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站在林冲的立场上，林冲觉得自己这个相敬相爱的好友太无情了。
所以林冲见到徐宁来单挑自己，当时火气就上来了。
我刺配的时候见不到你人影儿，现在你出来了？
若不是已经被卢俊义换下...
武松一挺胸膛，冷哼道：“洒家肚中烈火未熄，何须饱食？倒是大师你——”他目光扫过鲁智深那身沾着泥血、袖口撕裂的僧衣，又瞥见他腕上被绳索勒出的青紫淤痕，话音微顿，竟难得添了半分沉实，“可还使得动禅杖？”
鲁智深闻言仰天大笑，声如洪钟撞在金沙滩上空翻滚不息，惊得几只盘旋的秃鹫扑棱棱飞向远处。他伸手一扯脖颈间汗湿的粗布巾，抹去额角混着血丝的灰汗，露出底下虬结如铁的脖筋与一双灼灼生光的环眼：“好个直性子的武二郎！洒家这双臂，扛过八百斤金刚杵，砸过汴京相国寺三丈铜钟，昨日还拧断了两个扑上来的小校腰杆子——你说使不使得动？”
话音未落，他反手自马鞍后抽出那根乌沉沉的水磨镔铁禅杖，杖头金箍嗡然震颤，仿佛活物苏醒。杖尖点地，沙砾迸溅，竟在硬土上犁出半寸深沟！
四周霎时静了。
连方才还在抖如筛糠的石宝都忘了发抖，张着嘴僵在原地；投降官军里几个胆大的悄悄抬眼，只见那禅杖映着西斜日光，寒芒吞吐似有龙吟隐伏其内——这不是兵器，是山崩前压在云层里的第一道闷雷。
薛霸却眯起了眼。
他没看鲁智深，目光钉在武松右肩胛骨下方三寸处。那里衣袍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尚未结痂的新伤，皮肉外翻，边缘泛着青紫，分明是被钝器重击后挫伤筋络所致。不是箭创，不是刀割，倒像是……被人用铁锏或短棒狠狠夯过。
薛霸心头一跳。
他记得清清楚楚：七龙山伏击战，罗琛以步战破花荣弓马，武松当时持双斧掠阵，未曾接敌；青州劫法场，武松确曾中罗琛冷箭，但箭镞入肉不过三分，早被神医安道全敷药拔除；而此伤位置刁钻，力道沉郁，绝非寻常搏杀所能致——
除非，有人近身突袭，且快得连武松都来不及格挡。
他不动声色，只将左手按在“火德神驹”颈侧鬃毛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马颈温热的皮肤，仿佛只是随意抚慰坐骑。然而就在这一瞬，他眼角余光已扫过花荣——花荣正垂眸盯着自己染血的左手虎口，指节绷紧，指腹有一道极细的旧疤，蜿蜒如蛇，正是当年在东京城下，为接住坠马的卢俊义而硬生生被马蹄踏裂的。
薛霸心下了然。
花荣那一箭，根本不是射向武松。
是射向罗琛。
而罗琛当时正背对武松，全神贯注于压制秦明残部——那一箭擦着他耳际掠过，带起的劲风掀飞了他束发木簪。罗琛本能侧首避让，肩头微晃，手中铁枪便失了准头。几乎同时，一道黑影自斜刺里暴起，掌缘如刀劈向武松右肩！武松仓促旋身，双斧横架，却仍被那人裹挟着罡风的一记肘击夯中肩胛——那人落地即退，混入乱军，再无踪迹。
薛霸唇角微扬。
原来如此。
那夜七龙山雨幕如织，罗琛燕本可一枪挑死索超，却在最后关头收势，枪尖挑飞索超头盔而非咽喉；青州法场之上，罗琛明明十步之内可取黄信性命，偏要纵马绕至其身后，用枪杆猛砸其膝弯……此人杀意如冰封千尺，出手却总留一线余地。不是不忍，是不肯脏了自己的名节。
而能逼得罗琛燕弃枪用肘、近身搏命者，普天之下，不过三人：卢俊义、林冲、薛霸自己。
可卢俊义在左翼压阵，林冲守着中军旗门，薛霸当时正单骑凿穿官军中军——
那么出手之人，只能是……花荣。
薛霸忽觉喉头微干。
他一直知道花荣爱惜羽翼，视武艺如性命，宁折不弯；却不知这人竟肯为护武松，甘冒毁誉之险，以暗袭之姿，行雷霆之事。
真狠啊……
薛霸缓缓收回手，袖口滑落，遮住腕上新添的两道血痕——那是方才擒拿杨戬时，被对方袖中暗藏的银针扎破的。他低头看着那点猩红渗进玄色锦缎，像雪地里绽开的两朵梅。
此时武松已卸去镣铐，接过喽啰递来的双板斧。斧刃森寒，在夕照下泛着幽蓝冷光。他赤足踩进沙里，每一步都陷下半寸，脚踝上铁链残片叮当作响，却不见丝毫狼狈，倒似踏着鼓点而来。
鲁智深早已跃下马来，禅杖拄地，袈裟下摆随风猎猎。他并不急于抢攻，只是稳稳立定，双目如炬，牢牢锁住武松每一寸肌肉的起伏、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那眼神不像看对手，倒像老匠人端详一块待雕的整玉——既无轻蔑，亦无忌惮，唯有一份沉甸甸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武二郎。”鲁智深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古寺晨钟，“你可知洒家为何从不与人赌斗？”
