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忙完手头的事务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他今日在刑部调阅了旧年的一桩案卷,又在政事堂与几位宰相议了大半个时辰的边镇粮饷,回到府里时眉间还带着没有散尽的倦意。
管家狄安接过他的官帽和披风,吩咐灶房把温着的饭食端上来,又亲自沏了一壶热茶送到书房。
狄仁杰在书案后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手翻开案头堆积的公文。狄安在旁边替他研墨,一边忍不住开了口,语气掩不住的高兴,“大人可算是回来了,大人不知道,如今长安城都在夸姑娘呢。
狄仁杰翻公文的手一顿,抬起头来,“什么?”
狄安见大人愿意听,兴致勃勃地把这几日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学了一遍。越说越起劲,说到最后自己脸上都泛着红光,“大人,姑娘在晋阳的政绩,如今全长安城的人都知道了,人人都夸咱们狄家出了个——"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狄仁杰打断了。
“从哪里传出来的?”
狄安跟了狄仁杰几十年,太熟悉这种神情了,大人在刑部审案,查到要紧关窍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狄安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半晌才磕磕巴巴地说:“这......好像是天后陛下夸姑娘后,市井就传开了。小人想着,天后金口一开,底下的人自然要跟着——”
“天后夸她,是天后的事。市井传她的祥瑞,是市井的事。这两件事搅在一起,就不是好事了。”
他来回踱了两步,脑子转得飞快,单独看,像是百姓自发。但这些事凑在一起,太密了,太齐了,像是有人掐着点儿在往灶膛里添柴。
他在心里飞速地将朝中可能做这件事的人筛了一遍,武家的人不会用这么迂回的手段,勋贵们没有这个耐心,也没有这个笔杆子。
能想出这种法子的人,必定是个读过书、懂得舆论之力的文官,而且是能指挥得动国学学生和曲江池文士的文官。这个人不会站在第一排,但他一定离权力中心不远。
狄仁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狄安,目光沉得像深潭,“百姓夸她是百姓的事,可你听听这些词,这是一个当官的人能担得起的吗?功高震主,德盛招忌,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狄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终于听明白了,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大人,那......那怎么办?”
“天后要提拔她,这是拦不住的。那些人真正忌惮的不是她在晋阳做了什么,而是她回了长安之后会占哪个位置、会挡谁的路。陛下如今与天后正闹着,这种风波里,谁出头招眼都得死。”
狄安倒吸了一口凉气,“大人,那怎么办?”
“你让狄威去。”狄仁杰扯过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了封信,“狄威身手最好,马厩里那匹枣红马脚力最快,马上走,不要声张,不要惊动任何人。告诉望舒,无论如何不许离开晋阳城半步,随便找个由头,水土不服、染了时疫、县衙有急务脱不开身,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动身。她人在晋阳,天
高路远,还有转圜的余地。一旦进了长安城,就是龙潭虎穴,真出了什么事,连个救她的人都来不及伸手。”
晋阳城外的官道旁,柳絮飘得正浓。
狄威伏在那匹枣红马背上,已经连续奔跑了将近两日。从长安到晋阳,正常走官道要七天,他快马加鞭,第四日黄昏时分,汾水河面上那片碎金般的夕光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枣红马的马蹄踏过晋阳城外的水泥桥面时,狄威看见了城门下进进出出的百姓。城门口站着的两个衙役正跟一个卖梨的老汉说笑,老汉从筐里抓了几个梨硬往衙役手里塞,衙役推了两把没推掉,笑着从腰间摸出两枚铜钱拍在老汉的筐盖上。
连守城的衙役都敢跟百姓当街推让几个梨。
狄威在马背上愣了一瞬,他跟着狄仁杰在长安住了这么多年,见惯了皇城根下紧绷的秩序,此刻站在晋阳城门口,忽然觉得这座城像是另一个天下的。
他没有时间感慨,枣红马穿过城门洞,沿街的百姓纷纷侧目。
县衙门口的衙役老远就看见了那匹狂奔而来的枣红马和马上风尘仆仆的骑手,正要上前拦问,狄威已经从马背上翻了下来,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衙役一把擔住。
“狄府急信,求见大人!”
