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狗小说网 > 女生小说 > 五十年代港城日常 > 117、九哥
    许婉搁下麻将牌,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牌背边缘的金漆,那点微凉的触感像根细针,扎得她心口一跳。胡看看正把一张红中推出来,笑得眼角褶子堆成蜜糖,可那笑没落进眼底,倒像贴在脸上的薄纸,风一吹就簌簌掉渣。许婉垂下眼皮,把牌码得整整齐齐,指甲盖儿压着牌面,微微发白。

    “阿婉,发什么呆?”田看看敲了敲桌沿,声音脆亮,“莫不是真惦记上伍元泽那身腱子肉了?”

    哄笑声又起,像一群麻雀扑棱棱撞进玻璃窗。许婉没抬头,只把手里那张八万往牌堆里一插,动作利落得近乎凶狠:“八万。”她顿了顿,抬眼扫过三张涂着鲜红蔻丹的脸,“我跟那位常小姐,真不熟。连她家门朝哪开,我都得问宝仔。”

    话音刚落,胡看看手里的瓜子仁儿“啪”地一声被捏碎了。她没看许婉,只把碎壳儿弹进痰盂,声音轻飘飘的:“不熟才好呢。熟人好办事,生人……才显出诚意来。”她忽然倾身向前,耳坠子晃得人眼晕,“阿婉,你替我带句话——就说胡某人仰慕星光彩影,更仰慕常小姐的妙手。若肯赏光,年底‘丽华’新厅开张,定留最好的位置,一桌酒席,全是港岛顶好的货色。”

    许婉喉头一紧,那句“不去”卡在舌尖,却见胡看看已端起茶盏,盖碗沿儿磕在瓷杯上,叮当一声脆响,清得刺耳。她只好含糊应了声“好”,手指却悄悄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印。

    散了局,许婉裹着条绛紫绒面斗篷出门,冷风卷着报亭前未散尽的喧闹扑来。几个穿学生装的姑娘正挤在摊前,踮脚争抢最后一本《十二金钗·苗族》挂历,领头那个辫梢还沾着糖霜,急得直跺脚:“阿姐!快帮我抢那本梁璎的!银冠要戴得最高的那本!”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笑着把人往里推,袖口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许婉目光扫过去,竟鬼使神差地顿了一瞬。那手臂线条,竟与挂历上伍元泽赤膊扛麻包的轮廓隐隐重合。她猛地别开脸,耳根发烫,心里却像有只猫爪子在挠:凭什么?凭什么她许婉只能隔着麻将桌听人讲那些男人的肌肉,而常唯珍偏能亲手描画出那汗珠滚落的弧度、那古铜色皮肤下贲张的脉络?

    回到许家,天已擦黑。许宝果然还没走,蹲在院角煤炉旁烤红薯,火光把他半边脸照得通红,另一侧却沉在阴影里,像幅没上完色的旧画。他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姐,烤好了,给你留最大的。”红薯皮裂开道缝,热气裹着甜香喷涌而出。

    许婉没接,只盯着炉膛里跳跃的火苗:“宝仔,你天天往星光彩影跑,跟那位常小姐……很熟?”

    许宝剥红薯的动作顿了顿,灰扑扑的手指捏着焦黑的皮,慢吞吞撕下来:“熟?我给她送过三回胶卷,她说‘谢谢’;我帮她搬过两箱反光板,她说‘辛苦’。昨儿下雨,她伞坏了,我借她一把,她今早还我时,伞骨还缠着半截蓝丝线。”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姐,人家连我名字都没记住。”

    许婉胸口那团闷气忽地泄了大半,又堵上更沉的一块。她弯腰捡起炉边一块小石子,用力掷向墙根,石子撞出空洞的“咚”一声:“那你图什么?图她连你名字都懒得记?”

    许宝把掰开的红薯递过来,热气腾腾的橙黄瓤儿冒着蜜泡:“图她教我认光。”他指指自己左眼,“喏,这儿以前老花,看东西模糊。上回她调相机,顺手教我用取景器测逆光——说人站在窗边,头发丝儿亮不亮,得看额头反不反光。”他咽下一口红薯,声音软乎乎的,“姐,你说怪不怪?她骂李志安那会儿,鞭子甩得比巡捕房还响;可教我测光的时候,手指头搭在我手腕上,凉的,稳的,一点不抖。”

    许婉怔住了。她忽然想起上个月路过星光彩影后巷,看见常唯珍蹲在积水洼前,正用一块磨砂玻璃片调整打光角度。夕阳斜斜切过她额角,把她鬓边几缕碎发染成金线,而她全神贯注盯着水洼里晃动的光斑,仿佛那是比钻石更值得琢磨的宝贝。那一刻许婉竟没觉得她盛气凌人,只觉那专注的侧影,像把淬过火的刀,亮得扎眼。

    “姐,红薯凉了。”许宝又递了递。

    许婉接过,烫得指尖一缩。她咬了一口,甜糯的热流滑进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翻腾的涩意。原来最锋利的刀,并不总用来劈砍。

    次日清晨,许婉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她没去牌桌,而是绕到影懋大楼后巷。铁皮门虚掩着,里头飘出松节油和脂粉混杂的微辛气息。她屏住呼吸,从门缝往里瞧——

    常唯珍正给伍元泽补妆。男人赤裸着上身坐在高凳上,麦色皮肤在顶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汗珠沿着锁骨凹陷处缓缓滑落。常唯珍手里捏着小刷子,蘸了点膏体,轻轻扫过他右肩胛骨下方一道浅浅的旧疤。那动作极轻,像在拂去瓷器上一粒微尘。伍元泽没动,只垂着眼,视线落在她挽起袖口露出的、纤细却筋络分明的手腕上。

