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谢安然来到拍摄现场。
学校这边特别清空了一个楼层用作拍摄,加上临近寒假,所以拍摄现场显得很空旷。
“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学校。”
老张扒拉在栏杆处,看着下方吐槽道。
...
“澄清?”大刘艺菲指尖沾着水珠,在浴缸边缘轻轻一叩,声音清脆得像颗玻璃弹珠落地,“韩叔亲自打电话,还是‘希望’我去开会?这词儿用得可真软啊……”她斜睨谢安然一眼,眼尾微扬,带着点刚出浴的慵懒与未褪的锋利,“他是不是早就算准了?”
谢安然把手机倒扣在洗手台边,拧开一瓶冰镇荔枝味气泡水,咕咚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时带出点少年气的莽撞:“不是算准,是知道他们怕什么。”他舔了舔嘴角沁出的甜沫,抬眼望向雾气氤氲的镜面——镜中映着大刘艺菲半湿的肩线、松垮搭在锁骨上的浴巾一角,还有她身后那扇没关严的磨砂玻璃窗。窗外,香江湾夜色浮沉,霓虹如血,一盏孤灯在对面楼宇悄然亮起,像一只无声睁开的眼睛。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我发难。”谢安然把空瓶捏扁,金属褶皱发出细微的呻吟,“是怕我把‘审核’这两个字,从流程里拎出来,摆上台面,再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刀剖开——剖出底下那层‘谁批的’‘为什么批’‘批给谁看’。”
大刘艺菲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端着镜头前的、教科书式的导演微笑,而是真正放松下来的、眼角纹都舒展的笑。她往浴缸里又沉了沉,只露出下巴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所以你让茜茜嘉和立刻签合资协议,让香江那边三天内完成备案;又让老张在发布会前二十分钟,把‘审核卡了七天’的原始邮件截图,连同陆天名三次电话催问进度的录音笔录,发给《南方周末》文化版主编;最后还特意挑了下午两点开发布会——掐着央视《晚间新闻》编前会的时间点,对吧?”
谢安然耸耸肩,没否认。
“你连韩叔的反应都算进去了。”她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他不敢拖。拖过今晚,明天一早,全网就会传‘金狮奖导演遭行政打压’‘体制内有人借审片搞个人恩怨’‘电影圈黑幕曝光’……标题不用我们写,自媒体自己能编出十八个版本。而一旦‘黑幕’这个词上了热搜前三,哪怕只是虚火,上面也得有人出来踩刹车——不为别的,就为堵住那张嘴。”
谢安然终于点了下头,语气却很淡:“韩叔不是刹车片,是排气阀。他得放点气,才能让机器继续转。可排气的方向,得我们定。”
浴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小刘艺菲裹着粉色浴巾探进半个脑袋,发梢滴水,眼睛亮晶晶的:“姐!你们在聊正事吗?我能听吗?”
大刘艺菲眼皮都没抬:“听可以,不准插话,不准拍照,不准发朋友圈,不准跟同学说一个字。”
“哦……”少女瘪嘴,但脚已经跐溜滑了进来,光脚踩在冰凉瓷砖上,打了个激灵,顺势蹲在浴缸边,下巴搁在叠起的手背上,仰头看谢安然,“谢哥,你刚才说的‘排气阀’,是不是就像我吹气球,吹太胀了,得拧开一点气嘴?”
谢安然愣了下,竟真认真点头:“对。而且得拧得恰到好处——气漏太快,气球炸了;漏太慢,气球鼓着,随时可能爆。”
“那……”小刘艺菲眨眨眼,“如果气球本来就没充气呢?”
空气静了一瞬。
大刘艺菲缓缓掀开眼皮。
谢安然盯着少女看了三秒,忽然弯腰,伸手掬起一捧温水,哗啦浇在她额头上。水珠顺着眼睫滚落,小刘艺菲猝不及防,猛地往后一仰,差点坐地上,手忙脚乱扶住浴缸边缘,气鼓鼓瞪他:“你干嘛!”
“浇醒你。”谢安然直起身,语气平静,“你刚才那句话,是今天最危险的一句。”
小刘艺菲怔住。
大刘艺菲却笑了,轻轻拍了拍水面:“她说得没错。《天才枪手》根本没被正式送审过。从立项开始,茜茜传媒走的就是合拍片通道——剧本在香江文化署备案,主创团队有两地资质,拍摄许可由中影引退背书。所谓‘卡审七天’,不过是陆天名在市级初审环节,让人把文件压在‘待补充材料’筐里,连省级都没递上去。”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谢安然,“所以,我们发布会说的‘审核卡了很久’,严格来说,不算撒谎。但也没说全——我们卡的不是制度,是人。”
小刘艺菲懵懂:“可……可那不就是骗人吗?”
