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女能顶半边天。”
“……站起来了……”
“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
人潮之中,有两个奇怪的人夹在其中,之所以奇怪,是因为这两个人的样...
轰——!
整个摩天轮猛地一震,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轿厢剧烈倾斜,玻璃窗“哐当”一声撞上金属框架,裂开蛛网般的白痕。呆呆被惊得一个激灵,小嘴一瘪,金豆子还没滚出来,就被沈轻舟眼疾手快地一把抄进怀里,手掌严严实实捂住她耳朵,同时侧身用后背死死抵住对面墙壁,整个人弓成一张绷紧的弓,将她完全护在胸前。
“别怕,没事。”他声音低哑,却异常平稳,喉结滚动一下,下颌绷出凌厉弧线。可那双扶在窗框边缘的手,指节却泛着青白,指甲深深陷进铝合金边沿,刮下几道细微白痕。
陆云曦没叫,也没动。她只是在轿厢歪斜的瞬间,膝盖顶住座椅底座,左手猛地拽住安全带卡扣,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张开,掌心朝外,稳稳按在沈轻舟后颈——不是搀扶,是压制,是校准,是无声的指令。
她指尖冰凉,力道却沉如铁铸。
轿厢还在晃,像挂在悬崖边的一枚铃铛,左右摇摆,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窗外,城市灯火已次第亮起,可此刻它们都成了模糊晃动的光斑。江面那条银带扭曲、拉长,仿佛随时会断裂。
“别松手。”陆云曦贴着他耳根说,气息短促却清晰,“抱紧她,脚踩稳,重心压低。”
沈轻舟喉结又是一滚,没应声,只把怀里的呆呆往上托了托,下颌紧紧抵住她柔软的发顶。小家伙浑身发抖,却真的没哭出声,只把脸死死埋进他颈窝,小手揪着他衣领,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咔……嘎——”
又一声刺响,比刚才更沉,更钝,像生锈的齿轮强行咬合。轿厢猛地一沉,右侧悬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架摩天轮开始缓慢、滞涩地……顺时针旋转。
不是上升,不是下降,是原地打转。
像被拧紧的发条突然松脱。
“安全锁失效了。”陆云曦瞳孔骤缩,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主承重臂液压阻尼器故障,备用钢缆没弹出……它在自转。”
沈轻舟猛地抬头,目光如刀,扫过头顶通风口旁那个被撞歪的红色应急按钮——盖子碎了,按钮凹陷下去,显然已被反复按过,毫无反应。再看脚下地板,左侧微微翘起,右侧金属支架正发出细微却持续的“嗡”鸣,那是应力达到临界点的哀鸣。
他脑子转得飞快:轿厢净重三百二十公斤,含三人加鱼袋约四百一十公斤;此刻离地高度约八十七米;自转角速度……太快,来不及算。唯一确定的是——再转三圈,右侧悬挂轴必然崩断。
“你有办法?”他问,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陆云曦没看他,目光死死钉在轿厢底部中央一块不起眼的检修盖板上。那里有一道细缝,缝边有新鲜刮擦痕迹,像是被什么硬物撬动过。
“有。”她答得极快,手已松开他后颈,反手从自己高跟鞋后跟内侧“啪”地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黑色金属片——长不过七厘米,刃口幽蓝,尾端缠着半截暗红丝线,“但需要你帮我固定住这个。”
她将金属片塞进沈轻舟掌心,指尖微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三秒。你数到三,我撬盖,你用尽全力,把这东西……钉进下面第三根横向加固梁的铆钉孔里。”
沈轻舟低头看那金属片——轻,薄,却沉甸甸压着手心。他忽然想起奶奶揉肩膀时,那缕金光敛去前,指尖曾在他腕骨内侧极快地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灼热轨迹。当时只觉暖意,此刻回想,那温度……精准得像一道刻度。
“为什么是我?”他问,声音压得极低。
陆云曦终于侧过脸,路灯与夕照混杂的光映在她眼底,没有恐惧,只有近乎冷酷的专注:“因为只有你的手,在刚才扶窗框时,把‘震’字诀的力道……泄进了金属里。你泄得不干净,留了一丝‘颤’在边沿。而我的‘断’,必须借这丝‘颤’为引,才能切开合金盖板——否则,它会反弹伤你。”
沈轻舟呼吸一滞。
原来她全看见了。不是看见他扶窗,是看见他泄力时,那缕被强行压缩、扭曲、最终化作高频微震渗入铝合金的……真气。
他没再问,只把呆呆往上颠了颠,确保她蜷缩的姿势不会妨碍自己动作。然后左手五指如钩,死死抠进左侧座椅扶手下方凸起的金属横档,指腹瞬间磨破,渗出血丝;右手握紧那片幽蓝薄刃,手腕翻转,刃尖直指脚下那块盖板缝隙。
“一。”陆云曦数。
沈轻舟肩胛骨绷紧,腰腹肌肉如绞紧的钢索,全身重量沉坠,左脚脚跟狠狠碾进地板接缝,右膝微屈蓄力。
“二。”
他闭眼。不是放松,是凝神。眼前掠过奶奶揉肩时金光流转的轨迹,掠过游乐场打气球时陆云曦抬手扣扳机的瞬间——那指尖的稳定,不是肌肉记忆,是气机锁定了枪管与靶心之间最短的虚空路径。
“三!”
