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话音落下,沈星辰又在病床上喊了一声爷爷。
这次的声音比刚刚稍微大一些。
两手拄着拐杖,老爷子听到沈星辰再次喊他,他连忙单手拄着拐杖,迈着大步就朝病床走了去。
站在沈星辰病床旁边,周京律看沈星辰在叫老爷子,老爷子也朝沈星辰走了过来,他转身扶住老爷子,就让他站在自己刚刚一直站着的位置。
来到病床跟前,看沈星辰微微皱着眉心醒了过来,老爷子一手拄着拐杖,弯下腰身,一脸激动看着沈星辰回应:“星辰,爷爷......
老爷子拄着拐杖,步子虽慢却格外稳当,一出房门就朝周京律迎了两步,脸上皱纹舒展,眼底泛着光:“来得巧啊,刚把棋盘擦干净,就等个人陪我杀一局。”
沈星辰站在门边没动,手还搭在门框上,听见这话下意识抬眼看了周京律一眼——他正微微躬身,一手扶住老爷子胳膊,另一只手自然地接过李婶递来的茶水,动作熟稔得像回自己家。
“爷爷今天气色真好。”周京律声音低沉温和,把茶杯递给老爷子时,指节修长,腕骨分明,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一道浅褐色旧疤。沈星辰记得那道疤,是她第一次陪他去军区靶场,他替她挡开一枚弹壳时被灼伤的。那时她慌得差点哭出来,他却只是用纸巾按着伤口,笑着说:“不碍事,比蚊子咬重一点。”
老爷子笑着点头,目光却悄悄从周京律脸上移开,落向沈星辰,眼神里有种沉甸甸的、不容错辨的暖意。他没说话,只轻轻拍了拍周京律的手背,又朝沈星辰招了招手:“星辰,过来,帮我摆棋。”
沈星辰应声走过去,蹲在老爷子身侧。红木棋盘摆在老藤椅旁的小几上,黑子白子都磨得温润发亮。她低头拈起一枚黑子,指尖触到冰凉玉质,心口却忽然一热——这盘棋,他们三人曾一起摆过无数次。周京律总嫌她落子太慢,老爷子偏爱逗她,故意把棋子藏进袖口,等她急得皱眉才笑着抖出来。
周京律在老爷子另一侧坐下,没急着落子,而是问:“爷爷最近睡得可安稳?”
“安稳,安稳!”老爷子笑得眼角褶子堆叠,“就是夜里总醒,想听星辰念报纸,可又怕吵着她休息……”话音未落,他忽地一顿,扭头看向李婶,“对了,前两天你不是说星辰书房里新添了本《黄帝内经》?我那本页脚都翻毛了,借来参详参详。”
李婶立刻接话:“早给您备好了!就在星辰书桌右手第三格,蓝布面那本!”
沈星辰正低头整理棋子,闻言指尖微顿。她书房里确实有本《黄帝内经》,可那是她上周才托人从古籍书店淘来的,连塑封都没拆。她抬眸看向李婶,李婶冲她眨了眨眼,又飞快瞥了眼周京律——他正垂眸看着棋盘,侧脸线条沉静,耳根却悄然浮起一丝极淡的薄红。
原来是他放进去的。
沈星辰喉头微动,没说话,只把那枚黑子轻轻按进“天元”位。
老爷子乐了,指着棋盘说:“好!就该这样,落子无悔,心要定。”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铃响。李婶探头一看,忙笑道:“是奈一来了!”
只见院门口,周京棋挺着七个月孕肚,由叶韶光搀着,正扶着门框往里张望。她额角沁着细汗,发丝被风吹得微乱,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大哥!星辰!我就知道你们俩肯定在一块儿!”
叶韶光松开手,顺势把手里保温桶递给李婶:“奶奶炖的银耳羹,说给爷爷补气,顺带给星辰尝鲜。”
周京棋一进门便径直走向沈星辰,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星辰,你猜我今天在产检室看见谁了?”她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许言姐!她陪一个朋友做孕检,我和她聊了好久——她夸你上次婚礼上穿的旗袍好看,说你站那儿就像幅画!”
沈星辰怔住。
许言夸她?
