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办完手续之后,江朝阳也被老李带着走出农垦局驻地,在一顶顶连成片的军绿色帐篷里穿梭起来。
在绕了几片营地之后,经过一片空地的时候,江朝阳发现好几个熟悉的身影。
其中孙建明正和顾晓光两人...
江朝亮带着弟弟妹妹刚拐过街角,迎面就撞上邮局门口停着的那辆绿漆自行车——车把上还挂着个半旧不新的搪瓷缸,缸沿磕掉了一小块白釉,露出底下铁皮的灰黑底子。田钧雅下一秒就认出了那缸子,是去年冬至他托人从农场捎回来的,上面用红漆手写了“北大荒”三个字,笔画歪斜却透着股子倔劲儿。他脚步一顿,正要开口,身后江朝霞已经踮脚拽了拽他棉袄后摆:“七哥,你看!那不是咱家的缸子?”
话音未落,报亭老张头气喘吁吁地从巷子另一头冲出来,手里攥着那份报纸,纸页边角被汗浸得发软打卷。他一眼扫见江朝亮,整张脸顿时亮得像擦过的铜盆,几步抢上前,一把抓住江朝亮胳膊肘:“哎哟喂!可算逮着正主了!”嗓门又高又脆,震得旁边梧桐树上积雪簌簌往下掉,“你快瞧瞧,你这孩子,报纸都登到上海滩了!今早我扫地扫到一半,听见邮递员说‘炸锅了’,我还当是锅炉房漏气呢——敢情是你们家这口锅真煮沸了!”
江朝亮接过报纸时指尖微凉。油墨味混着晨霜气息扑进鼻腔,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张照片——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鬓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背景是雪原上一排低矮的砖房,房檐下垂着冰棱,像凝固的泪痕。他忽然想起前天夜里在火炕上对江父说的话:“爸,咱那儿没电没路,可麦子倒了能做糖,鸭子养了能护稻,人冻了就烧炕,炕热了就说话。”当时江父抽着烟,烟头明明灭灭,只应了一句:“人活一口气,气顺了,啥都好办。”此刻报纸上印着的字句,竟比他亲口说的更沉、更烫——“他说北小荒的土硬,可人心软;雪厚,可火苗旺。”
“七哥!”江朝霞扯他袖子,眼睛瞪得溜圆,“他们念到你修水电站那段啦!说你带人凿开冰层,在零下三十度里接电线,手指头冻得发紫还攥着扳手不松手!”她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几个买菜的老太太纷纷侧目。江朝亮刚想笑,忽见大华拎着竹篮从巷口转出来,篮子里青翠的荠菜叶子还沾着露水,她抬头望见这边,脚步猛地钉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他手里的报纸上。
江朝亮下意识把报纸往身后藏了藏。可大华已经小跑过来,围裙上还沾着昨夜蒸年糕留下的糯米粉,她伸手就要抢:“给我看看!”江朝亮侧身躲开,却被江朝霞眼疾手快一把夺过报纸,踮脚举得老高:“妈!快看快看,七哥修的电站照亮了三十八个屯子,连隔壁林场都来借柴油发电机呢!”大华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微微发白,喉头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抚了抚江朝亮肩头棉袄上蹭到的一点灰:“……回家吧。年糕蒸好了,趁热切。”
三人往回走时,弄堂里已炸开了锅。王家爷叔正站在水池边石阶上,一手叉腰一手挥舞报纸,唾沫星子飞溅:“……你们听清楚没?人家说‘稻鸭共作’——鸭子踩泥巴,吃虫子,粪便肥田,一亩地多收两百斤稻!这哪是种地?这是给土地扎针灸啊!”话音未落,隔壁李阿婆抄起洗菜筐就往自家门楣上挂:“快!把去年挂的‘福’字换下来,新糊一张大的,写‘朝阳’俩字!”她丈夫探出头:“写啥朝阳?写‘朝亮’!”李阿婆一巴掌拍过去:“你懂啥?报纸上印的就是‘江朝亮’!亮堂堂的亮!”