    “这里,”常唯珍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疤痕边缘再提亮半分,否则拍照时容易吃光。”她侧过脸对张卉吩咐,“把3号高光盘递来。”

    张卉立刻递上。常唯珍接过,指尖在盘沿轻轻一刮,刮下些极细的珠光粉,随即用刷尖蘸取,在那道旧疤上极精准地描了一道细线。刹那间,疤痕非但没消失,反而被勾勒出奇异的生命力,像一道蛰伏的暗河,在古铜色皮肤下隐隐搏动。

    许婉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一丝铁锈味。她看见常唯珍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银戒指,戒圈内侧似乎刻着几个极小的字,随着她抬手的动作一闪而逝。那戒指朴素得近乎寒酸,可戴在她手上,竟比胡看看满指翡翠更灼人眼目。

    “许小姐?”身后突然响起声音。

    许婉浑身一僵,猛地回头——阮文抱着一摞样片站在巷口,晨光勾勒出他挺括的西装轮廓,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您也来探班?常小姐在里头忙,怕是没空招呼。”

    许婉强迫自己扬起嘴角:“路过,看看热闹。”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阮文怀里那摞印着“影懋·十二金钗终稿”的样片,“这终稿……能给我一张吗?”

    阮文略一挑眉,随即爽快抽出最上面一张递来。许婉指尖触到纸面,冰凉光滑。她低头看去——画面里梁璎穿苗银盛装立于山巅,裙裾翻飞如云,可最夺目的却是她身后那轮初升的朝阳。光线并非简单泼洒,而是被巧妙切割成无数细碎光刃,每一刃都精准刺入银饰缝隙,在梁璎眼中折射出十二簇跳跃的金芒。许婉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十二簇。

    “这光……”她听见自己声音发紧,“怎么调出来的?”

    阮文笑意加深:“常小姐说,真正的光,从来不在镜头里,而在人心里。”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她教我们先想清楚——梁璎站在山顶,心里想的是故土,还是远方?”

    许婉攥着样片的手指关节泛白。她忽然明白,自己输得彻彻底底。她赌上全部心力去争夺江二少口袋里的钞票,而常唯珍早已把整个港岛的日升月落、山川草木,都装进了自己的取景框里。

    离开后巷时,许婉没走正门。她拐进旁边一条窄弄,弄口歪斜的招牌上“阿炳修表”四个字已被雨水洇得模糊。她靠着湿冷砖墙站定,从手袋夹层摸出张皱巴巴的汇丰银行存单——那是江二少上月给的“零花钱”,三千港币。数字在晨光里泛着油腻的光。她盯着那串数字,忽然嗤笑出声,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就在这时,弄堂深处传来“咔哒”一声脆响。许婉循声望去——阿炳佝偻着背,正用镊子夹起一枚芝麻大的齿轮,凑到放大镜前。镜片后,他浑浊的眼球里映着齿轮精密的齿痕,那微小的世界,在他眼中竟比整个港岛都清晰。

    许婉默默把存单撕成四片,纸屑随风飘散,像几只断翅的白蝶。她转身走向街市,买了两斤肥瘦相宜的五花肉,又挑了把最新鲜的菜心。回家时,许宝正趴在院中石桌上描摹什么,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许婉把肉塞进他手里:“炖汤。多放姜。”

    许宝愕然抬头,炭笔尖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黑痕:“姐?”

    “嗯。”许婉解开斗篷系带,露出里面素净的墨绿旗袍,“明天起,陪我去星光彩影学认光。”

    许宝手里的炭笔“啪嗒”掉在地上。他盯着姐姐的背影,她正踮脚摘下晾绳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动作利落得像卸下铠甲。阳光穿过她耳后细软的绒毛,镀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许宝忽然想起昨夜烤红薯时,姐姐望着炉火的眼神——那里面烧着的,不再是怨怼的灰烬,而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幽微却执拗的火焰。

    他弯腰拾起炭笔,俯身继续涂抹。纸上渐渐显出轮廓:一架老式莱卡相机,镜头正对东方,取景框里,一轮崭新的太阳正奋力挣脱海平线。

    同日,影懋顶楼会议室。阮兴耀将一份加急电报送至常唯珍面前,信封火漆印赫然是“星光彩影·急”。常唯珍拆开,扫了一眼便笑了:“余振邦先生想请我拍他私人订制的‘海上日出’系列?”

    阮兴耀抚掌:“正是!他愿付双倍酬劳,且允诺所有成片版权归您所有。”

    常唯珍指尖摩挲着信纸边缘,窗外,维多利亚港的船影正缓缓驶过。她忽然问:“阮总,您说,日出时分的光,最该捕捉的,是海面跃动的碎金,还是渔船桅杆投下的第一道影子?”

    阮兴耀一愣,随即大笑:“常小姐,这问题,该去问太阳。”

    常唯珍收起信纸,笑容清淡如雾:“那就告诉他,日出太贵,我卖不起。不过——”她停顿片刻,指尖点了点桌上那份影懋新一季度拍摄计划书,“我倒可以教他,怎么用三十块港币的胶卷,拍出值三千块的光影。”

    阮兴耀的笑容凝在脸上,随即化为更深的敬意。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位年轻女子手中握着的,从来不是相机,而是整个时代的快门。

    而此刻,港岛最南端的赤柱码头,一艘渔船正解缆离岸。船头浪花飞溅,咸腥海风卷起船老大粗布衣襟。他掏出怀中一枚磨得温润的铜哨,凑到唇边——悠长哨音破空而起,惊起滩涂上无数白鹭。它们振翅掠过海面,翅膀扇动的气流搅乱了水面倒映的云影,却让云影之下,整片蔚蓝的海水,愈发澄澈、辽阔、不可丈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