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进入辩论环节,请原告发表辩论意见。”
主审法官储立勋看向原告席。
李言对着话筒道:
“我方认为,两被告已经侵犯了原告的名誉权,理由如下:
第一点。
两被告实施了...
陈副导演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空气骤然一沉。
刘母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她侧过头,目光扫过李言,又落回应达堂脸上,像是在确认他会不会被这句“换主演”压弯脊梁。
应达堂没动,只是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了免提键,让声音清清楚楚地散在整间屋子里。他看着陈杰的名字还停在通话界面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应付式的笑,而是带点沙哑、带着点钝痛之后反而清醒的笑。
“陈导,”他开口,语速很慢,“您说‘换主演’,是剧组的意思,还是刘瑟瑟那边的意思?”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陈杰干咳一声:“这……当然是为整体考虑。你也知道,现在舆情这么乱,投资方天天催进度,广告商也压着不打款,咱们这戏卡在这儿,谁都不好过。”
“所以,”应达堂声音陡然压低半度,“您是想让我认下‘推人致伤’这个事实,再低头道个歉,好让刘瑟瑟心安理得继续演她的女主,也让剧组省事?”
“达堂,话别说得那么重。”陈杰语气软了些,“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可现实就是现实。你推她是真,她验伤也是真——哪怕肩膀那点红印子是后来拍完戏才去挂的急诊,只要医院盖了章,那就是证据链闭环。法律上讲的是证据,不是当时她有没有喊疼。”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所有人耳朵里。
李言猛地攥紧手里的保温杯,指节泛白;刘母则缓缓摘下眼镜,用纸巾擦了擦镜片,动作极慢,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应达堂没接话,只转头看向李言:“律师,刚才陈导说的‘验伤报告’,能作为民事侵权的直接证据吗?”
李言点头,语气冷静如刀:“可以,但必须满足三个条件:第一,验伤时间与冲突发生时间具有合理关联性;第二,诊断结论与外力作用方式吻合;第三,排除自身疾病或旧伤干扰。而目前这份报告,连最基本的就诊时间都存疑——我们查过《硝烟弥漫》剧组日程表,事发次日刘瑟瑟全程在A组补拍夜戏,凌晨三点才收工,第二天上午九点又赶往横店参加品牌活动。她哪来的时间,在事发后四十八小时内完成挂号、问诊、拍片、出报告、盖章、上传系统全套流程?”
他说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推到桌中央——那是剧组后台导出的电子打卡记录截图,精确到分钟,附有技术部门出具的《数据真实性说明》。
刘母盯着那张纸看了五秒,忽而抬眼,问:“李律师,你们调取这个,用了几天?”
“一天半。”李言答,“公证处同步做了数据保全。另外,我们还调取了刘瑟瑟当晚入住酒店的前台监控,以及她离开酒店时打车平台的订单轨迹——所有时间节点,全部错开验伤报告所载明的‘就诊时段’。”
刘母没再追问,只将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目光锋利如刃:“也就是说,那份验伤报告,是伪造的。”
李言没用“伪造”这个词,但他点了头:“至少,它的形成过程,无法通过司法审查的基本逻辑检验。”
陈副导演在电话那头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达堂……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陈导,”应达堂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正午阳光泼进来,照得他半边脸轮廓分明,“我不是要做绝。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今天是我被人诬陷,而对方手里捏着一份假报告,剧组是不是也会这样劝我‘息事宁人’?”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陈杰的名字,一字一句道:“您替刘瑟瑟说话,我理解。可您有没有想过,当一个演员因为‘息事宁人’签了和解协议,等于亲手把自己的职业信誉钉在耻辱柱上?以后任何一部戏选角,资方只要搜一下‘应达堂 和解协议’,就能看到他曾经‘承认推搡致伤’——哪怕真相是对方先冲上来指着我鼻子骂了三分钟。”
这话像冰水,浇得电话那头彻底哑火。
李言适时开口:“陈导,我可以明确告诉您,我们已向法院递交诉前行为保全申请,要求刘瑟瑟立即删除所有含‘殴打’‘揪头发’‘暴力施虐’等失实表述的微博、短视频及论坛发帖。同时,我们已启动对刘瑟瑟及其经纪人郝心莓的名誉权侵权诉讼,案由包括:捏造事实、恶意引导舆论、教唆粉丝网暴、诋毁商业形象。诉讼请求共七项,其中第五项,是要求对方赔偿经济损失人民币八百二十七万元整。”
他报出这个数字时,没看任何人,只是翻开笔记本,念出一串明细:
“某奢侈品牌解约违约金二百三十万;两支高端护肤代言终止补偿一百六十五万;《赤焰诀》男主档期违约损失一百八十万;《山海图鉴》电影项目撤资导致前期投入沉没四十二万;其余未签约待谈项目预估损失一百一十万……以上,均有合同、付款凭证、邮件往来及第三方评估报告佐证。”
刘母听着,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某种近乎残酷的释然。
她忽然转向应达堂:“达堂,你信得过李律师吗?”
应达堂没犹豫:“信。”
“那接下来,”刘母声音沉稳如铁,“别跟剧组谈什么‘握手言和’。他们要是真怕影响拍摄,就该让刘瑟瑟先公开道歉,再配合我们做一次联合伤情鉴定——由双方共同委托,司法鉴定中心指定的法医临床专家现场复检。她敢吗?”
