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古黎传一点，秦云也不会说什么，但是她却连一点传承都不给，就光凭血脉来修炼。
没有传承。
血脉能修炼什么？
而且古魔一族走的是血脉之道。
无传承之下，要达到更高的层次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就等于外公等人的路是断了的，偏偏他们还走不了其他道，只能走古魔一道。
这才是最惨的。
没有别的路走，古魔一道又走不通。
最后。
一代接一代，直至血脉稀薄。
秦云还好。
拥有了吞天神脉，所以根本不会担心古魔血脉的限制。
突然间。
秦......
“待在衍化殿一辈子？”阿蛮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反而像冰锥凿在玄铁上，刺耳又沉闷，“你以为衍化殿是天道宫？是中央星区的禁地？它不过是一处残破古界边缘的浮空遗构，连护界大阵都靠几块星源勉强维系——她若真在那儿待着，不出三年，必有‘巡魂使’循着灭魂余息而来。届时不光她死，整个衍化殿所有生灵，包括司空越、金袍女子，乃至你收下的那些杂役弟子……一个不留。”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秦云眼底：“你可还记得，先前你斩杀那三十六具守城魂傀时，它们崩散前，魂核碎裂的刹那，有一缕青灰雾气逸出？寻常人看不见，但你神识已至万倍，应当感知到了——那是灭魂之力残留的‘蚀魂痕’，极淡，却永不消散，会随因果牵引，越聚越浓。乾素素每一次动用黑晶，蚀魂痕就多一道，而你与她同进同出、气息交缠、神识共鸣，这痕迹早已悄然攀附于你识海边缘，只是尚未显化罢了。”
秦云瞳孔骤缩，下意识内视识海——果然，在浩瀚如海的神识洪流之外，靠近识海壁膜之处，竟真浮着三道细如发丝的青灰色纹路，微弱却顽固，如活物般微微搏动，仿佛在呼吸。
“这……”他声音发紧。
“现在信了？”阿蛮的声音低哑下去，却更令人窒息，“不是我危言耸听。大荒天州九域十八州，凡有灭魂现世，必由‘蚀魂庭’亲临裁决。蚀魂庭不讲道理，不问缘由，只看结果。他们手中有一面‘照命镜’，能照见所有与灭魂者有过因果牵连之人——血脉、契约、神识烙印、甚至是一次对视、一句承诺，皆算因果。你若护她，你便是共犯；你若放任她存在，你便是纵凶。两者皆死，且死状极惨——魂核被剜，元神钉于‘蚀魂柱’上，日日受万缕蚀魂丝穿刺，永世不得转生。”
荒风卷过枯岩，吹起秦云额前碎发，露出他紧绷的下颌线。他沉默良久，忽然开口：“蚀魂庭……有多强？”
“天人之上，尚有‘蚀魂尊者’，其数不下三十。其中‘蚀魂三老’，已窥太古体道第九重门，只差一线，便可踏碎虚空，直入大荒祖境。”阿蛮一字一顿，“他们寿元无尽，神念可覆一域星辰。你如今六万倍神识，放在东南星区，已是翘楚，但在蚀魂三老眼中，不过蝼蚁振翅之声。他们抬手之间，便可抹去你识海中所有痕迹，包括你此刻的记忆——让你忘了她是谁，忘了自己是谁，只剩一副空壳躯壳，在蚀魂柱下跪满十万年。”
秦云喉结滚动，掌心渗出冷汗。
阿蛮缓步上前，伸手按在他肩头，力道沉得惊人：“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现在回头，亲手封她魂窍，断其神识通路，再以太古体道‘镇脉锁’将其困于衍化殿最深处的‘归墟井’中。那口井自成小界，隔绝天机，蚀魂庭的照命镜也难穿透。她将永不能动用黑晶，亦无法感应外界，形同活死。你每月可去看她一次，给她送些清水饭食，仅此而已。”
秦云指尖猛地蜷紧，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
“第二……”阿蛮声音陡然压低，近乎耳语，“你带她走，离开这片星域，越远越好。去北荒冻狱，或西溟死海，甚至潜入‘混沌乱流’夹缝之中。那里规则崩坏，蚀魂庭的监察法器失效，照命镜也无法映照。但代价是——你从此不能再回天道宫，不能回东南星区，不能见你父母、师长、故友。你将彻底脱离正统修行体系，成为无籍无名之修，被所有宗门列为‘疑似蚀魂同党’，一旦现身，万宗共诛。”
风声骤停。
秦云缓缓抬起头，眸中翻涌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灼烧的清醒。他盯着阿蛮，一字一句道：“若我选第三条路呢？”
阿蛮眉头一拧：“没有第三条路。”
“有。”秦云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锋锐，“我以吞天神体为基，重铸大道。既吞万物，为何不能吞‘蚀魂’？既炼万魂，为何不能炼‘灭魂之力’？你怕蚀魂庭，是因为他们掌控规则；可若我不依规则而行，偏要将灭魂之力纳为己用，淬炼成我神体的一部分……那它还是禁忌吗？”
