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群人好奇的目光中,大卡车的帆布被解开掀起来后,立刻露出里面装的满满当当的一筐筐的简单宰杀的大马哈母鱼和没有宰杀的其他大鱼。
这也是为啥捞一网之后,就得赶紧送来收购站的原因。
主要是...
于厂长脚步一顿,侧身看了蒋志航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敷衍,倒像是在掂量什么——掂量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工装、袖口还沾着一点灰浆印子的年轻人,到底有没有资格问出后面那句话。
他没立刻答,只是抬手朝远处一指:“看见没?船坞东头第三号泊位,那条刚下水没满月的‘松花江一号’,就是你们要找的东西。”
蒋志航顺着方向望去,果然见一艘通体刷着深灰防锈漆的铁壳船静静卧在浅水区,船头微翘,舷侧焊痕清晰可见,甲板上还搭着几处未拆的脚手架。它不像江边常见的木帆船那样温吞敦厚,也不似海军基地听陈淮舟提过的百马力渔轮那般威猛狰狞,而是介于两者之间——船长约十五米,宽近四米,船尾处露出半截柴油机排气管,黑亮油润,泛着新金属才有的冷光。
“这不是……机动船?”王振国脱口而出,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激动。
于厂长点点头,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对,八十五马力,全钢壳,吃水一米二,载重八吨,设计航速十二节,顺流能到十四节。去年底试航,跑了一趟三江口,来回三百里,油耗一百零三升——比咱们原来那批老式木壳改柴油的,省了快三成油。”
蒋志航心头一跳。
不是因为船好,而是这数字太准、太实。一个厂长亲口报出油耗,连小数点后一位都不含糊,说明这船不是图纸上画出来的,是真拉出去跑过、验过、算过账的。
“价格呢?”他问得干脆,没绕弯。
于厂长没看他,反而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边走边展开:“出厂价,八万七千五百块。不含运费,不含船上配套网具、探鱼仪、救生设备,但含基础导航罗盘、双锚、缆绳两套、信号灯组、船用蓄电池一组——这些都列在这张单子上。”他指尖点了点纸角,“另外,船厂可以配合做两件事:一是帮你们把船名喷上,‘北大荒一号’‘北大荒二号’,随你们挑;二是允许你们派两个人,跟着师傅学一个月柴油机日常维护和简单故障排除,包教包会,不另收费。”
蒋志航接过那张纸,手指略顿。
纸是普通道林纸,墨迹是蓝黑钢笔写的,字迹工整,无涂改,每一条都带编号,连“罗盘型号:ZL-3型航海磁罗经(附校准证书)”都写得明明白白。这不是应付差事的报价单,是造船人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他抬眼:“于厂长,这船……真能四月底交货?”
“四月二十号前,保你看见它浮在乌苏里江上。”于厂长语气笃定,“船台已经腾出来了,七号船台空着,就等你们签合同、付定金。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蒋志航身后两人,最后落回蒋志航脸上,“我得提醒一句,你们要是想买两艘,得一起订,一起付定金。我们不接拆单。为啥?因为这批船,是省里给的试制任务,总共就五条,配额卡得死。你们抢得快,是因为前天水产出口公司刚打来电话,说今年马哈鱼籽出口指标加了两百吨,急需增补运力——他们原打算让佳木斯渔业公司调两艘过去顶上,结果人家嫌船小、怕误工期,没要。机会,就落到你们头上了。”
蒋志航呼吸微微一滞。
他没料到,自己苦心筹谋的渔船计划,竟与省里出口任务撞了个严丝合缝。更没想到,这艘看似寻常的八吨铁壳船,背后竟牵着全省水产创汇的命脉。
他下意识看向王振国。
王振国脸色变了。他当然知道“水产出口公司”四个字有多重。往年公社卖鱼,水产站挑肥拣瘦,嫌鱼小拒收,嫌路远不运,可一旦挂上“出口”二字,连县革委会主任都要亲自过问运输车辆调度。这船若真挂上“出口运力”的名头,别说油料指标,连船员的粮食供应标准都可能提一级。
“定金多少?”蒋志航声音沉了下来。
“总款三成,二十六万二千五百。”于厂长报得利落,“签合同当天付清。余款,船离厂前结清。”
蒋志航没说话,只低头又看了一遍报价单。八万七千五,两艘就是十七万五,三成定金确为二十六万二千五——比他们预估的“十万到十七万”上限还高出近一万。但这一万,换来的不只是两艘船,还有省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有水产出口公司的背书、有船厂毫无保留的技术支持、更有——四月二十号前准时交付的承诺。
他忽然想起赵有礼在省政府门口说的话:“真到了真金白银掏钱的时候,他们农场可是一分钱不能多。”
当时他还以为是官腔。现在才懂,那是底线,也是台阶——只要你不越界,他们就肯扶你一把。
“合同呢?”他问。
于厂长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硬皮笔记本,撕下两张纸,递给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小李,拿两份空白合同来,再把七号船台的排期表复印一份。”
年轻人应声而去。
蒋志航却没等合同,直接从随身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去:“于厂长,这是我们的采购意向书,盖了场部公章,也请赵书记和关场长联署签字。上面写了我们采购两艘‘松花江一号’型机动渔轮的全部条件,包括交货时间、付款方式、技术培训、以及——”他顿了顿,目光如钉,“我们要求船厂在船体左舷第二肋位下方,焊接一块不锈钢铭牌,内容为:‘黑龙江省北大荒农场1972年购’,字体为仿宋,深度蚀刻,永不磨损。”
于厂长接过信封,没急着拆,只盯着蒋志航看了三秒,忽然朗声大笑:“好!我就喜欢跟痛快人打交道!铭牌的事,我亲自盯!”
