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狗小说网 > 修真小说 > 乌龙山修行笔记 > 第二百六十八章 阅人无数
    刘小楼打量着眼前有些消瘦的杜天纲,微笑着点了点头:“杜长老好,辛苦二位了。”

    邹迎梅在旁道:“刘掌门,我们不辛苦,都是为了天下同道,有事尽管吩咐,我和天纲绝不推辞。”

    刘小楼笑道:“倒...

    魏司徒落在紫阳山南坡松林边缘时,天光正斜斜劈开云层,将半山染成琥珀色。他未御剑、未腾云,只以步履丈量山径,衣袍下摆扫过湿漉漉的蕨类与碎石,袖口微扬,一缕青城旧制熏香悄然散入山风——不是显摆,是习惯。这习惯刻在骨子里:青城庶务执事三十年,从不因身份骤变而失了分寸,亦不因处境困顿便矮人三分。

    两座营地如钉子楔在洞口两侧,旗幡猎猎。左营“浮梁”二字绣在灰底黑边的幡上,右营“怀玉”二字则嵌于靛青锦缎,金线勾边,华贵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倨傲。守营弟子见有人缓步而来,初时未加理会,待看清那张脸,一个筑基中期的年轻修士忽然呛咳一声,手忙脚乱去摸腰间符匣,另一人则飞身跃上哨塔,吹起三短一长的铜角——这是遇金丹以上高士之警讯。

    魏司徒却不停步,只抬手朝右营方向略一拱:“怀玉山庄诸位道友,魏某奉三玄门掌门夫人苏涴之命,持赤城山云台长老皇甫玄微、太元门欧阳长老手书,前来查勘紫阳洞事。”声音不高,却如清泉击磬,字字分明,稳稳压住两营之间绷紧的杀气。

    右营帐帘掀开,走出三名老者。居中一人须发雪白,面皮却如新剥春笋般润泽,手持一柄乌木拐杖,顶端嵌着枚暗红水玉,正是怀玉山庄当代家主、餐霞洞外门执事莫胜哀。他身后左右两位,则是山庄供奉长老,一位背负青铜古剑,一位袖口垂着三枚银铃,皆是筑基巅峰,气息沉厚如山。

    莫胜哀目光在魏司徒脸上停了三息,忽而一笑:“哟,这不是咱们赤城山的‘姑爷’么?玄微丫头可好?孩子……落地了?”语气熟稔得仿佛昨日才在餐霞洞饮过合卺酒,可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试探,像针尖刺入水面,涟漪细不可察。

    魏司徒回以一礼,笑意温润:“托莫前辈挂念,母子平安。孩子生得壮实,嗓门比金丹雷音还响,昨夜啼哭,连山下溪流都跟着涨了三寸水。”

    此言一出,右营众人眉梢齐齐松动,连那青铜剑长老也微微颔首。莫胜哀眼中最后一丝戒备终于化开,转为几分真切的宽慰:“好好好……玄微那丫头,总算熬出头了。”他侧身让路,“魏贤侄,请进营说话。浮梁那帮小子若敢拦,老夫替你打断他们腿。”

    话音未落,左营方向却传来一声冷哼。

    “莫老儿,你倒会认亲。”一道沙哑嗓音自灰幡后传出,随即走出个枯瘦老道,道袍洗得泛白,腰间悬着一枚黄铜算盘,拨珠声叮当不绝——浮梁派掌教、太元门嫡系附庸宗门的当家人,柳鹤年。他身后两名弟子各捧一只陶瓮,瓮口封着朱砂符纸,隐隐有珍珠光泽浮动,正是刚采出的珍珠石原矿。

    柳鹤年目光如刀,在魏司徒面上刮了一遭,又扫过莫胜哀身後那枚水玉拐杖,嘴角扯出讥诮弧度:“三玄门派个‘女婿’来断案,倒真会挑人。莫兄,你家女儿嫁了赤城山,女婿又娶了云台长老,这案子,怕是要判成一碗甜汤,连渣都不剩吧?”

    莫胜哀尚未开口,魏司徒已踏前半步,袖中指尖悄然掐了个青城静心诀,周身气场无声一凝,竟似山岳压顶,令左营那两名捧瓮弟子肩头微沉,脚步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寸。

    “柳掌教误会了。”魏司徒语调依旧平和,可每个字都像秤砣坠地,“魏某放逐乌龙山,受三玄门管束,非为姻亲之故;查此紫阳洞事,亦非为私情所动。浮梁派去年三月最先发现洞穴,怀玉山庄二月方知水精井眼——可为何,浮梁派三月掘洞时,洞壁岩层完好无损,而怀玉山庄二月踏入之后,井眼却已见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双方营地,最终落在柳鹤年腰间算盘上:“柳掌教精通数理推演,该知道,玄水之精凝结需百年寒泉浸润、千载地脉收敛。若井眼真有三百斤品质,断不会仅存数滴。除非……有人早一步取走,再以法术伪饰井壁,令其看似自然枯竭。”

    空气霎时冻结。

    柳鹤年拨动算珠的手指猛地一顿,珠声戛然而止。右营莫胜哀眼中精光暴涨,青铜剑长老已按上剑柄,银铃长老袖口微鼓,三枚银铃嗡鸣欲振。

    魏司徒却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洞口,袍角拂过地上几片被踩碎的紫阳苔——这种只生于地龙震裂处的灵苔,叶脉呈蛛网状,断裂处渗出淡青汁液,三息内必凝为晶莹露珠。他蹲下身,指尖轻点其中一滴,露珠倏然腾起,在半空悬浮旋转,映出洞口石壁上几道极淡的、几乎与岩纹融为一体的银色刻痕。

    “癸水引脉咒。”魏司徒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出自太元门《太乙导流经》,需以玄水之精为引,方能刻入活岩。浮梁派擅符纸炼制,不修导流之术;怀玉山庄炼器为主,更无此咒传承。两位前辈,这银痕……是谁刻的?”