江朝亮推开院门时,满院子人正围着大华看报纸。她蹲在青砖地上,膝盖上摊着报纸,食指顺着铅字一行行划过去,指腹被油墨染得乌黑。见他进来,她仰起脸,眼眶泛红却笑得极亮:“……你说修电站那会儿,冻掉三根手指甲盖,咋没提?”江朝亮弯腰蹲下,从她指缝间抽出报纸,撕下角落一块空白处,掏出随身带的铅笔头,刷刷写了几行字:“妈,鸭子下蛋了,第一批三百二十七枚,腌了六十坛咸鸭蛋,等您尝鲜。”笔尖顿了顿,又添一句:“虎骨酒泡好了,您和爸喝两盅,暖身子。”他把纸片折成方胜,塞进大华围裙口袋。大华捏着那小方块,突然抬手抹了把脸,转身就往厨房跑,围裙带起一阵风,吹得报纸哗啦翻页——正好翻到记者问他的那句:“如果重来一次,还会去北大荒吗?”下面印着他当时的回答:“不去。我要留在那儿,等它长出春天。”
午后阳光斜斜切过窗棂,照见八仙桌上摊开的《解放日报》。江父坐在桌边,右手食指关节抵着太阳穴,左手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报纸边缘——那地方已被他反复捏得起了毛边。他盯着“稻鸭共作”四个字看了许久,突然开口:“老二,你上次回来,说农场缺拖拉机手?”江朝阳正帮江朝霞数年货糖纸,闻言点头:“嗯,农机站老师傅退休了,新招的学徒连离合器都踩不利索。”江父“啪”地一拍大腿:“你回去带个信,就说沪西机电厂老陈,我当年的工友,他儿子前年技校毕业,专修柴油机。让他明儿就坐火车北上!”话音未落,江母端着年糕碗进来,听见最后一句,舀粥的勺子在碗沿磕出清脆响:“老陈家小子?那孩子好啊!前年还送过咱们一筐橘子,甜得掉渣!”她把碗搁在江朝亮面前,热气氤氲中瞥见报纸标题,手顿了顿,舀起一勺年糕递到他嘴边:“张嘴。趁热,甜。”
江朝亮咬住年糕,糯米黏牙,豆沙馅烫得舌尖发麻。他忽然想起昨夜炕头灯下,江父翻他带回来的笔记本,指着一页密密麻麻的田垄图问:“这‘鸭道’咋修?鸭子不认路,莫非还得给它们铺砖?”他笑着解释:“鸭子认水声,沟渠挖成S形,水流慢,它们爱跟着游。”江父当时没吭声,只把笔记本翻过一页,指着另一行小字念:“‘每只鸭日耗粮一百二十克,年产蛋二百一十三枚’……这账算得比会计还细。”如今窗外梧桐枝桠上,几只麻雀正啄食残雪,扑棱棱飞起时抖落细碎光斑——像极了北大荒春汛初涨时,鸭群掠过解冻河面扬起的水雾。
傍晚时分,香芹婶娘果然踩着暮色回来了。她进门时腋下夹着本皱巴巴的记事本,发髻散了两缕,脸上却神采飞扬:“江家嫂子!你猜我今儿跑了几个地方?”不等大华应声,她已翻开本子,指甲掐着某一页:“张家阿婆家小女儿,二十八,纺织厂挡车工,去年厂里评先进,她婆婆腿脚不好,天天背进背出——这姑娘心软!”又翻一页:“王家弄堂第三户,闺女三十一,小学代课老师,对象去年病故,留下个五岁娃……”她忽然压低声音,“这孩子说,只要能让孩子上学,她去北大荒教书也行。”江朝亮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捻着年糕渣。香芹婶娘合上本子,忽然凑近他耳畔:“还有个事,我没跟她们说清楚——你们农场那个‘双职工补贴岗’,到底干啥活?”江朝亮抬眼,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正漫过她花白鬓角:“婶娘,您还记得咱弄堂口那家修鞋摊不?”香芹婶娘一愣:“刘师傅?他去年走了。”“对。”江朝亮点头,“现在农场新开了个合作社,修鞋、补锅、缝补……连配钥匙都包。工资不高,可管三顿饭,孩子能上场办小学。”香芹婶娘怔住,随即一拍大腿:“哎哟!这活儿好!手巧的姑娘最吃香!”
夜深了,江朝亮独自坐在小屋窗前。月光如银,静静铺满桌面,映亮摊开的农场规划图。他拿起铅笔,在图纸边缘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鸭子轮廓,又添上几笔水波纹。窗外传来江父哼的沪剧调子,断断续续,却稳稳当当:“……风雪压不垮脊梁,冰凌坠不断炊烟……”他搁下笔,推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褪色的搪瓷徽章,背面刻着“1958年北大荒垦荒纪念”。指尖抚过凹凸的刻痕,他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自行车铃铛清脆一响,紧接着是江朝霞压低的声音:“七哥!快出来!报亭老张头说,明早有加印!说全市就咱们弄堂先订了五十份!”
江朝亮拉开门,冷冽空气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他抬头望去,弄堂尽头路灯昏黄,光晕里浮游着无数细小光尘,像散落的星子。远处传来火车悠长汽笛,由远及近,又渐渐淡去——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是驶向北方的绿皮车,载着尚未启程的人,正穿过华东平原薄雾,朝着白山黑水奔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凛冽沁入肺腑,仿佛又嗅到北大荒初春冻土裂开时,泥土深处涌出的微腥与蓬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