!”

    望舒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武三思受到了莫大的鼓舞。

    他端起茶猛灌了一口,又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道:“望舒,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武承嗣这厮现在越来越狂了,他仗着自己是陛下亲侄,在朝中到处安插亲信,礼部被他经营得跟铁桶一般,如今还想把手伸进军中。他想干什么?他做梦都想着姑母百年之后把皇位传给他。”

    “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他有什么能耐?文章写不过一个举人,账算不过一个县吏,用兵打仗更是一窍不通。就会耍狠告状、借刀杀人。来俊臣给他干过多少脏活,别人不清楚,你我还不清楚吗?”

    说到这里,他眼里掩不住的幸灾乐祸,“你扳倒了来俊臣,他肯定恨你入骨。但恨归恨,他拿你没办法。你比他聪明,你比他有本事,而且姑母喜欢你。”

    武三思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带了点由衷的感慨,“望舒,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从小到大没服过几个人,但我服你。你十六岁中状元,在晋阳搞钢铁水泥,在明州建港洛阳开银行,在金陵用火药炸叛军,哪一桩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武承嗣那个蠢货跟你一比,连提鞋都不配。”

    望舒一直没说话,槽点太多,她都不知道从哪开始吐。

    她恶心武承嗣就要支持武三思吗?什么二极管?

    “你来我这儿骂武承嗣,是想让我帮你对付他,还是想让我听你骂完心里舒坦点?”

    武三思讪讪一笑,也不否认,“都有,不过我骂完,我自己心里确实舒坦了不少。至于对付他,我自己会对付。但若望舒什么时候想收拾他了,言语一声,我第一个冲在前头。”

    望舒看了他一眼,武三思这个人,小心眼多,嘴巴欠,贪功好利,比起武承嗣那种为了夺嫡不择手段的狠辣,武三思的坏还停留在投机取巧的层面。

    明明是他与武承嗣有直接的利益冲突,却说什么她要想收拾武承嗣,他第一个冲在前面。

    她不收拾,他就不冲武承嗣了吗?他俩都快斗成斗鸡眼了。

    “行了行了,我父都贬去彭泽了,让我省省心吧,户部一堆事呢,如今还有战事,别给我再找事了。”

    太平在府中设了个小宴,请了几个走得近的夫人小姐赏花,花厅里姚黄魏紫开得正盛,夫人们围着花啧啧称奇,气氛倒也融洽。

    宴散之后,太平正要回后堂歇息,她的乳母张嬷嬷却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古怪得很。

    “殿下,老奴有事禀报。”

    太平见她脸色不对,挥手让左右退下,只留了心腹侍女在侧。“什么事?”

    张嬷嬷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道:“殿下身边伺候的翠儿,被人告了。”

    太平挑了挑眉,“告什么?”

    张嬷嬷脸上的表情既是嫌恶又是无奈,犹豫了一瞬才开口,“告她与人在外头养了私情,还在……………在林子里与人野合,被巡街的金吾卫撞了个正着。人已经扣下了,金吾卫那边看在殿下的面子上没声张,只悄悄递了个话过来。”

    太平的脸登时就沉了下来。

    翠儿是她身边伺候了三四年的贴身宫女,平日里看着乖巧伶俐,手脚也麻利。太平对她虽不说多亲近,但到底是自己宫里出去的人,出了这种事,丢的首先是公主府的脸。

    “叫她来。

    翠儿被带进来时已经哭得眼睛红肿,一进门便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她年纪不过十八九岁,长得颇有几分姿色,此刻梨花带雨的样子,倒也惹人怜惜。

    太平冷眼看着她,声音压着怒意,“你怎敢如此大胆!在外与人野合,还被金吾卫撞见!”

    翠儿膝行几步扑到太平脚下,抱着她的腿哭道:“殿下,如错了殿下,如不想离开殿下。”

    “出了这种事,我身边是不能留你了。”太平踢开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上的人,声音里没有半分转余地,“你出去,去城外庄子上替我管佃户去吧。好歹跟了我几年,我不会亏待你,但你也别想再回洛阳了。

    她越想越觉得丢脸,又补了一句,“洛阳城里多少客栈不能去,非要野合?你是缺那两吊钱,还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

    翠儿哭得更凶了,连连磕头谢恩,可身子却抖得厉害,仿佛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太平看了她一眼,缓了几分语气,“你长得也不差,平日里不是没有示好的男人,干什么非要与人野合?把自己前程葬进去。”

    “殿下......”翠儿咬得嘴唇发白,终于颤声道,“奴知错了,如不该与外男私通。可......可那浪子一哄,奴就没忍住。”

    太平皱了眉头,“男人多的是,哄一哄你就从了?”

