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敬谦的怒喝尚未落定,那两道合窍境强者的第二击已至!
赤红与幽蓝双色光流并未消散,反而在半空中陡然一旋,如两条咆哮的蛟龙般绞缠而下,轰然撞入护山大阵凹陷最深之处——阵眼所在!
“咔嚓!”
一声清脆却令人心胆俱裂的裂响,自山门主峰地脉深处迸出。
磐石门传承三百余载、以九条地脉为基、七十二根镇山铁柱为骨所铸成的护山大阵,竟在这一击之下,自阵眼处崩开一道蛛网般的裂痕!裂痕蔓延三寸,金红色符文瞬间黯淡,整座光幕剧烈明灭,如同风中残烛。
山门内,数十名正在打坐的外门弟子口鼻溢血,耳膜震裂;十余名内门弟子踉跄跪倒,手中灵器嗡鸣不止,几欲崩解;连几位执事长老都面色发白,仓皇后撤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杜敬谦,这位磐石门仅存的两位合窍境强者之一,此刻须发皆张,脚踏虚空,双手结印如托山岳,硬生生将一道沉厚如大地本源的土黄色元力灌入阵眼裂隙之中。他额角青筋暴起,右臂衣袖寸寸炸裂,露出虬结如古松盘根的肌肉,皮肤之下隐隐有岩浆般赤金纹路流转——那是他压箱底的《地脉归藏诀》催动到第九重的征兆!
可即便如此,那道裂痕依旧在缓缓扩大。
“哼。”
左侧那赤袍人影冷哼一声,声如金铁交击,震得半空云气尽数溃散。他未再出手,只微微偏头,目光斜睨向右侧蓝袍人:“沈砚,你这‘玄冥蚀魄手’,倒是比当年在北境雪原时更阴损了。”
蓝袍人沈砚面无表情,眉心一点幽蓝印记缓缓旋转,仿佛凝着万年寒冰:“少废话。此阵撑不过三击。风寒生若再不出关,磐石门今日便从天州府除名。”
话音未落,二人身后虚空忽如水波荡漾,第三道身影无声浮现。
灰袍,素面,腰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黯淡无光,却让杜敬谦瞳孔骤然收缩——此人身上,竟无一丝元力波动,亦无半分合窍境该有的天地共鸣之象,仿佛一具行走的枯槁皮囊。
可正是这具“皮囊”,让杜敬谦喉头一紧,指尖不自觉扣进掌心。
“……风前辈?”
杜敬谦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灰袍人缓步向前,每一步落下,脚下虚空竟泛起细微涟漪,仿佛踏在一张无形古琴的琴弦之上。他未看杜敬谦,目光径直穿透护山大阵裂痕,落在磐石门内殿方向,似能洞穿层层殿宇、重重禁制,直抵某间静室之内。
“风寒生。”灰袍人开口,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钟,敲在所有人心头,“出来。我来取你欠我的东西。”
静室之内,陈越猛然睁眼。
不是因护山大阵轰鸣,亦非因杜敬谦怒喝——而是那一声“风寒生”,像一根冰冷的银针,精准刺入他识海最深处!
他曾在风寒生赠予的《断岳刀谱》扉页上,见过那枚暗金色篆印:【寒生】二字,左旁一钩如刃,右下一点似血。
而此刻,那灰袍人眉心,赫然浮现出一枚一模一样的暗金篆印,正随呼吸明灭!
陈越心神剧震,破妄瞳自发运转,金芒一闪即逝。他瞳孔深处,两轮血色虚影疯狂旋转,竟在刹那间勾勒出灰袍人周身气机的全貌——
没有元力,没有血元,没有神魂波动……唯有三千六百道细如游丝的“势”!
那是纯粹由天地之势凝练而成的锁链,密密麻麻缠绕其身,彼此咬合,循环往复,构成一座比磐石门护山大阵更古老、更森严、更不可撼动的……微型天关!
“伪合境?不……是‘势合’!”
陈越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早已湮灭于古籍残卷中的禁忌词——
势合境!
传说中,上古有大能者不满合窍境需引天地之势灌体、受制于外物之桎梏,遂以无上毅力,将自身意志淬炼为“势之核心”,强行牵引天地之势反向淬炼己身,最终以意御势,以势化形,成就不假外求、不惧封禁、不畏隔绝的……势合之境!
此境,早被修行界认定为神话,连天州府藏经阁最顶层的《太古遗闻录》中,也只潦草记着一句:“势合者,逆天而行,十不存一,成则超脱,败则寂灭。”
而眼前这灰袍人,分明已是势合小成!
陈越呼吸微滞,心脏位置那轮压缩至极致的天关雏形,竟不受控制地轻轻一跳,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动琴弦,与对方眉心篆印遥相呼应!
同一瞬,院中玉瓶“啪”地一声轻响,瓶中最后一粒关秘藏自行碎裂,化作点点紫芒,竟未散逸,而是如百鸟归林,尽数没入陈越丹田——那团被他封印的金红色力量之中!
