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定星见周时阅沉默着，低声一笑。
“王爷可想起来了？当年边城有位姑娘，其父是琴匠，犯了事从京城被流放到边城的，父亲制琴，女儿奏琴，琴艺绝佳，在边城很有些名气。”
千定星说到这里顿了顿，又接了一句，“而且此女还长得花容月貌，在逆境里自强自立，当初你我一同遇到她，一起帮了她一个忙，算是解救了她。”
周时阅神情冷冷，终于是忍无可忍，开口打断了他，“闭嘴。”
这说的都是什么东西？什么边城，什么琴匠什么姑娘......
青木从檐角翻身而下，黑衣如墨，袖口纹着暗金云雷纹，腰间悬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剑，剑鞘上浮着一层极淡的朱砂光晕。他站定在青松青柏身侧，目光扫过墨回，又缓缓落在那名始终垂首、几乎融进阴影里的墨家管事身上，最后停在南彦脸上——只一眼，便似有微不可察的松动。
“王妃正在施术，暂不见客。”青木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如落石，震得廊下铜铃无声轻颤，“暖厅三丈内，禁声、禁符、禁灵引、禁一切活物气息外溢。诸位若执意靠近，青松青柏手中药囊已备妥，届时晕厥一刻，醒后自行离府。”
南彦喉头一紧，下意识按住左腕内侧——那里原本该贴着一枚温润玉珏，此刻空空如也。他指尖微颤，却不敢抬手去摸胸口，只觉衣襟下皮肤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隔着薄衫搏动，一下，又一下，像活物般应和着暖厅深处传来的、几不可闻的诵经低鸣。
墨回眉峰骤拧：“施术？为谁？”
青木不答，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五指微屈——霎时间，檐角、廊柱、假山石缝里，十二道黑影无声浮现，俱是晋王府暗卫，每人指尖皆缠着一根极细的银线，线端隐没于暖厅朱漆门缝之中。银线随风微晃，竟泛出淡淡血色涟漪。
那墨家管事忽然往前半步，袖口滑落一截枯瘦手腕，腕骨凸起处生着三颗褐斑，形如蝌蚪，正随着暖厅内节奏微微翕张。他喉结滚动，哑声问：“敢问……司徒家那几位，可都进去了？”
青木眸光一凛，倏然转头盯住他。
就在这一瞬，暖厅内忽有一声清越磬音破空而出——非金非玉，似琉璃碎裂，又似冰河初绽。整座庭院的空气猛地一滞，连风都凝住了。青松青柏齐齐后退半步，额角渗出细汗；南彦膝盖一软，被墨回眼疾手快扶住肩头；而那管事身形剧震，袖中突然滚落一枚乌木小牌，牌面刻着扭曲篆字“归命”，背面却用极细金线勾出半枚残缺虎符。
青木弯腰拾起木牌，指尖刚触到牌面，整块乌木竟“嗤”地一声腾起一缕青烟，烟气盘旋升腾，在半空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灰雀虚影。雀喙微张，吐出三个字：“寿·尽·矣。”
墨回瞳孔骤缩：“这是……司徒家断寿咒的引子？！”
话音未落，暖厅朱门“吱呀”一声自内开启一条缝隙。陆昭菱立在门内，素白襦裙未染纤尘，发间只簪一支羊脂玉兰，鬓角却沁着细密汗珠。她左手执一柄桃木小尺，尺身刻满密密麻麻的朱砂符文，此刻正幽幽泛着微光；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悬着三缕极淡的银丝，丝端各自系着一粒米粒大小的莹白光点，正轻轻跳动，如呼吸般明灭。
她目光掠过墨回，落在南彦脸上时顿了一瞬，随即转向那墨家管事，唇角牵起一丝极冷的弧度：“原来‘归命’不是你们墨家的旧仆名号，是你们墨氏旁支百年来豢养的‘饲寿人’——专替主家剜取他人阳寿，再以虎符为契，锁进活体傀儡体内，供主家延年。难怪墨老太爷近月来咳血不止，原是靠吞食新续的寿元吊命。”