    “殿下,他与其他男人不一样,他活特别好。”

    这话一出,旁边的张嬷嬷脸都绿了。野合被抓已经是丢脸至极的事,还敢在殿下面前说这种没羞没臊的话,简直是不知死活。

    太平却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这些天本就因为朝堂上武承嗣咄咄逼人而心中不快,母亲要抬举武家,李唐旧臣站李显李旦,可这两边哪一边都没有她太平的位置。那些姓武的草包凭什么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这股气堵在心里无处发泄,听到翠儿这番话,她反倒生出了几分兴趣。她靠在凭几上,上下打量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嘴角微微一勾。

    “有多好?”

    翠儿浑身一颤,没想到公主会追问这个。她支支吾吾了半天,脸红得能滴出血来,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虽是语焉不详,却也让在场的人听了个面红耳赤。

    太平听完,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叫......叫冯小宝。

    太平又问:“做什么的?”

    “是......是在洛阳南市上卖药的货郎,平日里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些野药。他......他生得魁梧,口才也好,南市上的人都知道他。”

    太平轻笑了一声,她靠在凭几上,指尖慢慢敲着扶手,满头珠翠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笑起来时眉眼间自有凌厉的明艳。

    翠儿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见公主嘴角那抹捉摸不透的笑意,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

    太平摆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去找张嬷嬷领差事。从今往后,你不要再出现在洛阳城里。”

    翠儿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花厅中安静下来,张嬷嬷有些担忧地看着太平,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公主今日听到这种下贱事却一点也不恼,反而问得那么仔细,这实在太反常了。

    太平摆了摆手,让张嬷嬷也退下,只留了两个最贴身的侍女。她坐在榻上,目光落在窗前盛开的牡丹花上,若有所思。

    贴身宫女与人私通,深闺寂寞,一个能说会道的货郎稍微一哄,小姑娘便神魂颠倒了,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真正让太平在意的不是翠儿的丑事,而是她此刻的处境。李唐旧臣站李显李旦,母亲那边看重武承嗣、武三思、武懿宗。可她既不是皇子,也不是武家的儿子,满朝文武说起她,只会说陛下最宠爱的公主,可宠爱有什么用?

    她把茶盏重重地搁在案上,忽然出声叫来了张嬷嬷。

    “派两个机灵的小厮去南市盯一盯那个冯小宝,看看他平日里都与什么人来往,有没有人暗中接触他,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背景。”

    张嬷嬷怔了一下,“殿下的意思是......”

    “这个人我要用。”

    太平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牡丹花丛在午后的阳光下开得正盛,红的黄的白的挤挤挨挨,一片繁华锦绣。

    她伸手折了一朵姚黄牡丹,拈在指尖转了转,漫不经心地说:“一个卖野药的货郎,能从南市的街巷里,走到母亲的佛堂里吗?”

    张嬷嬷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色刷地变白了。“殿下,这、这太冒险了!此人来历不明,又是个下贱货郎,万一——”

    “有出身的人,谁肯去做这种事?”太平转过身,手里拈着那朵牡丹花,笑容明媚,“越是下贱的出身,越有往上爬的胆量。你去找个太医,给他仔仔细细查验一遍,看看身子有没有什么病。再给他洗刷干净了,弄个体面些的行头。其余的,我自有打算。”

    张嬷嬷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对上太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究把话咽了回去,低声应了个“是”,转身退了出去。

    几日后,太平进宫给母亲请安。

    她穿过含元殿东侧的廊道时,远远便听见暖阁里传来武曌发火的声音。

    “赵州刺史是干什么吃的!吐蕃未平,突厥又起,军饷一天比一天紧,他倒是给朕上了个请安折子,洋洋洒洒三千字,从头到尾没提一句正事!朕养这些地方官,是让他们写骈文来的吗?”

