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两日，楚无忌先后找到几条通道，又打开了两间石室。
里面都空无一物，墙壁深处却另有灵光流转。
他顺着通道一直找到巨塔边缘。
这里的石壁与内侧不同。
表面看着并无异样，神识...
镇岳城外，暮色渐沉，天边云霞如熔金泼洒，映得整座坊市笼罩在一层温润的淡金色光晕里。楚无忌缓步踏出田衡石门，手中那只装着化一神泥的玉盒被他以一道灵力封得严丝合缝，连一丝土腥气也未逸出。身后拍卖会余波未息，偶有结丹修士低声议论那枚四级金属性妖丹的来历，却无人敢上前搭话——元婴修士的气息虽被他刻意压至初入境界的波动，可方才竞价时那一瞬不加掩饰的灵压，已如寒潭静水，无声浸透全场。
他未回万宝楼租下的洞府，而是径直穿过坊市北侧一条幽深巷道，转入一座废弃多年的旧祠堂。祠堂匾额歪斜，蛛网横陈，香炉倾覆，唯有一尊残破石像盘坐中央，面目模糊，双手交叠于膝，掌心朝上，似承天纳地。楚无忌指尖轻点石像眉心，一道青芒倏然没入，石像双眼骤然亮起两粒微不可察的银星，随即整座祠堂地面无声裂开，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螺旋石阶，阶旁壁灯次第燃起幽蓝火苗，映照出刻于石壁上的古符——非篆非隶，形如蜷曲藤蔓，正是《八元归神术》中记载的“隐枢引路阵”，唯有持特定灵纹印信者方能触发。
他拾级而下，石阶尽头是一间不足十丈见方的密室，四壁嵌满吸灵晶石，中央悬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灰白晶核，正缓缓旋转，散发出极淡却极为纯粹的天地元气。这便是他半月前悄然布下的临时灵脉节点，借祠堂地底一条微弱地脉支流与吸灵晶石共鸣，再以《八元归神术》中“凝渊纳虚”之法导引，勉强聚拢出一方可供元婴修士短时调息、隐匿气息的微型灵域。此地离万宝楼不过三里，却因阵法隔绝，连筑基修士路过也只觉此处阴冷潮湿，毫无灵气波动。
楚无忌盘膝坐下，取出玉盒，掀开盒盖。那团化一神泥静静躺在盒底，灰白如陈年旧纸，触之微凉，无光无华，却在他神识探入的刹那，竟泛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仿佛活物般微微收缩了一下。他心头微震——典籍所载，化一神泥若经万年以上地脉温养，或曾沾染过真灵精血，便会产生类似“灵性初萌”的征兆。此物绝非寻常出土之物，怕是出自某处上古真灵栖居之地的深处。
他并未急于收起，而是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将神识沉入其中，飞快刻录下三段信息：其一，化一神泥的形态、气息、反应特征；其二，厉姓老者的相貌、气息、所用功法中一丝微不可察的阴煞缠绕痕迹——那并非天魔宗主流功法所有，倒像是失传已久的“九幽蚀骨诀”残篇；其三，则是拍卖会上其余几件压轴之物的细节，尤其是那瓶标注为“玄阴凝魄丹”的丹药，药瓶底部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红刻痕，竟与他在星宫禁地密室中见过的某块残碑纹路隐隐呼应。
刻录完毕，他指尖一弹，玉简无声化为齑粉，随风散尽。真正的记录，早已烙印在他识海深处，以《大衍诀》第八层心法层层加固，便是化神修士强行搜魂，也难窥其全貌。
翌日清晨，楚无忌换了一身素麻灰袍，束发木簪，面容略显清癯，气息收敛至筑基后期，仿佛一名久居荒山、不问世事的老修。他踱步至镇岳城南郊一处露天草市，此处多为凡人与低阶散修交易草药、矿石、兽皮之所，喧闹嘈杂，灵气稀薄得近乎凝滞。他蹲在一株枯黄药草摊前，手指捻起一根干瘪的紫茎草，状似随意问道：“老丈，这草根须发黑，叶脉带霜纹，可是产自天澜草原北麓的‘寒霜骨’？”