管事脸色霎时灰败如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陆昭菱却已收回视线，指尖银丝轻轻一抖，三粒光点倏然飞入她袖中。她踏出门槛，裙裾扫过门槛上一道隐现的赤金阵纹，纹路应声亮起，蜿蜒爬向四方，所过之处，地面浮出细密裂痕，裂痕里渗出琥珀色黏稠液体，蒸腾起甜腥气息。
“南彦。”她唤他名字，声音很轻，却让南彦浑身一颤，“你左腕内侧那道红痕，是不是今早才显出来的？”
南彦猛地掀开袖口——果然，一道细如发丝的赤线自脉门蜿蜒而上，末端隐没于衣袖深处，皮肉之下似有微光游走。
“这……这不是我……”他声音发干。
“是‘借寿契’反噬。”陆昭菱抬手，指尖凝出一点金芒，轻轻点在他腕上赤线起点，“你把墨家那枚‘续命珏’给了司徒佳萱，对不对？”
南彦僵在原地。
墨回脸色铁青：“你说什么？！那珏明明在我匣中——”
“匣中是假的。”陆昭菱打断他，目光如刃，“真珏早被南彦调包，用一枚仿制的寒玉珏换走。他昨夜潜入你房中，割开自己左腕放血浸染珏身，以血为媒，将珏中封存的二十年阳寿，尽数渡给了司徒佳萱。所以她今日才能撑住续寿大阵，替司徒乐儿、司徒承泽他们引回散逸寿元。”
南彦嘴唇翕动，喉间涌上浓重铁锈味。他想否认，可腕上赤线灼痛如烙，眼前阵阵发黑——原来昨夜割腕时那阵诡异的轻松感，并非错觉，而是寿元离体时的虚假慰藉。
“你疯了！”墨回怒喝，一把攥住南彦衣领，“那是我墨家至宝！你知不知道没有它，我祖父撑不过七日？！”
陆昭菱忽而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墨小主，你祖父若真只剩七日可活，今日就不会派这‘饲寿人’来抢南彦身上那件东西了——毕竟，能剜寿、能锁寿、能续寿的，从来不止一块玉珏。”
她话音未落，暖厅内蓦地传出一声凄厉惨嚎，尖锐如裂帛，正是司徒乐儿的声音！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暖厅东次间雕花窗棂整个炸开，木屑纷飞中，一道灰影倒射而出，重重砸在青砖地上，正是司徒乐儿！她披头散发，双目翻白，嘴角不断溢出灰白泡沫，指甲疯狂抠抓着自己脖颈，仿佛有无数虫蚁在皮下钻行。她喉咙里咯咯作响，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不……不是我的……寿……是……是佳萱……偷的……她骗我……说王妃能……”
话未说完，她脖颈皮肤突然鼓起数个硬块，硬块迅速游走，所过之处皮肉凹陷、萎缩，竟似被无形之手生生抽干了精气神。她四肢痉挛，瞳孔涣散，眼看就要断气。
陆昭菱却看也未看她一眼，只将手中桃木尺往地上一顿。
“嗡——”
尺身朱砂符文爆发出刺目金光，光芒如网铺开，瞬间罩住司徒乐儿全身。那几道游走的灰白硬块猛地一顿，继而发出刺耳尖啸，纷纷从她皮下钻出，化作七八条寸许长的灰白蛊虫，在金光中剧烈扭动，虫腹上赫然印着细小虎符纹！
“墨家的‘蚀寿蛊’？”陆昭菱冷笑，“竟敢混进续寿大阵，想趁机反噬司徒家人的根基？”
她指尖金芒暴涨，凌空一划——
“敕！”
八道金线凭空而生，精准刺入蛊虫眉心。蛊虫瞬间僵直，继而寸寸崩解，化作簌簌灰粉，落地即燃，腾起八簇幽蓝火苗，火苗中隐约映出八个模糊人影，皆作墨家奴仆装束，跪伏叩首，额心烙着同样的虎符印记。
墨回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这……这不可能……蚀寿蛊早在百年前就绝迹了！”
“绝迹？”陆昭菱终于抬眸看他，眼底寒潭深不见底，“墨老太爷为了活命，连祖训都敢焚，何况区区一条禁令？”