    婉儿的声音低低地传出来,似乎在劝,紧接着又是一声拍案,“还有那个江南西道的转运使,漕粮迟了半个月还没到洛阳,折子倒是写得花团锦簇,说什么‘天寒地冻,漕工难行,别人家的潜船怎么就到了?就他的漕工怕冷?”

    太平在廊下站了片刻,等里面的动静渐渐平息了,才示意内侍进去通传。

    内侍进去片刻便出来,低声说陛下让公主进去。

    太平整了整衣裙,跨进暖阁门槛。武曌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奏折堆得跟小山一般,婉儿正在一旁收拾被她拍散的几本折子,地上还落了一本,封皮上赫然写着赵州刺史请安折。

    武曌靠在凭几上,脸色铁青,连太平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笑容。

    太平也不多言,走过去坐在武曌身边,伸出手覆在母亲的手背上。

    “母亲”。

    武瞾紧绷的肩膀略微松懈了几分,她转过头看着女儿,目光里的怒气渐渐消散,露出被日复一日的朝政压得喘不过气的疲惫。

    “太平。”武瞾叹了口气,拍了拍女儿的手,“朕真是老了,近来动不动就发火。看什么都不顺眼,听什么都不如意。这些地方官,朕若不是实在无人可用,真想把他们统统撤了。”

    “母亲不老。”太平笑了笑,语气温软得像哄孩子,“您只是太累了,朝中这么多事,吐蕃突厥都要您操心,武懿宗那二十万大军的粮草军饷也要您盯着,吏部考课又赶上春末,哪一样都离不开您。换了谁来,都得发火。”

    “母亲消消气。”太平绕过御案,走到武身后,双手按在她的肩上,替她揉捏着紧绷的肩颈。

    武曌闭上眼睛,肩膀在太平的揉捏下微微松弛了几分。

    太平一边替母亲按着肩,一边放柔了声音,“母亲为了前方的事烦成这样,做女儿的看在眼里,心里难受。朝堂上的事女儿帮不上忙,但母亲的身子不能不顾。”

    她顿了顿,手指在武曌肩井穴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女儿帮母亲寻了味药,保证母亲药到病除。”

    武曌睁开眼睛,微微侧过头,“朕没病,吃什么药?”

    太平低头看着母亲,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那笑意轻浅,却带着只有母女之间才能意会的暧昧。

    她捏了捏母亲的肩膀,语气温软,“母亲见了就知道了。”

    武曌怔了一瞬,随即眉头微微挑了起来。她看着女儿嘴角那抹暧昧的笑意,明白过来。

    殿中安静了片刻,烛火在博山炉的香烟后面微微晃动,将母女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武曌沉默了好一会儿,哼了一声,伸手在太平的手背上拍了一下。

    “你啊。”

    太平便知道母亲应了,笑意更深了几分,重新转到母亲面前,握着母亲的手坐下,“母亲这些年操劳国事,也该歇歇了。那些让人烦心的事,暂且放一放。”

    武曌靠在凭几上,看着女儿明艳的面容,心里那团沉郁的怒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了大半。

    她伸手摸了摸太平的脸颊,指尖拂过她的眉梢,叹了口气。

    “朕生了好几个儿子,到头来真正能替朕操心的,只有你。”

    太平垂下眼睫,握住母亲的手,将脸贴在她的掌心里,没有接话。

    烛火在母女之间静静地燃着,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太平回到公主府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张嬷嬷在帘外禀报说人已经带到了,正在偏厅候着。

    偏厅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确实如翠儿所说,生得魁梧高大,一张端正的方脸,浓眉深目,肤色微黑,站在那儿像一株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青松,浑身上下透着粗粝而鲜活的气息。

    他身上穿着一件明显是刚从公主府库房里翻出来的新袍,料子不错,但他显然穿不惯这种衣裳,被这身衣服束缚得浑身不自在。

    太平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勾,掀帘走了进去。

    冯小宝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来。他早就听说过太平公主的名头,知道这位殿下是大周最尊贵的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女儿,是天上的人物。

    他见了明艳的太平公主,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作响。

    “草民冯小宝,叩见公主殿下!草民、草民——”他显然背过几句见面的套话,但紧张得全忘了,磕巴了两句便涨红了脸,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太平也不叫他起来,自顾自地走到主位上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慢慢地呷了一口。

    她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男人,肌肉线条硬朗分明,与那些养在深宅大院里的世家公子全然不同。

    “听说你在南市卖野药,也会几手拳脚功夫?”