后衙里,望舒正收拾箱子。
严格来说,她正看着盈盈收拾,面前摊着三只敞开的樟木箱子,箱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此刻手里拿着一张长长的礼单,愁眉不展。
太平的婚期就在下个月,她翻遍了晋阳城所有的铺子,又让人去太原府搜罗了一圈,看什么都不满意。
太平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长安的珠宝首饰堆满了她的妆奁,蜀锦吴绫塞满了她的库房,连宫里织造局的新花样她都是第一个上身的。
送这些俗物,望舒自己都觉得敷衍。
她把礼单往地上一扔,仰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秦的坐在旁边,看她这副样子,“你都叹了半个时辰的气了,不就是一份贺礼吗?晋阳织造的料子挑最好的送几匹,再把你那方端砚带上,殿下不会挑你的理。
望舒烦躁着呢,“她什么都有,我就想送她一件跟别人都不一样的东西。晋阳织造的料子她去年就买了一大车,端砚她在长安能拉一屋子,这算什么心意?”
秦昀想了想,“殿下不缺身外之物,要不亲手做一个?”
望舒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了起来,秦的这人是有点送礼天赋在身上的。太平在晋阳住了小半个月,最喜欢的就是跟她一起打网球。
太平喜欢新花样,那她想办法做一个新花样吧,只是做什么好呢?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沈浪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来的,门槛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急,“大人!府里来人了,是狄公派来的,说有急信!”
她站起身,刚要往外走,狄威已经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满身尘土,嘴唇干裂,双眼通红,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汗水浸得半湿的信,声音又干又哑,“姑娘,大人让小人日夜兼程送来的,说务必亲呈姑娘!”
望舒接过信,一眼认出信封上是狄仁杰的亲笔。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长安坊间盛传没有圣人之相、太公之才,歌功颂德之声满城,事出反常必有因。天后欲重用汝,已为各方所忌。汝若此时回京,必陷龙潭虎穴。宫中有变,帝心难测。汝切不可离晋阳半步,随便什么由头,染病、急务、路阻,什么都行。人在晋阳,天高路远,万事可缓。入长安则如羊入虎
口,悔之晚矣。切切。”
望舒把信看完,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秦明已经站了起来,他看见望舒捏信的那只手,便知道事情不小。他走到门口,把门掩上,然后回过身来,低声问:“怎么了?”
望舒没有回答,把信递给了他。秦的接过信飞快地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看到最后一行时,他的脸色已经变了。
“有人要害你?"
望舒笑了笑了“有人捧我捧到天上去了,好让我摔下来的时候炸得响些。坊间传我有圣人气、太公望之才,这些话说得多了,旁人自然要多想。”
秦昀脸色铁青,他是将门出身,对这种事比任何人都敏感。
“那你还笑?”
“不笑还能哭吗?”望舒把礼单往案上一搁,“我要是哭就能让长安那些人放过我,我现在就哭给你看。这世上的事,怕不怕都不能改变结果。我阿耶既然专门派人来报信,说明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否则他写的就不是‘切不可离晋阳”,而是“快跑'了。”
秦昀被她噎了一下,偏偏又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他大步走到门口,“我去叫韩钊加派人手,从今天起,县衙前后门各加一班岗,你出门必须有人跟着。”
望舒坐在案后,狄仁杰信上说得含糊,但她能猜到。朝堂上的权力博弈从来不讲道理,只讲利益。
她占了别人的位置,挡了别人的路,别人自然要除她而后快。
她从晋阳离开时会没命吗?是谁呢?是恶了天后的世家,还是她无意中得罪的哪位权贵?
盈盈端着茶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大人,箱子还收不收?”