她下意识看向周京律。他仍坐在老爷子身边,手指搭在膝头,脊背挺直如松。听见许言名字时,他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抬头,只将一枚白子缓缓推至“星位”,落子无声。
周京棋却没察觉异样,继续絮絮叨叨:“言言姐还说,她特别喜欢你泡的茉莉花茶,说你调的浓度刚刚好,不像别人总泡得太苦……”
“京棋。”周京律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屋喧闹瞬间凝滞。
周京棋愣住,眨了眨眼。
周京律终于抬眸,视线平静扫过妹妹,最后停在沈星辰脸上:“言言今天身体如何?”
“挺好啊!”周京棋脱口而出,随即反应过来,挠挠头,“哦……她没怀孕,就是陪朋友。”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星辰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她忽然想起上个月在周家老宅,她偶然推开书房门,撞见许言正踮脚取书架顶层的相册。阳光斜斜切过窗棂,在她发梢镀了层金边。许言转过身,朝她温柔一笑:“星辰,这本是你和京律的婚礼照片吧?我帮你们收着,等以后宝宝出生,再讲给他们听。”
那时她没觉得异样。
此刻却像有根细针,沿着脊椎缓缓爬升。
老爷子忽然咳嗽两声,打断沉默:“京棋,去给你大哥倒杯茶。星辰,帮爷爷把药盒拿来,就柜子第二层那个青瓷罐。”
沈星辰起身时,衣摆擦过周京律手臂。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走进里屋,脚步放得很轻。打开药柜时,余光瞥见最底层暗格缝隙里,半截褪色红绳若隐若现——那是她十六岁生日,周京律亲手编的平安结,说能护她三年。后来她赌气扔进抽屉,再没找到。
原来他一直留着。
端着青瓷药罐出来时,沈星辰深吸一口气。
客厅里,周京棋正把保温桶盖子掀开,甜香氤氲。老爷子舀了一勺银耳羹,吹凉后递到周京律嘴边:“尝尝,比你妈炖的强。”
周京律张口含住汤匙,喉结微动。
沈星辰站在门口,忽然开口:“爷爷,您上次说想试试新式理疗仪,我同事推荐了款进口的,要不要我明天带过来?”
老爷子眼睛一亮:“真有这事?快说说!”
话题被轻轻拨开,气氛重新流动。周京律放下汤匙,抬眸看她。四目相接刹那,他眼中没有试探,没有小心翼翼,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她才是他跋涉千里后,终于抵达的岸。
李婶端来三杯茉莉花茶,茶汤澄澈,浮着几朵干花。沈星辰接过自己那杯,指尖触到杯壁温热。
“星辰。”周京律忽然叫她名字。
她抬眼。
他望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书房书柜第三排,最右边那本书里,夹着一张票根。”
沈星辰心跳骤然失序。
那本书她记得——《时间简史》。去年冬天,她随口提过想读,第二天书就出现在她办公桌上,扉页写着:“致我最爱的星辰:愿我们的时间,永不坍缩。”
而票根……
是三年前,她生日那天,他带她去看的跨年音乐会。散场时人潮汹涌,他挤在出口处,手心全是汗,却把唯一一张座位票塞进她掌心:“你坐,我在过道站。”
她当时笑他傻。
他摸摸后颈,耳尖通红:“站得高,看得清你。”
此刻,那张票根静静躺在书页间,像一颗埋了太久、终于破土的心。
沈星辰垂眸,热茶氤氲的雾气模糊了视线。她没说话,只是把茶杯轻轻放在小几上,发出细微一声响。
周京律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从前那种疏离克制的笑,也不是宴席上应付众人的笑。那笑意从眼尾漫开,带着劫后余生的柔软,像冬雪初融时第一缕照进山谷的光。
老爷子端详着两人,忽然抚掌大笑:“好!好棋!这盘棋,我赢定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棋盘微晃。一枚黑子骨碌碌滚落,在青砖地上划出清脆声响,停在沈星辰脚边。
她低头看着那枚黑子。
它静卧在光里,通体漆黑,却映着窗外整片秋阳。
李婶不知何时已退到厨房门口,悄悄抹了把眼角。周京棋挨着叶韶光,把脸埋进他肩窝偷笑。叶韶光抬手揉揉她发顶,目光扫过沈星辰与周京律交叠在棋盘上的影子,嘴角微扬。
风从院门溜进来,掀动窗边茉莉花枝。
沈星辰终于弯腰,指尖触到那枚冰凉棋子。
她没捡起它。
只是静静看着。
像看着一段终于肯浮出水面的过往,
像看着一个不必再逃避的自己,
像看着命运在千回百转之后,
终于肯把答案,轻轻放在她掌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