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狗小说网 > 修真小说 > 清都山水郎 > 第181章:河伯使者 捉拿道士(第二更求月票)
    也就是在这夜色中,

    城外五里界,大河滔滔,浊浪滚滚。

    八渡河,沿岸一处河面,忽起哗哗之声。

    不多时,奇异一幕显现,只见河面缓缓自动分开,其间汹汹白雾漫起,不见浪涌。

    接着,...

    青衣江支流大渡河,水势湍急,浊浪翻涌,两岸山石嶙峋,古木参天,雾气终年不散,尤以子夜为甚。那雾不是寻常水汽,灰中泛青,凝而不散,近岸三丈之内,草木枯黄,虫鸟绝迹,连萤火都飞不过去——仿佛一道无形界碑,隔开人世与幽冥。

    罗振元未带弟子,只背一柄素木剑匣,踏着霜色晨光下山。他未乘云,亦未御风,而是步行沿官道而下,步履缓慢,袖摆拂过道旁衰草,簌簌作响。拂尘垂于左臂,右手始终按在剑匣扣环之上,指节微白,却不见半分焦灼。他眼神沉静,目光所及,并非山川形胜,而是雾——那雾的走势、浓淡、浮沉之隙,皆如活物般游移、试探、回旋。

    行至洪雅县界,天已近午。日头悬在薄云之后,光线发灰,照得人面无血色。道旁田埂上,几个农妇蹲着烧纸,火苗跳得极低,青烟直直向上,一寸不斜。见罗振元走近,其中年长者抬眼一望,手一抖,纸钱飘落泥中,竟不燃尽,只蜷成黑蝶状,被风卷入雾里,眨眼消没。

    罗振元驻足,朝那妇人微微颔首。

    妇人嘴唇翕动,却不敢出声,只将手中一截断竹递来——竹节被削得齐整,内里嵌着半枚青鳞,指甲盖大小,边缘锯齿状,泛着冷釉般的幽光。

    “昨儿夜里,我娃从河边捡的。”妇人嗓音沙哑,“捞他回来时,脚踝上……也粘着这个。”

    罗振元接过断竹,指尖触鳞一瞬,眉心微蹙。鳞片之下,有极淡的符痕蚀刻,细若蛛丝,非金非墨,是用某种妖血混了朱砂再掺入玄阴水反复浸染七日而成。此法不为伤人,专为“锚定”——一旦沾身,无论百里千里,只要施术者掐诀观想,便可循鳞气遥感方位,甚至借鳞为媒,摄魂引魄。

    是妖修所为,更是……人授意。

    他将断竹收入袖中,未言谢,只道:“孩子可醒了?”

    “醒了……但不吃不喝,总盯着水缸看。”妇人抹了把脸,“缸里……明明没水,他却说‘它在底下爬’。”

    罗振元不再多问,转身离去。身后忽闻一声闷响,回头望去,那口盛水的陶缸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纹,缸底淤泥缓缓蠕动,似有活物正自深处拱起。

    他脚步未停,拂尘尾端在道边野菊上轻轻一扫,三朵白菊应声而落,花瓣离枝不散,悬于半尺空中,随他步履同步浮移,悄然织成一道微不可察的“引路阵”。菊瓣所过之处,雾气退避三寸,露出底下湿滑青苔——苔色深褐,却隐隐透出暗红脉络,如血脉搏动。

    入夜,罗振元宿于河畔破庙。庙门歪斜,神龛坍塌,泥塑神像只剩半截身子,断颈处插着一根柳枝,枝头三片嫩叶,在无风之室中微微震颤。他盘坐于神坛残基之上,素木剑匣横置膝前,未开匣,只以左手食指蘸舌,于匣面缓缓画了一道“封”字。墨色未干,字迹便隐入木纹,唯余一线微光,如呼吸般明灭。

    子时将至,庙外雾气骤然翻涌,聚成漩涡,中心传来“咯咯”轻响,似骨节错位,又似鱼鳃开合。雾中浮出两道影子——不高,约莫四尺,佝偻如虾,通体覆满青黑黏液,头顶无发,反生数根软管状肉须,随雾气飘荡。其双目浑浊泛白,瞳孔却是两粒细小的、不断旋转的青铜齿轮。

    水傀。

    非妖非鬼,乃以活人童子为胎,剖腹灌入河底淤泥、腐尸碎骨、百年沉铁锈屑,再以秘法催炼七七四十九日而成。傀成之日,脐带化锁链,缠绕施术者手腕,自此生死同契。此物无灵智,唯听“铃”声驱策,且惧纯阳之火、镇魂之音、以及……能照见本源的“净瞳”。

    罗振元仍闭目,呼吸绵长。膝上剑匣却忽然嗡鸣,匣盖缝隙间渗出一线青光,如活蛇游走,贴地而行,无声没入雾中。

    那两具水傀倏然僵住,头顶肉须猛地绷直,朝罗振元方向齐齐转向。浑浊双目中,青铜齿轮转速陡增,发出刺耳刮擦声。

    就在此刻——

    “叮铃。”