    冯小宝连忙抬起头,紧张道:“回殿下,草民在乡下学过几手粗浅功夫,都是庄稼把式,上不了台面。卖药是家传的手艺,跌打损伤、风寒发热的草药都卖一些。”

    太平打量着他的脸,浓眉深目,五官端正,说不上多英俊,但精神头十足。说话时眼睛直直地看着人,没有闪躲,也没有世家子弟那种故作恭谨实则傲慢的劲儿。

    是个没读过几本书但脑子不笨的粗人,这种人在南市街巷里摸爬滚打长大,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抓住机会。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冯小宝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摇头。“草民不知,但殿下有什么吩咐,草民万死不辞。

    “不用你万死。”太平靠在凭几上,“我给你一条登天梯,只看你敢不敢上。”

    冯小宝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他在南市卖了这么多年野药,什么人都见过,什么话都听过,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坐在他面前,跟他说登天梯。

    他胸口那颗心狂跳起来,咚咚咚地撞着,但他硬是压住了狂喜,重新磕了一个头,声音发紧,“草民愿意!殿下让草民做什么,草民就做什么,绝无二话!”

    太平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自己脚边的男人,嘴角浮起满意的笑意。

    他眼中那种毫不掩饰的渴望和狂喜,在她面前一览无余。这种人最好用,他没有家世背景可以依仗,没有名士清流替他造势,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给的。她给他登天梯,他便只能死死攀住她的裙角,绝不敢有半分背叛。

    “张嬷嬷。”

    张嬷嬷从帘后转出来,手里捧着一只黑漆木匣。她走到冯小宝面前,将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面额不小的银行银票,张嬷嬷脸上透着不赞成,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木匣放在了冯小宝手边。

    冯小宝看着木匣里的东西,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他手指攥紧了袍角,声音微微发抖:“殿下,草民......草民到底要做什么?”

    “到时候你自然知道,自有人教你。”太平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长得极美,在烛光下容光慑人,“你只需记住,你今日的一切,都是本宫给的。将来无论你走到哪一步,本宫能把你抬上去,也能把你拽下来。你明白吗?”

    冯小宝不是不明白,他心里隐约已经猜到了一条登天梯,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犹豫,甚至连一瞬的迟疑都没有。他在这座城里挣扎活了二十多年,早就活得够够的了,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看人脸色,被人呼来喝去,冬天冻得手脚生疮,夏天晒得脱皮,赚来的铜钱还不够换一壶好酒。

    如今有人给他一条路,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更何况那不是刀山火海,那是泼天的富贵,是他在南市卖一辈子野药都换不来的富贵。

    “殿下,”他抬起头,仰望着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草民这条命,从今日起,就是殿下的。”

    太平看了他片刻,轻笑了一声,转身往门外走去。

    张嬷嬷跟在她身后,出了偏厅,沿着回廊往回走。

    张嬷嬷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道:“殿下,这也太不像话了。若是传出去,公主府的名声——”

    “我母亲六十多了,”太平脚步不停,“他才二十来岁。若是换个出身好的,少不得还要拿乔,还要摆出几分清高的架子,说些不听的话。我又不是给母亲选谋臣宰相,不过是给她选个解闷的玩意罢了。”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偏厅的方向,烛光从门帘缝里漏出来,映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她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长得好,会伺候人,床上功夫好,这就够了。越是这样出身低贱的人,越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越会放下身段来讨好对他有用的人。他不是要富贵吗?我给他富贵,他把母亲伺候好,让母亲开心,不要在武家那些草包身上浪费力气。这就是我要的。”

    枕边风,永远是最有效果的。

    张嬷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太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太平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到回廊尽头时忽然停了一下,“对了,找太医给他验过身了没有?”

    张嬷嬷连忙跟上,“验过了,身子骨好得很,也没什么暗病。”

    “那就好,对了,看看库房里有什么时兴的珠宝,明天我去看看望舒,她肯定也被武家人恶心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