阿蛮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气息猛地一滞，仿佛被无形巨锤砸中胸口。
“你……疯了？”他声音干涩。
“不。”秦云摇头，识海中六万倍神识轰然运转，竟隐隐引动周遭天地灵气震颤，“吞天神体本就是逆天之体，逆的就是‘不可触碰’之物。黑晶能灭魂，那我就炼它！把它炼成我识海壁垒，炼成我元识刀锋，炼成我太古体道的第七重骨——蚀魂骨！若蚀魂庭认定灭魂是毒，那我便将这毒炼成我的血，我的骨，我的道！到那时，他们照命镜一照，映出的不是‘共犯’，而是——‘蚀魂克星’！”
荒原之上，寂静如死。
阿蛮久久未语，只死死盯着秦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狂妄，没有赌徒般的孤注一掷，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仿佛早已推演过千百遍，早已将所有死路踩碎，只为踏出一条从未有人敢想的活路。
良久，阿蛮忽然仰天长笑，笑声震得远处山崖簌簌落石。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笑声渐歇，眼中竟泛起一丝久违的、近乎炽热的亮光，“不愧是我秦家血脉！不愧是吞天神体传人！我早该想到……你从来就不是循规蹈矩的料！”
他猛然抬手，一掌拍在秦云胸前——
没有攻击，只是一股磅礴如海的温润力量汹涌而入，瞬间灌入秦云识海！
那三道青灰蚀魂痕，竟在接触这股力量的刹那，发出尖锐如厉鬼哀嚎的嘶鸣，疯狂扭动，却被那温润之力层层包裹、压缩、驯服，最终化作三粒芝麻大小的幽暗结晶，静静悬浮于秦云识海深处，不再搏动，却也不再消散。
“这是……”秦云震惊。
“我从大荒祖境带回来的一滴‘太初息壤’本源。”阿蛮收回手，气息微虚，显然损耗不小，“它不灭不腐，不沾因果，可为容器，亦可为熔炉。我已将它炼入你识海，日后你每炼化一分灭魂之力，便以太初息壤为基，将其凝练、提纯、封存。它不会污染你，只会成为你神体的一部分。”
秦云怔住，心中翻江倒海。
阿蛮却已转身，背影萧瑟而挺拔：“记住，这条路比任何合道都凶险百倍。蚀魂之力反噬，轻则神识崩解，重则肉身自焚，元神化灰。你若中途撑不住，我仍会出手——不是杀她，而是替你斩断所有因果，亲手将你二人记忆抹去，送你入轮回，重头再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雷：“但若你真能走到尽头……秦云，到那时，你不再需要躲藏。你会站在蚀魂庭的照命镜前，让他们看清——真正的禁忌，从来不是灭魂之力，而是驾驭禁忌的人。”
风再起，吹散最后一丝凝滞。
秦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无犹疑，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
“我明白了。”
“走吧。”阿蛮拂袖，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回天道宫。你需尽快闭关，将剩余两颗魂晶炼化，稳固六万倍神识根基。同时，我要教你一门古法——《蚀魂观想法》，专为驯服灭魂之力而创，失传已久，只有我手里残卷。此法凶险，稍有不慎，观想出的蚀魂幻象便会反噬神识，将你拖入永劫幻境。”
“好。”秦云点头，脚步未动，却忽然道，“阿蛮哥。”
“嗯？”
“若我真成了蚀魂克星……”他望着远方天际一道撕裂云层的紫色闪电，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你还会认我这个弟弟么？”
阿蛮前行的身影微微一顿。
没有回头，只有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声吞没的叹息，悠悠飘来：
“傻子……你就算把整个大荒天州烧成灰，你也是我秦家的种。”
话音落，两道身影已如流星划破长空，朝着天道宫方向疾驰而去。
荒原重归死寂，唯有风卷起沙砾，在方才立身之地，留下两道浅浅脚印，很快又被新尘覆盖。
而在遥远的衍化殿深处，乾素素独自立于观星台边缘，黑色冰晶在她指尖无声流转，映着她清冷眉眼。她似有所感，忽然抬头，望向天道宫所在的方向，睫毛轻轻颤动，仿佛感应到某种沉重而炽烈的牵绊，正穿越亿万星辰，牢牢系在她心口。
她不知道秦云正在走向怎样一条刀锋之路。
她只知道，当那个少年挡在她身前，用单薄脊背对抗兄长杀意时，她心底某处，早已悄然裂开一道缝隙——那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滚烫的、不顾一切的赤诚。
哪怕前方是蚀魂庭的千丈刀山，是大荒祖境的万载寒狱。
她亦愿随他，一步一血，踏碎所有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