笑声未落,那个叫小李的年轻人已捧着三样东西快步跑回:两份印着红章的合同、一张油印排期表,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图纸。
“厂长,这是您让备的。”小李喘着气说。
于厂长接过图纸,哗啦一声抖开,竟是“松花江一号”的主尺度图与动力系统布置图。“看看,这是咱们厂的底气。”他指着图上几处标注,“船壳钢板厚度、龙骨结构、柴油机底座加固方案,全按内河最严标准来。为啥?就为告诉你们——这船不是造出来凑数的,是奔着乌苏里江的风浪去的!你们别怕它小,它结实;也别嫌它贵,它省油;更别愁它不会修——”他手指重重敲在图纸一角,“看见没?机油滤清器、燃油泵、水泵,全采用通用件!哈尔滨汽配厂、齐齐哈尔第一机械厂的配件,你们农场供销社就能买到!修船不用等师傅,自己拿着扳手就能上!”
这话一出,王振国和陈淮舟同时吸了口气。
王振国是惊于这船竟如此“接地气”。他见过太多国营单位采购的设备,图纸漂亮,性能参数亮眼,可一旦趴窝,零件得专程去省城托关系才能搞到,修一次船,停半个月,鱼汛早过去了。而眼前这艘船,竟把维修便利性刻进了设计里。
陈淮舟则是惊于这船的“务实”。他在海军基地见过太多追求“高大全”的装备,结果往往华而不实。而这艘船,没有花哨的声呐,没有复杂的自动舵,只有扎实的钢板、可靠的柴油机、易更换的配件——它不炫技,只干活。
蒋志航却没看图纸,他盯着于厂长的眼睛,缓缓开口:“于厂长,我再问一句——如果,我们明天就签合同,今天下午就把定金送到厂财务室,这船,真能在四月二十号前,开到我们乌苏里江段?”
于厂长收起笑意,神情肃然:“我以党龄十年、厂长三年起誓:船,四月二十号前,必在你们农场码头靠岸。若违此诺,我于振国,辞去厂长职务,亲自给你们划船过去!”
话音落,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松花江水汽的微腥,拂过众人衣领。蒋志航没再犹豫,伸手接过合同,翻到末页,掏出随身那支磨秃了笔尖的英雄钢笔,在乙方代表栏,用力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锋沉稳,墨迹酣畅,一个“蒋”字,横平竖直,力透纸背。
他签完,将合同递向于厂长。于厂长没接,反而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黄铜厂徽,往蒋志航手心一按:“拿着!以后你们农场的船,就是我们厂的‘亲儿子’!出了问题,一个电话,我派人坐火车连夜赶过去!”
蒋志航攥紧那枚尚带体温的铜徽,金属棱角硌着掌心,微微发烫。
这时,王振国忽然低声道:“蒋主任,咱……真不问问油的事了?”
蒋志航抬眼,望向江面。远处,一艘拖轮正拖着三艘空木船逆流而上,船尾犁开雪白浪花,像一道无声的催促。
他笑了笑,将铜徽揣进胸前口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油?等船到了,咱们就不是‘求’指标的人了。”
“咱们是——送鱼籽上门的人。”
“水产出口公司,还得排队等着接咱们的货呢。”
于厂长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哈哈大笑,拍着蒋志航肩膀:“行!有魄力!我这就安排食堂,今儿中午,炖一锅松花江大鲤鱼!鱼头给你,寓意‘鲤鱼跃龙门’——你们农场这龙门,我看,是真要跃过去了!”
笑声中,吉普车重新发动,引擎低吼,载着三人驶离船厂。车窗外,红砖厂房飞速倒退,龙门吊的钢铁巨臂静默矗立,像一尊尊守望未来的青铜神像。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大荒农场,苏晚秋正蹲在新建的豆腐坊门口,用竹耙轻轻翻动一簸箕刚点好的豆花。阳光落在她微汗的额角,映出细碎的光。她身旁,几个妇女正往新扎的粉条架子上挂晾湿漉漉的粉条,白嫩筋道,垂如银线。
远处,稻田青翠如盖,鸭群在田埂间悠闲踱步,嘎嘎声此起彼伏。石卫国媳妇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被两个姑娘搀着,慢悠悠从田埂上走过,笑着跟人打招呼:“快了快了,就这月里,指定是个胖小子!”
没人知道,此刻正有一辆绿色吉普,正载着两艘铁壳船的契约,劈开省城街巷的喧嚣,朝着白山黑水的方向,全速疾驰。
也没人知道,四月二十日那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乌苏里江薄雾,两艘崭新的灰壳渔船,将如两柄出鞘的钢刀,劈开春寒未散的江水,驶向那片即将沸腾的黄金渔汛。
更没人知道,就在蒋志航签下名字的同一时刻,远在省外贸局三楼一间挂着“水产出口科”木牌的办公室里,一位戴着玳瑁眼镜的老科长,正放下电话,拿起红笔,在一份加急传真上,郑重圈出“北大荒农场”四个字,并在旁边批注一行小字:
【重点扶持单位。马哈鱼籽收购优先保障,配套油料指标,按出口创汇项目特批。】
笔尖悬停片刻,又添了五个字:
【——信得过的人。】
窗外,春阳正好,照得玻璃窗一片澄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