摊主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农，闻言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客官好眼力！正是北麓雪线下的老根，昨儿个才刨出来的，便宜，五十铜钱一把！”
楚无忌付了钱，又买了半斤晒干的“地龙筋”，转身离开时，袖口无意拂过摊角一只蒙尘的陶罐。罐身不起眼，底部却有一道极浅的凹痕，形如半轮残月——与他储物袋中那枚从乱星海古修士洞府所得的残月玉珏，纹路严丝合缝。
他脚步未停，心中却已翻涌如潮。残月玉珏是他早年所得，一直不知其用，只知材质奇异，不惧灵火烧灼，不沾神识印记。如今这陶罐上的印记，绝非巧合。天澜草原……圣殿……残月……当年宫双圣败于天澜圣男之手，圣灯易主，圣殿秘辛随之掀起波澜。而圣殿供奉的图腾，正是“残月吞日”。
他拐进一条僻静小巷，背靠斑驳砖墙，闭目凝神。识海中，《大衍诀》运转，无数碎片般的线索如星子般浮起：茶铺中修士所言“圣灯未出”、“狗男女勾搭成奸”；星宫密室残碑上与玄阴凝魄丹瓶底同源的暗红刻痕；天澜圣男突破化神中期时，宫双圣败退的方位，恰是修仙草原与天澜草原交界处一片名为“蚀月谷”的死地……蚀月谷？残月？圣灯？
一道电光劈开混沌。他猛然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
圣灯，或许并非单纯法器。若它真与“残月”图腾、蚀月谷、乃至星宫秘藏都有关联，那么所谓“圣灯被盗”，会不会根本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烟幕？宫双圣故意示弱，将圣灯“交予”天澜圣男，实则借此引动圣殿内斗，逼出隐藏在暗处、真正觊觎圣灯本源之力的古老存在？而那存在，或许与化一神泥的出处、与玄阴凝魄丹的炼制、甚至与万年补天芝可能的藏匿之地，皆有千丝万缕的牵连！
“银月。”他神识微动。
“主人？”银月的声音带着一丝少有的凝重。
“查。查天澜圣殿近三百年来所有公开的、非公开的、哪怕是谣传的关于‘蚀月谷’、‘残月祭’、‘圣灯异动’的任何记载。尤其注意，有没有修士曾在蚀月谷外围发现过万年灵药的踪迹，或者……残留过佛门金光。”
“是。”银月应道，声音旋即沉寂。
楚无忌抬头，望向远处镇岳城高耸的城墙轮廓。天魔宗化神大典在即，各大势力的目光必然聚焦于天魔宗总坛。而蚀月谷，恰在天魔宗势力辐射范围的边缘，更是天澜圣殿与修仙人势力拉锯的真空地带。此时潜入，反而是最不易引人注目的时机。
他摸了摸袖中那枚温润的残月玉珏，指尖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搏动，仿佛回应着远方某种亘古的召唤。
三日后，镇岳城北门，一名面色蜡黄、咳嗽不止的病弱散修，在守城修士厌烦的挥手驱赶下，踉跄出了城门。他腰间悬着一只破旧药篓，篓中几株蔫头耷脑的普通灵草随风晃荡。谁也未曾留意，他脚踝上缠着的一截褪色红绳，绳结处，一点微不可察的银芒一闪而逝。
他并未向西，而是折向东北，身形很快融入莽莽群山。山势愈险，灵气愈稀，鸟兽绝迹。第七日黄昏，他立于一处断崖边缘，脚下深渊漆黑如墨，罡风呼啸，卷起碎石如雨。崖壁上，赫然刻着一道巨大而狰狞的残月印记，月牙尖端深深刺入山岩，仿佛刚刚滴落的鲜血尚未凝固。
楚无忌抬手，将残月玉珏按向印记中心。
轰隆——
整座断崖无声震颤，那残月印记骤然爆发出惨白光芒，光芒如活物般蔓延，瞬间覆盖整片崖壁。岩石崩解，露出其后一条幽深甬道，甬道内，一股混合着陈腐泥土、浓烈檀香与淡淡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一步踏入。
甬道尽头，并非预想中的墓穴或祭坛，而是一座悬浮于虚空的巨大青铜巨门。巨门表面，亿万星辰流转不息，构成一幅浩瀚星图，星图中央，一轮孤月高悬，月辉清冷，竟将整个虚空映照得纤毫毕现。巨门之上，镌刻着八个古拙大字：