此时，暖厅内脚步声渐近。陆家主亲自搀扶着司徒佳萱缓步而出。司徒佳萱面色苍白如纸，却眼神清亮，唇边甚至挂着一丝虚弱的笑意。她每走一步，脚下青砖便浮起一圈淡金色涟漪，涟漪所及，司徒乐儿身上那几道萎缩痕迹竟缓缓平复。
“王妃……”司徒佳萱声音轻若游丝，却清晰入耳，“乐儿她……终究是信错了人。”
陆昭菱颔首，转而看向墨家管事：“你回去告诉墨老太爷，续寿之法，我可教；但若再有人以蛊噬人、以契夺寿，下次，我烧的就不是蛊虫，是墨氏宗祠的梁木。”
管事双膝一软，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声响。他身后那名始终沉默的墨家人，忽然佝偻着背，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团团蠕动的灰白絮状物，絮中裹着细小虎符——竟也是蚀寿蛊的母虫！
青木冷声道：“拖下去，净手、焚衣、灌三碗苦参汤，一个时辰后，若还活着，再送回墨家。”
那人蜷缩在地，浑身颤抖，却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
南彦望着司徒佳萱苍白却安宁的侧脸，望着她脚下荡开的金色涟漪，望着陆昭菱指尖尚未散尽的金芒，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踉跄上前一步，扑通跪在陆昭菱面前，额头重重磕下，声音嘶哑破碎：“王妃……求您……救救我……我腕上这契，是不是……也锁着别人的寿？”
陆昭菱俯视着他，良久，伸手托起他下巴。她指尖冰凉，目光却似穿透皮相，直抵魂魄深处：“你把续命珏给了司徒佳萱，自己却吞下了‘剜寿丹’，对不对？你以为剜掉十年阳寿，就能换她平安？”
南彦浑身剧震，泪水无声汹涌而出。
“傻子。”陆昭菱叹息，指尖金芒温柔覆上他腕上赤线，“剜寿丹，剜的是你自己命格中的‘贵人运’，不是阳寿。你本该是墨家下一任家主的臂膀，是西南军中镇守边关三十年的骁将，是活到古稀之年，儿孙满堂，墓碑上刻着‘忠勇无双’四个字的人。”
她顿了顿，金芒缓缓渗入赤线：“现在，你只是个被剜去命格的残局。但好在……”她抬眸，目光掠过墨回惊疑不定的脸，掠过司徒佳萱了然悲悯的眼，最后落回南彦泪痕狼藉的脸上，“残局，尚可重摆。”
她掌心金光骤然炽盛，如熔金倾泻，尽数涌入南彦腕间。赤线发出濒死般的尖鸣，寸寸断裂、剥落，化作灰烬随风而散。南彦闷哼一声，仰面栽倒，昏死过去。
墨回急忙去扶，却被陆昭菱抬手止住：“他睡一觉，醒来就是新的命格。墨小主，你若真想谢我，不如替他做个见证——待他醒来，墨家那枚真正的续命珏，该还给他了。”
墨回怔住：“……珏不是在佳萱姑娘手上？”
“假珏在她手上，真珏一直在我这儿。”陆昭菱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玉珏，通体剔透，内里却流转着星河般的银辉，“昨夜南彦割腕渡寿时，我便顺手取走了他怀中真珏。他以为自己在救人，其实……是在替我，把墨家最锋利的刀，亲手磨得更亮些。”
她将玉珏放入墨回掌心，玉珏触手生温，银辉流转间，竟隐隐映出南彦昏睡时平静的面容。
远处，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温柔地洒在暖厅朱红门楣上。门楣内侧，一行极淡的朱砂小字悄然浮现，墨迹未干，字字如血：
【寿可续，契可焚，唯人心所向，不可篡改。】
青木收剑入鞘，转身走向暖厅。廊下铜铃终于叮咚一响，清越悠长，仿佛一声迟来的叩问，又似一句无声的谶语，在渐浓的夜色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