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绝林钟。
李牧火不快不慢地在灰色的烟雾中向前行走，他走得心无旁骛，只不过，饶是如此，他的周围景象也慢慢出现了变化。
只见，他的眼前变成了一条街景。
在那街边，有一个铁匠铺，名为...
青龙火的意识在光团中沉浮，如一叶孤舟飘荡于混沌海渊。那光团并非静止，而是缓缓旋转，内部似有无数细碎星尘凝成漩涡，每一道微光都携带着难以言喻的韵律，仿佛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呼吸。他想睁眼，却无眼可睁；想开口，却无口可言；甚至连“自己”这个概念都在不断稀释、拉长、变形——就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尚未化开，便已被无形之手搅动得支离破碎。
可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融之际，那声“医仙”又响了起来。
不是耳边回荡，而是直接烙印在神魂最深处，如古钟撞响，震得他残存的灵觉嗡鸣不绝。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愈来愈密，愈来愈炽，竟从万千呓语中硬生生劈出一条通路，直指光团核心！
青龙火本能地循声而去。
越往里，光越亮，热越盛，混沌越稀薄。他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牵引——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源自自身。仿佛这具早已不知所踪的肉身，正隔着亿万时空，在向他招手。
就在此刻，光团骤然一颤。
轰！
一道金光自核心迸射而出，不是向外炸裂，而是向内坍缩，如星核塌陷，瞬息之间压缩成一点纯粹到极致的“源”。
紧接着，那点源猛地爆开——
不是毁灭，而是诞生。
青龙火只觉自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裹挟着，狠狠撞入那一片刺目金芒之中。没有痛楚，没有撕裂，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归位”感。仿佛游子叩响故宅门环，仿佛孤剑重归鞘中，仿佛久旱大地终于迎来第一滴雨。
“啊——！”
一声低吼自他喉间炸出，真实、粗粝、饱含血气。
他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片泛着淡青色微光的穹顶，纹路如藤蔓缠绕，隐隐透出远古符文的轮廓。鼻尖萦绕着淡淡药香，混着铁锈与炭火的气息——那是锻炉余烬未冷的味道。
他躺在一张宽大石床上，身下铺着厚实的玄鳞兽皮，触手生温。左手边，一柄半成品长刀斜倚在铁砧之上，刀脊尚未成型，却已隐约可见七道暗金脉络蜿蜒其间，如龙潜渊底，蓄势待发。
右手边，一只青铜酒壶静静卧着，壶身刻着两行小字：“千锤百炼非为器，一念不熄即为道。”
青龙火猛地坐起，胸口剧烈起伏。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修长、骨节分明，掌心覆着薄茧，指腹有常年握锤留下的浅痕。这不是魂体虚影，不是神念投影，这是真真正正、血肉饱满、筋络奔涌的肉身！
他抬手掐诀，一缕金焰自指尖腾起，跃动如活物，焰心隐现太极阴阳鱼流转不息。
“金仙境……圆满？”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却沉稳，带着久未开口的滞涩，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灼热。
可随即，他瞳孔骤然一缩。
因为他发现，自己丹田深处，并非寻常金仙那浩瀚如海的仙元气旋，而是一方幽邃小鼎，鼎身布满玄奥纹路，鼎口微微张开，正吞吐着丝丝缕缕的灰白色雾气——那雾气极淡，却带着令人心悸的腐朽与新生交织的气息，仿佛刚从黄泉边缘采撷而来。
“轮回鼎？”
他心头巨震。
这不是他修炼的功法，亦非他所知任何一件灵宝。它就这样突兀地、理所当然地，盘踞在他本命核心之地，如同生来便与他一体同源。
他强压惊疑，神识内探，欲查究竟。可刚一触及鼎身，鼎内灰雾便如受惊般翻涌起来，鼎壁上那些原本晦暗的纹路骤然亮起，竟浮现出一行行微缩文字：
【苟道三十六式·第一式：铁骨铮铮】
【苟道三十六式·第二式：炉火纯青】
【苟道三十六式·第三式：薪尽火传】
……
直至第三十六行，字字如刀，凿刻心神：
【苟道三十六式·第三十六式：道祖临尘】
青龙火浑身一僵，血液几乎凝固。
苟道？道祖？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没有储物袋，没有本命飞剑，更没有那枚曾伴随他闯过无数险关的九窍玲珑玉佩。
但就在他指尖掠过腰际的刹那，皮肤之下，竟有一道微不可察的银光一闪而逝，如同沉睡的星辰被轻轻唤醒。
他心头一跳，立刻扯开衣襟。
左肋下方，一道寸许长的银色疤痕赫然在目。形状歪斜，边缘泛着金属冷光，像一道被强行焊死的裂口，又像一枚深嵌血肉的古老符印。
他指尖颤抖着抚过那道疤。
没有痛感。
只有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指尖触碰的不是皮肉，而是一扇紧闭了万古的门扉。
“咚。”
一声轻响，自他眉心传来。
不是外界之声，而是体内某处，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悄然敲响。
青龙火霍然抬头，目光如电，穿透青色穹顶，仿佛要刺破这方天地的虚假表象。
他忽然明白了。
他没有往生。
他回来了。
回到了那个他曾日日挥锤、夜夜淬火、将整座宗门锻器殿当作道场的……起点。