“不了,本官头疼。”
望舒又不是没经历过风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点定力她还是有的。
只是可惜了,太平的婚礼,她怕是真的赶不上了。
狄仁杰下了朝,手里捧着笏板,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在含元殿外的汉白玉御桥上。春日的晨光从大殿的琉璃瓦上倾泻下来,照得桥面白得晃眼,两旁的金吾卫甲士持戟肃立。
他在桥中央微微顿了一步,用眼角的余光往身后扫了一下。
人群里,韦侍郎正从殿门里迈出来。他穿着绯色官袍,腰佩银鱼袋,步子迈得四平八稳,正偏头与身旁的郑郎中说着什么,面上带着笑,看起来与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的礼部侍郎别无二致。
狄仁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就这一瞬,韦侍郎恰好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与狄仁杰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狄仁杰的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多年的老朋友。
韦侍郎的脚步没有乱,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僵,但他握着笏板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了。他微微颔首,朝狄仁杰遥遥一拱手,姿态从容,礼数周全,然后继续偏头与郑郎中说话,仿佛刚才那一眼不过是同僚之间的寻常致意。
可郑郎中分明感觉到,韦侍郎说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拍,像是嗓子忽然干了一样。
群臣鱼贯下了御桥,三三两两地往宫门方向走。韦侍郎刻意放慢了脚步,让几个走得慢的老臣走在自己前面,又让几个走得快的年轻官员从自己身边超过去。
他不想跟狄仁杰并肩走,他甚至不想让任何人觉得他和狄仁杰之间有任何交集。
然而他刚走出含元殿前的广场,还没到宫门,身后便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韦侍郎,留步。”
韦侍郎的脚钉在了地上,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挂好了恰如其分的微笑。
狄仁杰正朝他走来,他走到韦侍郎面前,笑着拱了拱手。
“韦侍郎,你我两人可有过节?”
周围路过的官员有的侧目看了一眼,见是两位大佬在说话,不敢多听,加快了脚步匆匆走过。
韦侍郎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声音温和如春风,“狄公说笑了,下官与狄公同朝为官多年,向来敬重狄公的为人与才干,何来过节一说?”
“哦,是吗?”
韦侍郎觉得自己后背上沁出了一层薄汗。他在礼部见过无数大场面,外邦使臣、朝堂上的唇枪舌剑、皇帝和天后之间的暗流涌动,他都能应对自如。
可此刻站在狄仁杰面前,他忽然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
“自然。”
“那便好。
狄仁杰笑着说,伸手拍了拍韦侍郎的肩膀,老夫还以为是哪里得罪了韦侍郎,让韦侍郎费了这么大的心思。既然没有过节,那大约是老夫多虑了。”
他收回手,整了整自己的官袍袖口,语气愈发和蔼,“不过韦侍郎,老夫年纪大了,记性不如从前,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韦侍郎的喉结滚了一下,“狄公请讲。”
“令兄韦玄贞在豫州做司马,老夫记得他有个女儿,闺名莲儿,去年刚及笄,前些日子被你接来了长安。”
狄仁杰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聊家常,“老夫还听说,韦侍郎最近和武家的人走得很近。”
韦侍郎脸上的笑容终于了,那一瞬极短,短到只有站在他正对面的狄仁杰才能捕捉到。
“小姑娘初来长安,人生地不熟的,韦侍郎做叔父的,要多照看着些。”
狄仁杰的笑容不变,“长安不比豫州,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韦侍郎在朝中位置不低,盯的人也多,可别让自家侄女受了什么委屈。”
狄仁杰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觉得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狄公——”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把这关混过去。
狄仁杰却没有给他机会,收回了手,转身往宫门方向走去,步伐从容,背影端正如松。
韦侍郎站在原地,看着狄仁杰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宫门外的柳荫里。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一只手忽然搭上他的胳膊,他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郑郎中站在他身后,一脸莫名其妙,“韦兄,你怎么了?叫你两三声都不应,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无妨。”韦侍郎扯出一个笑来,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大约是早起着了些风。”
郑郎中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宫门方向,“刚才狄相跟你说什么了?我看你们聊了好一会儿。”
“没什么。”韦侍郎迈步往宫门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狄公就是问了几句礼部秋闱筹备的事,走吧,今日还有一堆公文要批。”
郑郎中哦了一声,也没多想,跟在他身旁并肩走着,嘴里又开始絮叨吏部考功司最近的人事变动。韦侍郎一边走一边点头,偶尔应一两声,表情和语气都与平日别无二致。
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反复回放狄仁杰那几句话,他对付狄望舒,又暗中巴结武三思的事,狄仁杰也知道了。
他的后背又沁出了一层汗,他做那些事的时候,自问手脚干净,没有留下任何明面上的把柄。
就算查,也只会查到郑郎中身上,他明明将自己摘干净了。
可狄仁杰是怎么知道的?这个人到底在暗处布了多少眼线?他到底还知道多少?最让他心头发凉的,是狄仁杰最后那句话。
“可别让自家侄女受了什么委屈。”
狄公未免也太过分了,朝堂上的事,何必扯上孩子?