陆云曦的声音未落,沈轻舟右手已如离弦之箭刺下!幽蓝刃尖精准楔入盖板缝隙,他左手抠住横档的五指猛然发力,身体竟借着这股反作用力,以左脚为轴,整个人向右旋身——不是闪避,是助势!旋转中,右臂肌肉虬结暴起,整条手臂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鞭影,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向刃柄!
“叮——!!!”
一声清越如钟磬的锐响,压过了所有金属呻吟。那幽蓝薄刃竟未折断,反而如活物般嗡鸣震颤,刃尖所向,合金盖板“嗤啦”一声,从中线整齐裂开,翻卷起两片锋利薄片!
盖板之下,赫然是纵横交错的银灰色金属梁架。沈轻舟一眼锁定第三根横向梁——它比其他梁略粗,表面有三道深褐色油渍,正是液压阻尼器供油管路泄漏点!而就在梁体中央,一个黄铜色铆钉孔正幽幽反光。
就是它!
他甚至没看清陆云曦的动作。只觉右腕一沉,一股沛然莫御的推力顺着臂骨直冲肘弯——是她左手不知何时已搭上他小臂外侧,掌心灼热如烙铁,五指如爪,将他整条手臂的爆发力,连同她自身那股冰冷、锋锐、带着金属腥气的劲力,尽数灌入那一点!
“噗!”
幽蓝薄刃如热刀切牛油,无声没入铆钉孔。刃尾那截暗红丝线,骤然绷直如弓弦,随即“嘣”一声脆响,齐根断裂!
就在丝线断裂的刹那——
“嗡!!!”
整个轿厢猛地一震!不是摇晃,是骤停!所有倾斜、旋转、呻吟、哀鸣,全部戛然而止。像被一只巨手按下了暂停键。窗外,城市灯火重新变得清晰、稳定、温柔。江面银带静静流淌,货船轮廓分明。
沈轻舟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右手撑着地板大口喘气,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那幽蓝薄刃还插在梁上,刃身微微震颤,嗡嗡作响,仿佛刚饮饱了某种无形的气机。
呆呆从他怀里抬起头,小脸惨白,眼睛湿漉漉的,却没哭。她盯着那柄还在震颤的刀,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刀柄末端残留的暗红丝线头。
陆云曦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膛起伏,脸色也有些发白,但她站得笔直,目光扫过沈轻舟汗湿的鬓角、颤抖的右手,最后落在他沾着血丝的左手——那五道抓痕,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她什么也没说,只蹲下身,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卷医用胶布和一小瓶喷雾剂。喷雾喷在伤口上,刺骨冰凉,随即腾起一股淡淡药香。她动作极快,却异常轻柔,一圈圈缠绕,胶布边缘服帖得没有一丝褶皱。
“疼?”她问,指尖无意拂过他手背青筋。
“不。”他摇头,声音嘶哑。
她抬眸,直直望进他眼里:“下次,别用左手抠扶手。留着力气,捏住我的手腕。”
沈轻舟一怔。
她已站起身,走到轿厢门边,仰头看向上方。那里,应急广播终于嘶哑地响起:“……重复,摩天轮B区发生机械故障,所有乘客请保持冷静,救援人员正在紧急抢修……预计恢复运行时间……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沈轻舟嘴角扯了扯,想笑,却牵动额角抽痛。三十分钟,够这轿厢在风里晃散架三次。
陆云曦却像没听见广播。她盯着门框上方一个几乎与金属同色的微型摄像头,看了三秒,忽然抬手,用拇指指甲,极其轻微地,刮了一下镜头边缘的防尘罩。
“咔哒”。
一声轻响,几乎被广播淹没。可就在那声响传来的瞬间,轿厢顶部那盏一直昏黄闪烁的应急灯,“啪”地一声,彻底熄灭。黑暗降临。
紧接着,轿厢底部传来“嘀”一声轻响,如同电子锁开启。沈轻舟敏锐地捕捉到,是那柄幽蓝薄刃插入的铆钉孔附近,金属梁内部,传来极其细微的、齿轮咬合的“咔嚓”声。
陆云曦转身,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灯光虽灭,她指尖却仿佛自带微光:“走。从检修通道,下。”
沈轻舟没犹豫,将呆呆小心递过去。陆云曦一手抱稳孩子,另一只手依旧向他伸着。他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腹却覆着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茧——不是练枪磨的,是常年握持某种极细、极韧、需千锤百炼之物留下的印记。