“月坠渊成，星移补天。”
楚无忌的心跳，第一次，在化神修士的感知中，漏跳了一拍。
补天……
万年补天芝……返神补天液……星宫《八元归神术》中那句晦涩箴言——“补天非补缺，乃补渊之始”……
原来如此。
这蚀月谷，这残月圣殿，这星图巨门，并非什么邪祟之地，而是一座上古时代，为应对“天渊”裂隙而建的……补天之阵的入口。
而天澜圣殿供奉的“圣灯”，或许根本不是灯，而是……一盏用来凝练、提纯、最终引爆“补天芝”精粹，以弥合空间裂隙的……核心阵枢！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缕极其微弱、却纯净无比的青色灵力，那是他参悟《八元归神术》与《大衍诀》后，凝练出的、介于灵力与神识之间的“源初之力”。这缕力量，轻轻点向星图中央那轮孤月。
嗡——
星图骤然一亮，亿万星辰疯狂旋转，孤月光芒暴涨，竟在虚空中投射出一道清晰影像：一片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山谷，谷中灵植凋敝，唯有一株通体晶莹、枝干虬结如龙的巨树傲然挺立。巨树顶端，三朵硕大无朋的灵芝并蒂而生，一朵赤红如血，一朵碧绿如海，中间一朵，灰白如雾，其上脉络流淌，竟隐隐构成一幅微缩的星图！
万年补天芝！三生补天芝！传说中唯有在“天渊”气息最浓郁之地，历经万载星辉与地脉浊气共同淬炼，方能诞生的……补天芝终极形态！
影像一闪即逝。
青铜巨门无声开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之后，是更加深邃的黑暗，以及一股令人心悸的空间扭曲感。
楚无忌深吸一口气，体内《明王诀》残篇中关于“肉身即阵，血肉为基”的口诀自动流转，周身骨骼发出细微如琴弦拨动的轻鸣，皮肤下隐隐有金纹浮现，又迅速隐去。他迈步，走入那片黑暗。
巨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
星图暗淡，孤月隐没。
蚀月谷断崖，重归死寂，唯有风声呜咽，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幻影。
而在距离断崖千里之外的天魔宗总坛，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九层魔塔顶层，一位身着黑袍、面容被翻涌魔气遮蔽的老者，忽然停下了手中正在推演的命格罗盘。他缓缓抬头，望向西南方向，干枯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蚀月谷……开了？”
“有趣。那海外来的凌霄散人，倒比老夫预想的……还要‘懂’一些。”
他指尖一弹，一道黑气射入罗盘中心，罗盘上原本混乱的星轨，竟有一道微弱却执拗的银线，顽强地刺破迷障，直指西南。
同一时刻，天澜圣殿深处，一座终年燃烧着幽蓝火焰的圣殿内，一盏造型古朴、灯焰摇曳不定的青铜古灯，灯芯处，一点灰白火苗猛地蹿高，随即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又似在恐惧着什么。
火苗映照下，圣殿高处，一道身着白金战甲、面容冷峻如刀削的年轻身影，缓缓睁开双眼。他眸中没有瞳孔，唯有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小星辰构成的……微型星图。
他望着灯焰，唇角勾起一丝冰冷弧度。
“补天之门……终于等到了钥匙么？”
“楚无忌……凌霄散人……”
“你究竟是谁派来的……还是……你自己，就是那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