回到了他尚未踏出山门一步，尚未知晓黄泉路为何物，尚未与渡魔和尚结缘，尚未在凤四手中接过那枚染血的蛇鳞的……十年前。
可这不可能！
他清楚记得，自己明明在黄泉路尽头，被那扇仙门吞噬，意识溃散，形神俱灭！连周无仙、青龙那等存在都无法阻拦分毫！
除非……
青龙火的目光，缓缓移向石床边那柄未完成的长刀。
刀脊上，七道暗金脉络正随他呼吸微微明灭，如同活物的心跳。
他伸出手，握住刀柄。
没有灌注仙元，没有催动法诀，只是以最原始的方式，五指收紧。
刹那间，一股沛然莫御的蛮横力量自刀身反冲而回，顺着他的手臂奔涌直上，竟在经脉中激起一阵阵雷鸣般的轰响！那力量霸道、古老、带着不容置疑的秩序威压，仿佛来自开天辟地之前，专为镇压万古邪祟而生！
“嗡——”
长刀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刀身七道暗金脉络齐齐亮起，化作七条微缩金龙，在刀脊上游走盘旋，龙口齐张，喷吐出七缕纤细却锐利无匹的金芒，直刺青色穹顶！
穹顶无声无息，裂开七道笔直缝隙，缝隙之后，不再是石质，而是一片翻涌的、混沌初开般的灰白雾海！
雾海深处，似有无数双眼睛，在同一时刻，缓缓睁开。
青龙火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他盯着那七道缝隙，盯着缝隙后那片令人窒息的灰白，盯着那无数双缓缓睁开的眼睛……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锋利的弧度。
十年？
不。
这已不是十年前。
这是黄泉路尽头，那扇仙门吞噬他之后，时间本身，被强行打了个死结，又被一双无形巨手，硬生生拧转了方向。
他不是重生。
他是“归位”。
归于那柄锤、那座炉、那方鼎、那道疤……归于所有曾被他亲手锻造、又亲手遗忘的“苟道”根基。
他低头，再次看向左肋那道银色疤痕。
这一次，他不再迟疑，指甲狠狠划过疤痕表面。
没有鲜血。
只有一道细微的银色光丝，被他硬生生从皮肉中剥离出来，悬于指尖，微微震颤，宛如一条初生的、尚未睁眼的银龙。
他张口，将那道银丝，缓缓吞下。
刹那间，无数破碎的画面，洪流般冲入他的神魂：
——一个佝偻老者，蹲在锻炉旁，用烧火棍拨弄炭火，口中哼着不成调的俚曲，炉火映照下，他浑浊的眼底，竟有星河流转；
——一座孤峰之巅，万道雷霆如瀑倾泻，一道渺小身影独立峰顶，赤手握锤，每一次挥落，都砸得虚空崩裂，雷光臣服；
——一片尸山血海之上，那人背对众生，肩头扛着一柄断剑，剑尖滴血，脚下踩着的，赫然是九尊帝君的残骸；
——最后，是一片无垠黑暗，黑暗中央，悬浮着一尊巨大到无法形容的青铜巨鼎，鼎身铭刻“苟”字，鼎口吞吐着整个宇宙的生灭轮回……
画面戛然而止。
青龙火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他摊开手掌，掌心之上，那道被他剥离又吞下的银色疤痕，竟已化作一枚古朴小印，印面只有一个字：
“苟”。
小印温润，却重若山岳。
他抬头，望向石床对面那面蒙尘的铜镜。
镜中映出的，依旧是那张年轻、略带风霜、却已隐现峥嵘的面容。可此刻，那双眼睛深处，却沉淀着跨越生死、俯瞰轮回的漠然与洞悉。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伴随着少年压抑不住的兴奋呼喊：
“李师兄！李师兄快出来！掌门真人亲至锻器殿，说要验看今年新铸的‘引雷’系列法器！听说……听说这次要挑一人，随他老人家去参加‘万器争锋’大典！”
脚步声在门外戛然而止。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露出少年涨红的脸，以及他身后，那道如渊渟岳峙、袍袖无风自动的伟岸身影。
青龙火缓缓起身，随手将那柄未完成的长刀插回铁砧，刀锋入石，悄无声息。
他走向门口，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地面青砖都似有微不可察的金光一闪而逝。
当他的身影完全出现在门外光影交界处时，那少年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
因为李师兄今日穿的，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袍。
而是一件崭新的、样式古拙的玄铁锻工服。衣襟边缘，以暗金丝线，细细绣着七道微缩龙纹。
而李师兄的腰间，也不再空空如也。
那里，悬着一柄剑。
剑鞘黝黑，毫无光泽，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可少年却莫名觉得，那剑鞘之内，正蛰伏着足以斩断光阴、劈开混沌的……一道“苟”意。
青龙火目光平静，越过少年，落在那位须发皆白、气息渊深如海的掌门真人身上。
他微微拱手，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声音却比十年前更加沉静，更加……不容置疑：
“掌门真人，弟子李牧火，恭候多时。”
掌门真人本欲开口的言语，竟被这平淡一句堵在喉头。他看着眼前这青年，看着他眼中那抹不属于此年龄的、洞穿世事的幽邃，看着他腰间那柄仿佛亘古便存在的黝黑剑鞘……这位执掌宗门三千载的太乙金仙，竟第一次，在自己最不成器的锻器弟子面前，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滞。
就在这时，青龙火腰间那柄黝黑剑鞘，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
“嗡……”
一声低沉剑鸣，微不可闻。
却让整座锻器殿外，方圆十里之内，所有正在锻造、正在炼丹、正在参悟的修士，手中法器、丹炉、玉简……齐齐一震！
仿佛冥冥之中，有某位沉睡已久的古老存在，在这一刻，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