    一声清越铃响,自庙后破窗飘入。

    非金非玉,似冰晶相击,尾音拖曳出极细的银线,直刺水傀双耳。两具傀儡顿时仰头嘶嚎,喉中喷出黑臭浆液,溅在神坛残壁上,滋滋冒烟,蚀出两个深坑。

    罗振元终于睁眼。

    目光如电,不落傀儡,反投向窗外浓雾深处——那里,一道黑影负手立于枯柳之下,袍角不动,发丝却如被狂风撕扯,猎猎翻飞。其面容模糊,唯见额心一点赤斑,形如泪痣,却渗着血丝。

    “罗仙长好耳力。”黑影开口,声如砂纸磨石,“可惜,这耳力,救不了你那位‘弟子’。”

    罗振元神色未变,只将右手自剑匣上缓缓抬起,指尖凝起一点豆大青焰。焰心幽蓝,焰外却裹着一圈极淡的金芒,如佛前长明灯芯。

    “裴山郎。”他吐出三字,语气平淡,却令窗外黑影肩头一颤。

    “你怎知——”

    “你袖口第三颗铜扣,内侧刻着‘平思’二字。”罗振元目光微垂,落在对方宽袖垂落处,“凌平思观主亲传‘缚灵扣’,天下仅此十二枚,赐予十二位执事道兄。你取其一,却不知此扣遇纯阳真火,会反噬持扣者三息心脉。”

    黑影沉默一瞬,忽而低笑:“果然……不该小觑白云观。”

    话音未落,其袖中猛然甩出三枚乌黑圆珠,落地即炸,非火非烟,而是漫天灰絮,如腐烂蒲公英,瞬间弥漫整座破庙。灰絮所触,罗振元膝前青焰骤然黯淡,连那悬浮三朵白菊亦开始枯萎蜷曲。

    灰絮之中,两具水傀重新站起,动作却更迅疾,爪尖弹出半尺长骨刺,青黑泛紫,滴落腐蚀性黏液。它们不再扑向罗振元,反朝神坛两侧墙壁猛撞而去!

    轰然巨响,泥墙崩塌,露出后方——竟是两具半埋于土中的孩童尸骸!尸身干瘪如腊,皮肤紧贴骨骸,唯独腹部高高鼓起,皮下似有活物急速游走,顶得肚皮明灭起伏,发出“噗、噗”闷响。

    罗振元眸光一凛。

    水傀非攻人,乃启“胎棺”!

    那尸骸腹中所孕,才是真妖——大渡河千年老鼋,被斩去四爪、剜去双目、抽尽脊骨,却以秘法续命,囚于童子腹中,借其血肉温养残躯,待九九八十一天后,破腹而出,便成“无肢渊鼋”,可吞山岳,可噬龙脉!

    而此刻,鼓胀肚皮已裂开细缝,一线幽绿荧光自缝中渗出,腥气浓烈如腐沼,连空气中灰絮都被染成墨绿。

    罗振元终于起身。

    拂尘挥出,不是扫向水傀,而是直指庙顶残梁。尘尾拂过之处,梁木无声龟裂,簌簌落下陈年积灰,灰中竟裹着数十枚细小铜铃——正是白日所见农妇烧纸时,飘入雾中那几枚黑蝶状纸钱所化!

    铜铃无绳自悬,围成一圈,清越铃音再起,比先前更密、更急,如暴雨敲打琉璃瓦。音波所及,灰絮寸寸爆裂,水傀动作陡然滞涩,头顶肉须疯狂抽搐,青铜齿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与此同时,罗振元左手掐诀,右手并指如剑,凌空疾书——

    “敕!”

    一个燃烧的“镇”字凭空成形,青焰为墨,金芒为边,轰然压向两具童尸腹中荧光!

    “不——!”窗外黑影厉喝,袖中飞出一柄骨笛,欲吹奏乱音破阵。

    然而笛音未起,罗振元目光已至。

    那双眼瞳深处,金芒暴涨,如两轮初升旭日,刺破灰雾,直贯黑影眉心!黑影如遭重锤,踉跄后退三步,额心赤斑“噗”地迸出血珠,身形竟在金光中微微透明,显出内里另一副枯槁老者面目——正是凌平思观中,那位早已“坐化”十年的前任执事,陆守拙!

    “陆师兄。”罗振元声音冰冷,“你盗观主‘问心符’,篡改裴山郎命格八字,又以童子为蛊,饲养渊鼋,所图为何?”

    陆守拙嘴角溢血,却狞笑:“为……为开‘酆都隙’!雷府镇我青城山三百年,锁我元始支气运,不许我等染指南诏龙脉!裴山郎八字,天生‘破煞格’,唯有他血祭渊鼋,方能凿穿雷府结界一角,引南诏地肺阴火上涌,烧尽栖霞山护山大阵!届时……青城山,便是我元始支囊中之物!”

    话音未落,那被“镇”字压住的童尸腹中,荧光骤然炽盛,竟硬生生顶起青焰金芒,肚皮彻底撕裂!