李言立刻接话:“我们已拟定《联合鉴定邀请函》模板,随时可发出。若对方拒绝,我们将申请法院依职权调取其就诊原始病历、影像胶片及缴费凭证,并请求对相关医疗机构启动司法调查程序。”
电话那头,陈杰终于绷不住了:“你们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不。”应达堂终于走回桌边,拿起那份刚打印出来的《民事起诉状》初稿,指尖抚过当事人姓名栏,“我们只是把被偷走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回来。”
当天傍晚,通盛律所官微发布一条新动态,配图是一张清晰标注时间戳的监控截图——画面中,应达堂右手抬起至胸前,掌心朝外,作阻拦状;刘瑟瑟左手指尖距其鼻尖不足十厘米,身体前倾幅度超过重心线,右脚脚跟离地。图下一行小字:【事发第37秒:肢体接触成立,暴力行为不成立。】
评论区瞬间炸开:
“卧槽这角度……她自己往前凑的吧?”
“原来真不是动手,是伸手挡脸?这构图太窒息了。”
“等等,这截图水印写着‘东海市公证处(2024)证字第1894号’?意思是这视频已经被公证了?”
更有人翻出刘瑟瑟三天前发布的微博:“@刘瑟瑟V 今日肩伤复查,医生说恢复良好,但仍需避免剧烈运动。”底下配图是一张CT报告单局部,角落赫然印着“东海市仁济医院医学影像科”字样。
有医疗从业者立刻扒出该院官网公示信息:仁济医院影像科每日限号30人,预约需提前七日,且所有报告均须患者本人持身份证现场领取,不可代领、不可邮寄、不可电子传输。
而刘瑟瑟所谓“复查”的时间,恰好撞上该院系统显示的“设备检修期”。
当晚十一点十七分,刘瑟瑟工作室微博悄然删除了那条“复查良好”微博。
同一时刻,应达堂正在通盛律所地下一层的模拟法庭做最后陈述演练。灯光聚焦在他身上,他穿着深灰西装,领带微松,嗓音略哑,却字字入地:
“我没有打人。
但我承认,我那一刻,确实失控了。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荒谬——当一个人用尽全力指着你骂,你退一步,她说你心虚;你再退一步,她说你怂;你站住不动,她说你默许;你抬手示意她别再靠近,她说你动手……
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打赢官司,而是让人相信,一个顶流明星,在被全网围猎时,仍然选择说实话。”
他停顿三秒,目光扫过对面空荡的旁听席,仿佛那里坐着千万双眼睛:
“我不需要同情。
我只需要真相被看见。
哪怕它迟到了七十二小时,哪怕它要穿过三十七层质疑、两百零四条谣言、一千八百条网暴留言——它依然,必须抵达。”
模拟法庭灯光熄灭前,李言站在门口静静听完最后一句。他没鼓掌,只把一份刚签完字的《司法鉴定委托协议》递过去:“应先生,明天上午九点,司法鉴定中心。我们一起去。”
应达堂接过协议,纸页微凉,边缘锐利如刀。
他知道,真正的战场,此刻才刚刚铺开卷轴。
而窗外,整座城市灯火如海,潮声隐隐——那不是退却的浪,是蓄势待发的汛期。
次日清晨六点四十分,东海市司法鉴定中心门前,已有二十多名记者架起长枪短炮。他们不是来拍刘瑟瑟的,而是守着应达堂。
七点十五分,一辆黑色轿车驶近。车门打开,应达堂下车,未戴口罩,未遮面,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左手腕内侧一道淡青色旧疤若隐若现——那是他十六岁练武时被木人桩划破的,从未对外公开。
他径直走向鉴定中心大门,步履平稳,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台阶尽头。
就在他踏上第一级石阶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郝心莓气喘吁吁追上来,手里攥着一份文件,脸色惨白:“应先生!瑟瑟她……她同意联合鉴定!但她有个条件——必须当着媒体镜头做!”
应达堂脚步未停,只侧过脸,淡淡道:“告诉她,可以直播。但镜头只能拍她本人,不能拍我,也不能拍鉴定过程。否则,协议作废。”
郝心莓愣住:“这……”
“还有,”他踏上第二级台阶,声音不高,却穿透晨风,“让她把删掉的那条微博,原样恢复。附一句:‘此前表述存在偏差,以今日鉴定结果为准。’”
郝心莓嘴唇翕动,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应达堂已拾级而上,背影挺直如松。
阳光正落在他肩头,亮得刺眼。
而此时,在三百公里外的省城大学行政楼里,刘母正将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放进碎纸机。
照片上,十五岁的刘瑟瑟站在少年宫武术班门口,腰杆笔直,眼神桀骜,背后横幅写着:“首届青少年传统武术交流赛”。
碎纸机嗡鸣响起,纸屑纷飞如雪。
刘母按下开关,转身望向窗外——梧桐叶正簌簌而落,秋意已深。
她轻声道:“孩子,妈教你打的第一套拳,叫‘寸劲’。
不是用来伤人,是教你在别人欺到眼前三寸时,仍能守住自己那一寸尊严。”
话音落下,她关掉碎纸机,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门牌上,“行政科”三个字,在晨光里泛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