    柳鹤年脸色骤然灰败,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莫胜哀却盯着那滴悬浮露珠,忽然低笑出声:“妙啊……魏贤侄,你这手‘青露悬鉴’,倒是把青城‘观微’一脉的本事,用在了断案上。”他转向柳鹤年,声音陡然转厉,“柳掌教!你浮梁派既懂癸水引脉,又通地脉走势,那三百斤玄水之精,是取去炼了‘寒螭符’?还是熔进‘霜魄剑’胚里了?”

    柳鹤年额角沁出冷汗,嘴唇翕动,终是颓然闭目,长叹一声:“……是太元门欧阳长老密令。他说,玄水之精关乎今年‘北溟试炼’名额,务必截留……老朽……不敢不从。”

    此言如惊雷炸响。

    魏司徒缓缓起身,拍去指尖露珠,望向紫阳洞幽深入口。洞内寒气扑面,裹挟着淡淡水腥与铁锈味——那是玄水之精被强行抽取后,岩脉枯竭的哀鸣。他忽然想起昨夜临行前,皇甫玄微将一枚温润玉珏塞入他手中,玉上镌着小小篆文“云台”二字,背面却刻着一行极细小的赤城山秘传心诀:“心镜澄明,照见本源。”

    原来她早已料到。

    魏司徒将玉珏贴于心口,闭目三息,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波澜,唯余一片沉静湖光。

    “柳掌教。”他声音恢复平稳,甚至带了三分惋惜,“欧阳长老授意,你依令行事,此为忠。可截留水精、伪饰井眼,致怀玉山庄蒙冤、三玄门奔波,此为愚。更愚者——”他目光扫过右营众人,最后落在莫胜哀脸上,“莫前辈,贵山庄派人入洞时,可曾察觉洞底岩层有细微震颤?那不是地脉异动,是浮梁派布下的‘地龙蛰伏阵’,专为掩盖抽取水精时的地气反冲。您家那位探洞的筑基长老,此刻恐怕已因反噬,正在帐中呕血。”

    莫胜哀瞳孔骤缩,猛然转身喝道:“快请李长老!”

    帐内果然传来压抑咳嗽与药童惊呼。不多时,一名面色青灰的长老被搀出,唇角犹带血迹,见魏司徒立于洞前,眼中满是骇然与羞愧。

    魏司徒不再多言,取出一枚青玉简,以指为笔,凌空书写:“查紫阳洞事,证得浮梁派柳鹤年,受太元门欧阳长老密令,于二月朔日寅时,以癸水引脉咒开凿隐脉,截取玄水之精三百二十斤整,伪饰井眼,致怀玉山庄误判地脉枯竭,生衅构怨。此事非浮梁派本意,然手段失当,损及赤城山威信,伤及三玄门公义。今议:浮梁派即日归还玄水之精二百斤,另赔怀玉山庄灵石三百枚、上品符纸千张;柳鹤年自废修为三年,闭关思过;太元门欧阳长老……”

    他指尖一顿,青玉简上墨迹微滞,随即续写:“……须亲赴赤城山餐霞洞,向莫胜哀前辈当面致歉,并呈《太乙导流经》残卷一份,以证此术确属太元门嫡传。”

    写罢,玉简悬浮半空,青光流转,字字如刻金石。

    莫胜哀怔怔望着那枚玉简,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苍凉又痛快:“好!好一个‘心镜澄明’!玄微丫头没看错人!”他猛地转身,对身后众人厉喝,“传我令——怀玉山庄即刻撤出紫阳洞!所有采掘器械、灵材,一概不留!柳掌教,你浮梁派若三日内未将水精与赔偿运抵山庄,老夫便亲自带人,去你们浮梁山,一砖一瓦,拆干净了!”

    柳鹤年双膝一软,竟直挺挺跪倒在魏司徒面前,额头触地:“魏前辈……老朽……谢您留一线生机!”

    魏司徒伸手虚扶,未触其身,却有一股柔和劲力托起老人:“柳掌教不必如此。魏某非为惩处而来,只为还真相一个立足之地。”他望向紫阳洞幽深入口,声音渐低,“这山洞,本不该有争端。地龙震动,是山在呼吸;玄水涌出,是地在馈赠。人若只知索取,不知敬畏……再大的宗门,也不过是山中一粒尘。”

    暮色四合,紫阳山风渐起,卷起松针与碎石。魏司徒独立洞口,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远处,一只信鹤穿透云层,翅尖掠过最后一抹夕照,直飞乌龙山方向——那是他留在别邺的灵禽,衔着今日所有文书与证物拓片,亦衔着他对妻儿的一句默祷:娘子,孩子,我明日便归。

    山风拂过他鬓角,几缕银丝在暮光里微闪。这银丝,是昨夜抱孩子时,被小家伙攥住头发扯出来的;也是今日午后,在浮梁派营地外,他默默吞下一枚青城特制宁神丹,压住翻涌心绪时,气血激荡所致。

    可他嘴角,始终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书道岭别邺的灯,该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