丹田内,蛰伏的凶兽,缓缓睁开了眼睛。
陈越霍然起身,一步踏出静室。
他未御空,未召器,甚至未运转任何功法。只是抬脚,落步,身形便如一道撕裂夜色的墨色闪电,掠过廊檐、跨过演武场、穿过惊惶奔逃的弟子人群,直扑护山大阵裂痕所在!
途中,他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轻轻一托。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吸力自他掌心爆发!
不是元力,不是血元,而是……天关雏形被压缩到极限后,自然逸散出的那一丝“临界势”!
这势,尚未成形,却已具备撬动法则的雏形。它如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那道正在扩大的阵眼裂痕边缘!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瞬。
裂痕扩张之势猛地一顿!
杜敬谦浑身一震,惊愕回头——只见那道墨色身影已立于他身侧半尺之地,黑发飞扬,眸光如血,掌心朝上,五指微屈,仿佛正托举着整座摇摇欲坠的山门!
“陈越?!你……”
杜敬谦刚吐出两字,陈越已侧首,声音低沉却清晰无比:“杜长老,借您一缕地脉之力。”
话音未落,陈越左手骈指如剑,凌空一划!
嗤啦——!
一道细若游丝、却凝练如实质的血金色剑气破空而出,不斩敌人,不破大阵,而是精准无比地劈向杜敬谦脚下那条正狂涌元力的地脉节点!
杜敬谦瞳孔骤缩,却未闪避,反而喉头一滚,暴喝出一个字:“引!”
地脉节点应声爆开一团土黄色光晕,紧接着,一条拇指粗细、温润如玉的土黄色气流,如活物般自节点中喷涌而出,被陈越左手剑气裹挟着,闪电般注入他右手掌心!
那缕地脉之力甫一接触陈越掌心,便如泥牛入海,瞬间消失。但下一刻,陈越掌心那股“临界势”却骤然暴涨!原本只是牵制裂痕,此刻却如熔金浇筑,竟开始反向弥合那蛛网般的缝隙!
咔…咔…咔…
细微却坚定的愈合声响起。
裂痕边缘,新生的土黄色符文如春草萌发,迅速覆盖旧痕,光芒虽弱,却坚韧异常。
赤袍人与沈砚同时皱眉。
“先天境?”赤袍人眼中首次掠过一丝惊疑,“以先天之躯,引动地脉反哺大阵?荒谬!”
沈砚幽蓝眸光微闪,盯着陈越掌心:“不……他在用一种……未完成的天关,强行锚定地脉之势。此子……竟能将天关压缩至‘势未满而形将溃’之境?”
灰袍人风前辈,终于第一次,真正看向陈越。
他眉心暗金篆印明灭频率,悄然加快了一拍。
就在此时,磐石门主峰之巅,一声悠长清越的剑吟冲霄而起!
一道白衣身影踏剑而来,衣袂翻飞,剑气纵横,正是闭关多日的风寒生!
他目光扫过灰袍人,又掠过陈越,最后停在那正在愈合的阵眼裂痕上,眸中精光暴涨,声音朗朗如雷:“好!好一个‘势未满而形将溃’!陈越,你竟真走通了这条路!”
风寒生悬停半空,抬手一招,一道青色剑光自他袖中激射而出,如一道青虹贯日,不攻敌人,反向刺入陈越掌心!
陈越只觉一股浩瀚、精纯、带着无尽锋锐之意的剑势涌入体内,与他心脏位置那轮天关雏形轰然相撞!
轰隆!
不是爆炸,而是共鸣!
天关雏形表面,第一道青色剑纹,悄然浮现!
陈越浑身剧震,识海中,关于《断岳刀谱》的所有感悟,如星火燎原,瞬间贯通!原来那刀谱中晦涩难懂的“断岳三式”,根本不是刀法,而是……以势引势、以势破势的“势合”入门心诀!
风寒生朗声大笑:“风前辈,您要的东西,我带来了!但在此之前,能否容晚辈先教这孩子,如何真正握紧自己的刀?”
灰袍人风前辈静静看着陈越掌心愈合的裂痕,又看了看他眉心初显的青色剑纹,沉默良久,忽然抬手。
他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陈越眉心,轻轻一点。
没有威压,没有杀机,只有一缕细微到几乎不可察的灰白色气流,如游丝般射出。
陈越本能欲避,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并非被禁锢,而是那缕气流所过之处,连时间本身,都凝滞了一瞬。
气流没入他眉心。
刹那间,陈越识海轰鸣!
一幅幅破碎画面疯狂闪现:
——漫天风雪中,一柄断剑插在冻土之上,剑身铭文剥落,唯余半句:“……势断则……”
——漆黑深渊里,无数星辰被无形之线牵引着,缓缓旋转,最终凝成一颗灰白“星辰”,其核心,赫然是风寒生年轻时的脸!