武松一顿，斧尖微微上挑：“愿闻其详。”
“因洒家知道，”鲁智深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凡敢来赌的，不是疯子，就是饿极了的狼。疯子要的是命，饿狼要的是活路——你今日选我，是要活路，还是……要命？”
武松瞳孔骤然收缩。
风停了。
金沙滩上万颗沙砾悬在半空，仿佛时间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咽喉。
武松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斧，斧刃斜斜指向鲁智深眉心，左斧则垂于膝侧，锋刃朝下，刃尖距沙地仅半寸。这个姿势古怪至极——既非进攻，亦非防御，倒像持斧献祭的蛮荒巫祝，以兵为礼，以身为鼎。
鲁智深浑身汗毛乍起！
他浸淫枪棒四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姿态。这不是招式，是“势”。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却又把全部生机灌注于一瞬的孤绝之势。武松不是在比武，是在问天！
“好！”鲁智深暴喝一声，禅杖横抡，杖风呼啸如龙卷拔地而起！沙尘腾空三丈，迷眼夺魄——他竟不闪不避，主动撞进那片混沌黄雾！
武松双目微阖。
听风。
禅杖破空之声分作三叠：初如闷雷滚过地脉，次若急雨敲打铜磬，末似寒潮撞碎冰崖——杖未至，声已裂魂！
就在第三叠声浪炸开刹那，武松双目霍然睁开！眼中没有血丝，没有狂怒，只有一片澄澈如寒潭的死寂。他右斧倏然上撩，不斩杖身，不格杖头，竟直取鲁智深握杖右手小指！
鲁智深手腕猛地一沉！
禅杖下沉三寸，杖尾悍然点向武松丹田！这一击若中，武松必肝肠寸断！
武松却笑了。
他左斧猝然横扫，斧刃贴着自己肋下皮肤掠过，发出“嗤啦”裂帛之声——衣衫尽碎，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旧疤。与此同时，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左斜蹿，堪堪避开杖尾，右斧去势不变，依旧追着鲁智深小指削去！
鲁智深小指一蜷，禅杖顺势回抽，杖头金箍竟在夕阳下幻化出七重虚影，如佛前七盏莲灯齐燃！这是少林伏魔杖法中失传百年的绝技“七灯照狱”，杖影所至，方圆五步之内，鬼神辟易！
可武松不退。
他竟迎着七重杖影撞了进去！
斧光暴涨！
不是劈，不是砍，不是削——是“搅”！
双斧交叠成十字，急速旋转，斧刃刮擦空气发出刺耳锐鸣，竟将七重杖影生生搅散！碎光如琉璃迸裂，簌簌坠地。
鲁智深只觉双臂一麻，禅杖几乎脱手！他踉跄后退半步，脚下沙地被踩出两个深坑，足跟处沙粒竟簌簌化为齑粉！
全场死寂。
连李逵都忘了吼叫，傻愣愣张着嘴，口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前。
薛霸终于动了。
他策马缓步上前两步，火德神驹喷出两道白气，蹄铁叩击沙地，发出沉闷回响。
“停。”薛霸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每个人耳膜。
鲁智深禅杖拄地，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跳动，却毫不犹豫收势。武松双斧垂落，斧尖插入沙中半尺，喘息粗重如牛，右肩旧伤处衣袍已被汗水浸透，洇开一片深色。
“你们二人，”薛霸目光扫过两人汗透重衣的脊背，声音忽然转柔，“都赢了。”
鲁智深一怔。
武松愕然抬头。
“鲁智深，”薛霸指着鲁智深，“你四十载苦修，未堕锋芒，更未失赤子之心。今日肯为一败军之将倾尽全力，此乃真豪杰之胸怀。”
他又看向武松，目光如刀，却带着罕见的温润：“武松，你明知此战关乎生死，却敢以残躯搏命，更以‘搅’字诀破‘七灯照狱’——此非蛮勇，是悟。你已窥见武道之门。”