他伸手握住。
她的手指立刻收拢,五指紧扣,掌心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不是牵引,是并肩。
“抱紧她。”她低声说,另一只手已探向那掀开的合金盖板下方。指尖在黑暗中精准摸到一根冰凉滑腻的黑色软管——那是维系轿厢平衡的液压缓冲液导流管。她毫不犹豫,拇指指甲划过管壁,一道细小裂口无声绽开,淡金色液体汩汩渗出,带着奇异甜香。
沈轻舟瞳孔骤缩——那味道,和奶奶揉完肩膀后,他指尖残留的、几乎消散的金光余韵……一模一样。
陆云曦似乎感应到他的震动,侧头,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寒星的刀锋:“别问。现在,跟我跳。”
话音未落,她抱着呆呆,身形已如离弦之箭,从掀开的盖板缺口处,纵身跃入下方无边的墨色虚空!
沈轻舟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本能跟上。右手被她死死攥着,左手在跃出瞬间,本能探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到虚空的刹那,一缕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灼热感,毫无征兆地从他腕骨内侧那道金光烙印处迸发!
不是金光,是丝。
一道比发丝更细、比金线更韧、带着奶奶掌心温度的……金丝。
它从他皮肤下倏然钻出,迅疾如电,缠上陆云曦的手腕,随即绷直,如一道无形的金桥,在两人之间,横跨于八十米高空的黑暗之上。
他们下坠。
风在耳边呼啸,城市灯火在身侧飞速倒退、拉长、变成流动的光河。呆呆被陆云曦牢牢护在胸前,小脸埋着,一动不动。沈轻舟能感觉到自己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击着肋骨,可那只被金丝缠绕的手腕,却稳如磐石。
下坠。
十米……五米……三米……
陆云曦在离地不足两米时,足尖在摩天轮粗大的支撑钢架上一点,身形轻盈一旋,落地无声。沈轻舟被她带着,也稳稳站定,金丝在落地瞬间,悄然缩回他腕骨,只余一丝暖意,如胎记般烙在皮肤下。
夜风拂过,吹散最后一丝硝烟味。
远处,消防车刺耳的鸣笛由远及近,红蓝光芒开始切割夜色。游乐园里,惊惶的人群正被工作人员引导疏散,尖叫与哭喊隐隐传来。
陆云曦低头,检查呆呆——小家伙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已睡熟了,小嘴微微嘟着,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装金鱼的透明袋子,三条小鱼在微弱夜光里,尾巴一摆一摆,悠然游弋。
沈轻舟看着她。她发丝微乱,裙摆沾了灰,高跟鞋一只鞋跟断了半截,可脊背挺得笔直,侧脸线条在警灯映照下,冷硬如刀削。她正用指尖,极轻地,拂去呆呆脸颊上一道浅浅的擦痕。
“你到底是谁?”他问,声音干涩,却不再有试探,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与……确认。
陆云曦没抬头,指尖顿了顿,才慢慢收回。她从断掉的鞋跟里,又抽出一根细长的、通体漆黑的金属针,随手一弹,针尖闪过一道寒芒,没入旁边草丛深处。
“陆云曦。”她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陆家第七代守门人,专管……你们这种,不小心把‘门’开得太大的人。”
她终于抬眸,目光如月下寒潭,清晰映出沈轻舟骤然收缩的瞳孔:“你奶奶当年,替你封印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邪性。是‘门’。”
“旁门左道的门。”
“而你——”她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像刀锋划过冰面,“是这扇门里,跑出来……最不该被发现的‘钥匙’。”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腕骨内侧那抹尚未完全消散的、温润的金光,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所以沈轻舟,你最好想清楚——”
“接下来,是继续当个……靠富婆养的废物,”
“还是,亲手把这扇门,彻底焊死。”
夜风骤然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