“不。”谢安然打断她,声音清晰,“这是用事实制造语境。公众不需要知道流程有多细,他们只需要知道:一个拿过金狮奖的导演,为一部讲考试作弊的青春片,被卡了整整一周。这个事实足够引发质疑——质疑的对象,自然落到执行者身上。至于执行者背后有没有更高层授意,那是纪委和中宣部该查的事,不是我们该回答的问题。”
他俯身,指尖蘸了点浴缸里的水,在湿漉漉的瓷砖上画了个简笔圆圈,又在圈里重重一点:“你看,这个点是陆天名。他以为自己是圆心,能控制所有半径。但他忘了——圆规的另一只脚,永远在别人手里。”
门外突然传来两声轻叩。
老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压得极低:“茜茜姐,谢哥,韩叔秘书刚来电,说韩叔明早九点,在广电总局小会议室等您二位。另外……”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陆天名今早递交了辞呈,正在走程序。”
浴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珠从天花板冷凝管滴落的声响。
嗒。
嗒。
嗒。
小刘艺菲慢慢睁大眼睛,看着地上那个水画的圆圈,中心那点墨迹正被瓷砖吸吮着,一点点晕开,模糊了边界。
大刘艺菲却没看那水痕。她抬手,将一缕湿发别至耳后,动作从容得像在片场调整耳麦。然后她看向谢安然,唇角微勾:“明早九点?行。不过——”她指尖点了点自己眼角,“给我留点时间遮一下黑眼圈。昨晚想剧本,睡太晚。”
谢安然点头,转身去拿毛巾。经过小刘艺菲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忽而抬手,揉了揉她湿漉漉的发顶,力道很轻,像拂去一片羽毛:“下次想问题,先想清楚——你是演员,不是纪检干部。你的武器是台词、眼神、哭戏里那滴刚好坠在锁骨上的泪。不是逻辑链,也不是诛心之论。”
小刘艺菲仰着脸,水汽氤氲中,眼眶有点红,不是委屈,是某种豁然撞开的震动。
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谢安然的腕子,力气大得惊人:“那……谢哥,我能不能演一场戏?就现在。”
谢安然没抽手,只挑眉:“什么戏?”
“演一个……特别笨、特别轴、特别不懂规则的小姑娘。”她声音发紧,却一字一顿,“她觉得全世界都该按道理来,觉得坏人就该立刻被抓,觉得真相大白就能皆大欢喜……然后,她被现实打了一耳光,疼得满地找牙,可爬起来的时候,发现掌心里攥着的,不是沙子,是一粒烧红的铁屑。”
大刘艺菲静静听着,没说话。但她抬手,将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谢安然垂眸,看着少女攥着他手腕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节微微泛白,透着股不要命的倔劲。他忽然笑了,不是惯常那种带点调侃的笑,而是很深、很沉,仿佛从胸腔底部碾出来的温度。
“好。”他说,“这场戏,我给你记账。”
小刘艺菲用力点头,下一秒却哎哟一声松了手——谢安然反手扣住她手腕,拇指在她脉搏处不轻不重一按:“记住这跳动。以后每当你想冲出去替天行道,先摸摸这里。它跳得越快,说明你越生气;跳得越稳,说明你越清醒。情绪是燃料,不是方向盘。”
门外,老张又轻轻叩了叩:“茜茜姐?车备好了,香江机场的航班,明早八点起飞。”
大刘艺菲应了声,目光掠过谢安然,又落在小刘艺菲脸上。她没再说教,只是抬手,将少女鬓边一缕碎发,仔细抿平。
“去换衣服。”她声音很轻,却像片场收工时的最后一声场记,“明早,我们一起去见见……真正的排气阀。”
小刘艺菲站起身,浴巾滑落一角,她也不管,光脚踩在地上,哒哒跑向更衣间。经过谢安然身边时,她忽然踮脚,飞快在他脸颊亲了一下,像只偷到蜜的小狐狸:“谢哥,你刚才说的铁屑……烫不烫?”
谢安然摸了摸被亲的地方,指尖还残留着少女唇瓣的微凉与柔软。他望着她蹦跳而去的背影,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融进水汽里:“烫。但握久了,会变成你骨头里的一截钢。”
浴室门彻底关上。
大刘艺菲靠在浴缸里,闭上眼。水波轻漾,一圈圈荡开,晃碎了天花板的灯光,也晃碎了镜中那个素颜朝天的女人。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语:“其实……我当年在戛纳领奖,手抖得连奖杯都差点摔了。”
谢安然正拧干毛巾,闻言动作微顿。
“不是因为激动。”她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斑,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是怕。怕自己不够格,怕华语电影在那儿只配当陪衬,怕那些西装革履的人,笑着夸完我的睫毛,转身就说‘中国导演还是太嫩’。”
水声潺潺。
谢安然没接话,只是把毛巾递过去。
大刘艺菲接过,擦了擦脸,忽然侧过头,直直看向他:“谢安然,你说……我们这次,是不是也挺嫩的?”
谢安然沉默了几秒,忽然弯腰,从洗手台下抽出她那支用了三年、漆皮斑驳的旧化妆刷,蘸了点浴缸里温热的水,在湿漉漉的镜面上,一笔一划,写了个字——
“燃”。
水字淋漓,墨色未散,正正悬在镜中她素净的眉心之上。
“不嫩。”他直起身,指尖抹过那字最后一捺,水痕蜿蜒,像一道未愈的伤,又像一道将燃的引信,“是刚烧起来。”
窗外,香江的夜风卷着咸涩气息涌进浴室,拂过镜面,水字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蒸腾成烟,又仿佛,正蓄势待发,燎原万里。
大刘艺菲凝视着镜中那个被水字框住的自己,良久,忽然抬起手,用指尖,极其缓慢地,描摹了一遍那“燃”字的轮廓。
指腹下,水痕微凉,而镜面之后,灯火如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