薛霸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
“梁山泊不收废物，不养懦夫，更不惧强敌！今日你二人之战，无关输赢，只论胆魄与境界！从今往后——”
他猛然勒转马头，火德神驹长嘶人立，前蹄踏碎一片沙砾！
“鲁智深！武松！即刻起，授‘梁山八义’之衔，位列第七、第八！”
“天王——有敌——”
朱武第一个反应过来，振臂高呼！
“天王——有敌——”
鲁智深、武松、林冲、花荣、卢俊义、李应、薛霸七人并肩而立，七道身影在残阳下拉出漫长剪影，如七柄刺向苍穹的利剑！
“天王——有敌——”
两万梁山健儿齐声怒吼，声浪掀翻金沙滩上空流云，惊起百里之外栖鸦无数！
跪伏于地的三万官军中，忽有一老卒掩面痛哭，嘶声喊道：“俺爹当年随王禀将军守太原，饿得啃树皮，临死前攥着半块馍说……‘但愿天下有真英雄！’”
哭声如引线，霎时间，万千官军伏地嚎啕。不是怕死，是心死复燃，是绝望尽头，忽见星火燎原！
石宝瘫坐在沙地上，望着眼前这七道如山岳般矗立的身影，望着那漫山遍野举向天空的刀枪斧钺，望着薛霸玄袍翻飞如墨云压境……他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反贼。
他们是——
新天命。
就在此时，北面官道尘烟滚滚，一骑绝尘而来，背上插着三支血染令旗！马上骑士浑身浴血，左臂齐肘而断，右手却死死攥着一面破损的“赵”字帅旗，旗杆断口参差，鲜血顺杆流淌，在旗面绘就的狰狞兽头上蜿蜒如河！
骑士扑通栽下马背，挣扎着爬行数步，用断臂撑起上半身，嘶哑嚎叫：
“报——！赵相公……赵相公在青州……城破了！！”
“什么？！”薛霸瞳孔骤缩！
“赵构……率亲兵三千，趁夜凿开东门，投奔济南府去了！青州城中，只余知州张叔夜，率老弱残兵三百……死守州衙！”
全场哗然！
赵构跑了？！
薛霸脑中电光石火——赵构此举，看似溃逃，实为弃子！他故意将主力调往青州，诱使朝廷大军驰援，自己却悄然遁走，留下张叔夜这等忠耿老臣填坑！此计阴毒，专诛人心！
“张叔夜……”薛霸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金沙滩沙粒簌簌跳动，“好一个张叔夜！果然不负‘山东脊梁’之名！”
他猛地转身，玄袍猎猎，手指北天，声震九霄：
“传我将令——吕方、郭盛，率五千精骑，即刻北上青州！不是攻城，是护城！”
众人皆惊。
“护……护城？”李应失声。
“对！”薛霸眸中寒光凛冽，如刀劈开暮色，“张叔夜若死，青州即降，朝廷便得喘息！若他活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笑意，“青州便是插在宋廷咽喉上的刀！我要他活着，日日咳血，夜夜焚香，替我盯着东京那座金玉其外的烂骨头架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伏如林的降卒，最终落在石宝脸上：
“石宝。”
石宝浑身一抖，额头重重磕在沙地上。
“你既识得蔡德章，当知他死后，蔡京府中尚有三十六口人，隐于汴京南郊‘松鹤别院’。其中，有个瘸腿老仆，叫刘六，专管府中密档。”
石宝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骇然——此事，天下唯蔡京父子与他自己知晓！
“明日午时前，我要刘六的人头，连同他怀中那本《北地盐铁出入册》，送到梁山泊聚义厅。”薛霸俯视着他，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让石宝如坠冰窟，“若迟一刻……你儿子石大锤，此刻正在金沙滩东岸剥虾——我会让他剥到手指见骨为止。”
石宝面无人色，牙关咯咯作响，却重重叩首：“小……小人遵命！”
薛霸不再看他，调转马头，火德神驹踏起漫天沙尘，直奔聚义厅方向而去。行至半途，他忽然勒缰，仰首望天——暮色四合，北斗七星熠熠生辉，勺柄遥指北方。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赵构……你跑得真快啊。”
“可你忘了——”
“这天下，从来不是谁先跑出多远，就算赢了。”
“而是……谁最后站着，谁才配写史。”
风起。
金沙滩上，十万刀枪映着最后一缕天光，寒芒连成一片沸腾的银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