他让莲儿来,自然是为了新太子,李显,毕竟李显登基,是板上钉钉的事。
莲儿若能入了李显的眼,就李显的性格,拿捏还不是轻松的事?
但这事可以是李显偶遇,绝不能是他韦家算计。
他心不正,自然是越想越害怕。
毕竟他可以一言就搞死狄仁杰的女儿,那狄仁杰在长安搞死他侄女也一样容易,说不定还能扣锅上来。
大家都是人精,跟科举时针对狄望舒的跳梁小丑不一样。
典型的以己度人了,狄仁杰其实就是吓吓他,他原本还不知道是谁,好死不死刚好与韦侍郎对上眼。
从来没有大案能让狄仁杰查一天的,别说这种小事,他看对方的眼神,就知道来龙去脉。
人心波云诡谲,尤其是朝堂,这天下多的是能臣,但是在殿堂站得住,又立身正的,如今只有狄仁杰。
狄仁杰向皇帝递了三道折子,第一道折子递进去,留中不发。第二道折子递进去,也无动静,第三道折子递进去的当天下午,内侍便来传话,说陛下宣狄仁杰觐见。
狄仁杰整了整官袍,跟着内侍穿过重重宫门,进了殿。
李治半靠在软榻上,厚重的锦帘挡住了外头明晃晃的春光,殿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他的脸色苍白,在看见狄仁杰进门的那一刻,还是习惯性地眯了起来,带上了几分审视。
“狄卿,”李治的声音不大,却压得很稳,“你连递三道折子,你说你有罪,朕倒想听听,你有什么罪?”
狄仁杰撩袍跪下,脊背却挺得笔直,声音不疾不徐,“臣有罪,臣之女狄望舒,不过一个小小的晋阳县令,任期未满,尚未归京,长安城中便已沸反盈天,歌功颂德之声满城。臣身为父亲,约束不严,令小女之名成了市井谈资,成了朝堂争议的由头。臣身为大臣,却因家事给陛下添了烦扰,此
臣之罪。”
李治靠在软榻上,他听懂了狄仁杰话里的话,他女儿不过是个县令,还没回长安,长安城里就刮起了这么大的风。
这风是谁刮起来的?为什么要刮?一个小小的县令,值得满长安的歌功颂德?
他缓缓转动着手里的扳指,脑子里那些被病痛和烦躁搅得昏沉的念头,被这道冷风穿透了。
是啊,狄望舒不过一个五品县令,她再有能耐,也不过是在晋阳修了几条路,开了几口窑,跟长安有什么关系?长安城里的百姓,连汾水在哪个方向都未必说得清,怎么就突然开始替一个远在天边的县令歌功颂德了?
除非有人想让他这个皇帝听见这些话,想让他对狄望舒起杀心。
李治的手指停住了,他想起那天在病榻上听到内学舌时,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寒意和杀意。
他当时满脑子都是李显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能不能坐稳江山的焦虑,他听到“太公望”就炸了,根本来不及细想。
真是好大的胆子,李治的脸色沉了下来,如今有人敢把他当刀使了。他心中翻涌的怒意如地下暗流,无声无息地渗入五脏六腑,却终究被他硬生生按了下去。
于是他没有接狄仁杰的话,而是缓缓开口,换了话题。
“狄卿,你觉得李贤如何?”