    一只布满青鳞、指甲如钩的枯瘦手掌,缓缓探出。

    紧接着,是第二只。

    两只手死死扒住尸骸断裂的肋骨,用力向外一撑——

    “咔嚓!”

    整具干尸从中裂开,腹中并非血肉,而是一团翻涌的墨绿水泡,水泡中央,蜷缩着一只仅有巴掌大的漆黑鼋甲,甲上蚀刻着无数细小冤魂面孔,正齐声哀嚎!

    鼋甲缓缓舒展,六只无瞳复眼逐一睁开,每一只眼中,都映出不同景象:或见栖霞山火海焚天,或见雷云子七窍流血跪地,或见素空羽师云庐崩塌,萧晴被 chains 缠绕吊于崖边……

    幻象如刀,直刺识海。

    罗振元身形微晃,拂尘尾端青焰骤然熄灭两朵。他喉头一甜,却强行咽下,左手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帕上绣着半株未开的玉兰——正是裴山郎幼时所赠。他将帕子覆于右眼,再掀开时,右瞳已化为纯粹金色,不见眼白,唯有一轮微缩烈日,静静燃烧。

    “净瞳·燃界。”

    金光如瀑泼洒,笼罩整座破庙。幻象寸寸焚尽,连那墨绿水泡亦蒸腾起滚滚白气。鼋甲发出刺耳尖啸,六只复眼接连爆裂,脓血喷溅,却在触及金光前尽数汽化。

    陆守拙见状,再不敢留,转身欲遁。足下泥土却突然翻涌,三朵早已枯萎的白菊破土而出,花瓣重焕雪白,蕊心射出三道金线,如针般钉入其足踝、腰眼、后颈三处要穴!

    “啊——!”陆守拙惨叫,身形被金线拽得悬空,浑身骨骼噼啪作响,竟被硬生生拉回庙中,重重砸在神坛前。

    罗振元缓步上前,素木剑匣终于开启。

    匣中无剑,唯有一卷泛黄竹简,简上朱砂小楷密密麻麻,写满“裴山郎”三字,每一笔划皆被金线缠绕,末端系着一枚小小铜铃。铃身刻字:癸未年三月初七,生辰八字,全然无误。

    “你改他八字,我便将真命录于此。”罗振元声音低沉,“你饲渊鼋,我便以真名作饵。你欲借他破界……”他顿了顿,将竹简缓缓推至陆守拙眼前,“那你可知,他八字里,还藏着一道‘雷府赦印’?”

    陆守拙瞳孔骤缩。

    竹简背面,一行暗金小字悄然浮现:奉赤火道人敕,裴山郎命籍,永镇栖霞,违者……天雷诛之。

    “赤火……”陆守拙面如死灰,喉中嗬嗬作响。

    罗振元俯身,拂尘轻点其眉心:“师兄,你漏算了一步——裴山郎不是棋子,他是……饵。”

    话音落,拂尘扬起,青焰复燃,裹住竹简,熊熊焚尽。灰烬飘落陆守拙脸上,如雪,如霜,如判词。

    庙外,雾气正缓缓退散。东方天际,一线鱼肚白悄然撕裂浓云。

    罗振元收起剑匣,转身走向破庙后门。门楣上,半截朽木悬着一块残匾,依稀可辨“白云观”三字。他伸手抚过那斑驳漆面,指尖微顿。

    ——昨夜那声喷嚏,并非偶然。

    ——师姐托鹤传信,不是示警,是设局。

    ——而裴山郎,从始至终,都在等这一刻。

    他推开门,晨光倾泻而入,照亮脚下蜿蜒小径。路旁野菊新绽,三朵并蒂,花瓣上露珠晶莹,映着初升朝阳,折射出七色微光,仿佛三颗微小星辰,静静燃烧。

    罗振元踏光而行,身影渐远,唯有拂尘尾端,一缕青焰不熄,随风摇曳,如指路之灯,如不灭之誓,如……山雨欲来前,最后一道沉静的闪电。

    山风过处,破庙檐角铜铃轻响,余音袅袅,散入青黛群峰。

    而大渡河下游十里,水波忽然诡异地平复下来。浑浊河水变得澄澈如镜,倒映着万里无云的碧空。镜面之下,隐约可见一道赤色身影盘坐河床,周身火焰不灼水,反将淤泥炼成赤色琉璃,层层叠叠,如莲台,如王座,如一座正在成型的……微型雷府。

    赤火道人睁开眼,火瞳深处,映出罗振元远去的背影。

    他唇角微扬,抬手一招。

    河面水镜倏然扭曲,映出另一幅画面:丈人峰云庐深处,素空羽师静坐蒲团,面前摊开一卷《青城戒律》,指尖正停在“第七条:门下弟子,凡涉雷府秘事者,当以心印为契,生死同证”一句之上。

    墨迹未干。

    窗外,檐角融雪滴落,“啪嗒”一声。

    赤火道人收回手,闭目,唇边笑意更深。

    风过山林,万籁俱寂。

    唯有那水镜中,罗振元的身影,正一步一步,走向栖霞山方向。

    他走得不快。

    却稳如山岳,坚如金石,亮如……破晓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