——最后,是一页泛黄纸片,上面只有一行血字:“欲承吾势,先碎汝关。”
陈越浑身汗出如浆,双膝一软,单膝跪地,却死死撑住,抬头直视灰袍人。
风前辈收回手指,声音第一次带上温度:“陈越,你体内那天关,尚缺最后一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赤袍人与沈砚:“这两块顽铁,正好。”
话音未落,风前辈右手随意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毁天灭地的光芒。
只见他袖袍鼓荡,一道灰白气流自他指尖涌出,如一条温顺的溪流,悠悠荡荡,飘向赤袍人。
赤袍人脸色骤变,厉喝:“风老鬼,你敢——”
他话未说完,那道灰白气流已触及其身。
没有抵抗,没有爆炸。
赤袍人周身那如渊似海的合窍境气息,竟如烈日下的薄雪,无声无息,尽数消融!他脸上惊骇凝固,身体僵直,从半空直直坠落,砸在磐石门外的山道上,溅起一片尘土——竟是被彻底封死了所有修为,连神魂都被禁锢在肉身之内,成了活生生的……人俑!
沈砚倒吸一口冷气,想退,却见风前辈另一只手,已轻轻抬起,指向自己。
“且慢!”风寒生突然出声,剑光一闪,挡在沈砚身前,“风前辈,此人乃玄冥宗‘蚀魄真人’亲传,若在此陨落,玄冥宗必倾巢而出!”
风前辈眼皮未抬:“所以?”
风寒生苦笑:“所以……晚辈斗胆,请前辈借势一用。”
他猛地转身,手中青锋剑直指陈越:“陈越!接势!”
话音未落,风寒生竟将手中那柄蕴藏磅礴剑势的青锋剑,朝着陈越,奋力掷出!
剑光如电,撕裂长空!
陈越瞳孔中,那柄剑无限放大。
就在剑尖距离他眉心不足三寸之际,他心脏位置,那轮压缩到极致的天关雏形,终于……承受不住双重势压,轰然……向内塌陷!
不是破碎,而是坍缩!
塌陷中心,一点纯粹到令人心悸的灰白色光芒,悄然亮起。
与此同时,陈越右手,五指张开,迎向那柄飞来的青锋剑。
剑尖,精准点在他掌心。
嗡——!
整座磐石山,所有山石、草木、流水、甚至弟子体内流转的元力,在这一刻,齐齐发出共鸣般的震颤!
陈越掌心,那点灰白光芒,沿着剑身,疯狂蔓延!
青锋剑上的剑势、风寒生的剑意、赤袍人被封禁的磅礴元力、沈砚惊骇中逸散的幽蓝寒气、乃至磐石门脚下九条地脉的厚重之势……所有一切,都在那点灰白光芒的牵引下,化作一道洪流,顺着剑身,悍然灌入陈越掌心!
陈越身躯狂震,七窍流血,却仰天长啸!
啸声如龙吟,如凤唳,如万古寒冰乍裂!
他心脏位置,那轮血金色天关雏形,在灰白光芒的冲刷下,寸寸崩解,又寸寸重组!崩解的是旧日窠臼,重组的是崭新秩序!
一百零八颗血元大窍的轮廓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颗缓缓旋转的……灰白色“星辰”。
星辰核心,一点灰白光芒永恒燃烧。
星辰表面,无数道细密纹路交织成网,有青锋剑的锐利,有地脉的厚重,有赤袍人的炽烈,有沈砚的幽寒……它们不再是力量的堆砌,而是被那点核心光芒,统御、调和、升华为一种……全新的、不可名状的“势”!
“势合境……初成。”
风前辈望着陈越眉心那点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灰白光芒,第一次,微微颔首。
陈越缓缓收掌。
青锋剑悬浮于他掌心上方,剑身光芒尽敛,变得朴实无华,却仿佛承载着整片天地的重量。
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右手。
掌心,一道灰白剑纹,缓缓浮现,与心脏位置那颗星辰遥相呼应。
他抬头,望向沈砚,目光平静,却让这位玄冥宗高徒,如坠冰窟。
“沈前辈,”陈越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您说……合窍境初期,是不是,真的可以战胜?”
沈砚喉结滚动,竟不敢与他对视。
风寒生长舒一口气,仰天大笑:“好!好一个陈越!今日之后,天州府当记:磐石门,出势合!”
笑声未歇,磐石山外,忽有滚滚黑云压境,云中雷声隐隐,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风前辈却已转身,灰袍猎猎,走向山门之外,背影孤绝。
他走出三步,忽又停下,声音随风飘来,清晰落入陈越耳中:
“那一个月,你做得很好。”
“现在,去拿你的源点。”
陈越目光一凝。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攥紧。
掌心,那柄青锋剑,发出一声清越长鸣,随即寸寸崩解,化作漫天灰白光点,如萤火升腾,尽数融入他掌心剑纹之中。
陈越迈步,向前走去。
每一步落下,脚下虚空便泛起一圈灰白涟漪,涟漪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为之凝滞、扭曲、臣服。
他走向沈砚。
走向那枚,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