殿中的空气骤然凝滞了一瞬。
这是一个陷阱,满朝文武都知道太子谋反是皇帝和天后之间最深的裂痕,李治到现在还在为李贤求情,而天后一步不让。这个时候评价李贤,说好是触怒天后,说不好是触怒皇帝。
狄仁杰跪在殿中,低着头,他开口时,声音沉稳如钟。
“臣身为大唐之臣,不敢妄议太子。太子乃陛下骨血,天家之事,非臣可以置喙。”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调苍茫沉郁,“臣少时读史,每至前朝兴替之处,未尝不掩卷太息。及冠后入仕,遍历州县,所见民生疾苦、疆场枯骨,更知江山来之不易。臣只记得,太宗皇帝栉风沐雨,以一剑定四海,一生开盛世。贞观之治,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万国来朝,四夷宾服,那是何等
的气象。”
“臣受陛下恩德,起于州县,擢于刑曹,列于朝堂。臣每念至此,未尝不汗流浃背,唯恐有负圣恩。臣此生,决不负李唐,臣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替陛下守着这万里河山。”
这些话在空旷的殿里回荡了片刻,然后沉入了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片灰蒙蒙的春光里。
李治靠在软榻上,看着跪在面前的狄仁杰,他听懂了狄仁杰的意思——
太子谋反被废,新太子资质平庸,天后步步紧逼,皇帝自己病入膏肓。李治闭上眼睛,压下了眼底那股涩意。
“狄卿,”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你女儿的事,朕自有斟酌。”
狄仁杰叩首,起身,退出了寝殿。
殿外春光明媚,春风拂过他的官袍,他微微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被宫墙框住的蓝天。
他只能冒着得罪天后的风险,来博一博,不然如果皇帝真动了杀心,一次杀不死,直接叫裴炎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哪怕皇帝只有一天寿命,留个圣旨,那望舒也难活也。
他不能让皇帝动这个杀心。
寝殿内,内侍表情复杂,“陛下,人前几日就动身了,怕是…………”
怕是都到晋阳了。
李治揉了揉额头,“去就去了,死了是她命该如此,没死算她福大命大。”
今日的他收了杀心,还要管前几日动了杀心的自己吗?
管不了一点。
这场会面的情报,不出半个时辰便传到了武媚娘的耳朵里。
含凉殿的纱幔在晚风中轻轻拂动,殿中烛火通明,武媚娘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的字迹端正工整,把李治寝殿中君臣二人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
她看完密报,随手搁在案上,抬眼看向跪在珠帘外的内侍。
殿内除了这个内侍,再无旁人。
宫女们被遣了出去,连最得用的尚宫都退到了殿外的廊下候着。
“这话是狄仁杰说的?”
她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喜怒。
内侍伏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天后,是。一字不差,都是狄相当着陛下的面说的。”
武媚娘当然知道狄仁杰为什么会说这番话,皇帝动了杀心,他在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替女儿赌一条活路。
狄仁杰赌的是皇帝的理智,有人想借皇帝的刀,杀大唐的能臣。
这把刀若是真的落下去了,伤的不止是一个县令,更是皇帝自己的判断,朝廷的体面,和皇帝与天后之间那根已经绷得不能再紧的弦。
这个赌注下得太大,也太聪明。
武媚娘从软榻上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含凉殿的灯火映在她的脸上,她的五官在光影之间明暗交错,看不分明。
她不喜欢被人算计,但她欣赏聪明人。狄仁杰确实是个人物,满朝文武都在明哲保身,只有他敢在这个时候往刀口上撞。这份胆识和担当,放眼朝堂,再找不出第二个。
更何况,望舒那个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如她腹心。
皇帝今日如此逼狄仁杰表态站位,不过疑心病,又想让她与狄家划清界限。赌的是她的多疑,一个明确说效忠李唐的人,她敢用吗?
武媚娘也不知道,甚至她不能与皇帝撕破脸,她也要打消她在废太子时,令皇帝不安的权欲。
皇帝最近与裴炎走得太近了,如果托孤把她隔绝在外,她就会很被动。
她不能失去李治这政治根基。
她又想起答应过太平,让望舒来参加她的婚礼。她说过的话,从不食言。
“传安金藏。”
这名字一出口,跪在珠帘外的内侍微微抬了一下头,很快又伏了下去。安金藏,左武卫大将军,掌宫禁宿卫,是天后的心腹大将,平日里不是宿卫大明宫,便是统率禁军拱卫京畿。天后让他亲自走一趟晋阳,这是给了狄望舒天大的脸面。
“告诉他,”武媚娘转过身来,“叫他带一队人,即刻出发去晋阳,把人平平安安地给朕接回长安来。要是少一根头发,朕唯他是问。”
内侍领命而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廊中渐渐远去。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武媚娘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大明宫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月色清冷。
这朝堂上的水已经够浑了,不过多一个聪明人清醒着,总比多一个庸才搅局强。
她转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份密报,就着烛火缓缓烧了。火光跳跃在她眼眸,却不见半分暖意。
婉儿进来了,武媚娘揉了揉眉心,问道:“陛下今日进药了没有?”
婉儿回道:“御医傍晚去过,说是进了一碗,旁的便不肯再吃了。”
“去看看。”
含凉殿到李治的寝殿不过一箭之地,夜色中的宫廊寂静无声,随行的宫娥内待跟了一串,到了寝殿门口,她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在外候着,只带了婉儿一人入内。
寝殿里药味比白日更浓了几分,锦帘低垂,烛火昏昏。李治半靠在软榻上,御医刚给他施过针,额上还覆着一块温热的药巾,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是她,眼神动了动,从锦被下伸出一只手来。
武媚娘走过去,在榻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那只手。他的手枯瘦,指节微凉,她握在掌心里搓了搓,替他暖着。
“陛下,头还疼吗?”
“疼,”李治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媚娘,朕好难受。”
武媚娘将他额上的药巾取下来,重新在温水里拧了一把,叠好了敷上去,手指顺势按在他的太阳穴上,揉了起来。她的力道拿捏得极好,指腹温热,一圈一圈地揉着,李治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比方才平缓了几分。
“显儿这几日在做什么?”李治闭着眼睛问了一句。
“在读书,”武媚娘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前几日弘文馆的学士考他《汉书》,答得还算过得去。就是贪玩,前日偷偷出宫去打马球,被我知道了,罚他抄了三天的《孝经》。”
李治似笑非笑,“贪玩也不是大毛病,朕年轻时也贪玩。”
“所以陛下现在才头疼。”武媚娘不轻不重地堵了他一句。
李治被她噎得无话可说,偏又觉得她这副不假辞色的模样比朝堂上那些唯唯诺诺的大臣顺眼得多,便索性不说话了,闭着眼睛由她揉。
安静了片刻,武媚娘开口道:“太平的婚期近了,礼部把仪程递上来了,陛下看了没有?”
“还没有,”李治睁开眼睛,“礼部拟了什么章程?”
武媚娘手上动作不停,语气不紧不慢,“按规格办的,我觉得低了。太平虽封号是公主,但她是大唐天皇天后的女儿,她的婚礼不该按公主的旧例来。礼部那帮人,办事总是按着旧例,一点魄力都没有。”
李治偏头看了她一眼,媚娘双鬓也多了许多白发,他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媚娘比他还大了几岁。
那些心中的疑忌又压了下去,媚娘已经六十了,她的心气总让他忘了她的年龄,他们执手偕老,又计较什么呢?
“朕也是这个意思,”李治缓声说道,声音温和下来,“太平的婚礼,要办得隆重些。她是朕最疼的女儿,不能委屈了。”
他想起来,“对了,太平的公主府前些日子朕让人去看过,从大明宫过去,有一条巷道太窄,婚车怕是过不去。”
武媚娘随口道:“那便拆了城墙。”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个样子。
“好,”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拆城墙。朕的女儿出降,城墙挡了路,拆了便是。
武媚娘低头看他,唇角也微微弯了起来。她的手指还按在他的太阳穴上,揉得他昏昏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