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
李治今天起了个大早。
因为根本没有睡。
只能说,皇子不愧是皇子,往日里吃的好穿的好,就是耐造。
一般孩童在这个年岁,根本熬不住,一晚上不睡,对小孩子来说还是太过辛...
李昱回到含章别院时,天已擦黑,檐角悬着半钩冷月,清光如霜,洒在青砖地上,也洒在院中那棵老梨树虬结的枝干上。无灾蜷在树杈深处,尾巴尖儿微微颤着,耳朵却始终朝向院门方向——它听见了李昱的脚步声,可没动,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李昱没急着上树,只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片刻,又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耳后那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去年十月,永阳坊破门时被崩飞的瓦片刮的。当时血顺脖颈流进衣领,他一边捂着伤口一边笑,笑得李承乾背过身去咳嗽,笑得长孙皇后亲手给他敷药,还问:“小道士,你笑什么?”
他答:“笑这扇门,比陛下还硬。”
如今疤淡了,可那股子劲儿还在骨头缝里扎着。
他抬脚迈进门槛,陈玄甲已在廊下候着,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封皮上墨书“工部匠作司·贞观六年秋造册”九字,边角微卷,显是反复翻看过。“郎君,武尚书遣人送来的。”陈玄甲躬身递上,“另附木炭样三匣,粗、中、细各一,皆取自终南山阴老松,煅烧七日,再覆灰窖藏三日,方启封。”
李昱接过竹简,指尖蹭过竹片粗粝的纹路,未展卷,只问:“人呢?”
“在门房歇着,说武尚书交代,若郎君有问,可答三事,多一字不言。”
李昱颔首,转身便往东厢走。陈玄甲跟了两步,又迟疑停住:“郎君……今早,武家二郎武元爽,在朱雀大街撞见张士贵麾下押运硝矿的车队,当街拦车,问‘此物可是李昱所赠?’张士贵亲兵未理,他竟拔剑劈断车辕横木——现已被京兆府拘在万年县狱,武尚书尚未露面。”
李昱脚步未顿,只淡淡道:“让他在牢里背《考工记》前两章,背熟了,明日放人。”
陈玄甲一怔,随即垂首:“喏。”
东厢灯已燃起,油芯稳稳跳着豆大一点黄焰。李昱将竹简搁在案上,取出三只乌木匣,一一启封。粗炭黝黑泛青,敲之铿然有金石音;中炭纹理密实,断口呈蜂窝状,指腹轻抚,微有涩感;细炭则近乎墨粉,捏之成团,松手即散,却无一丝潮气——确是上等窑炭,非十年老匠不能出此品相。
他忽而笑了。
不是苦笑,亦非嘲讽,是那种久旱逢云、暗室见光的笑。他起身推开窗,夜风裹着秋凉扑进来,吹得案头纸页哗啦翻响。他盯着窗外那轮半残的月,忽然想起武元庆追出孙思邈时说的话:“十月的长安,就是皇帝也不能安宁。”
不是“恐不安宁”,不是“或将动荡”,而是斩钉截铁的“不能安宁”。
楼观道传人,从不妄语。尤其当他说“因果太大,我遭不住,还是想死”的时候。
李昱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目光已沉如古井。他转身回案,取过一张新裁的麻纸,折刀压痕,手腕微旋,纸面瞬时隆起一道流畅弧线——不是纸飞机,是滑翔伞的剖面模型。他蘸浓墨,在弧线下方点三点:第一点旁注“骊山南麓”,第二点旁注“曲江池北岸”,第三点旁注“含章别院后墙”。
三点一线,斜贯长安城东南。
他搁下笔,手指叩了叩桌面,节奏缓慢而笃定,仿佛在数更漏,又像在叩问某扇紧闭的门。
次日卯时三刻,李昱没去含章日报,也没去工部报到,而是独自策马出了春明门,直奔曲江池。
池水清寒,芦苇已枯,风过处沙沙如碎玉。他沿着北岸缓行,目光扫过每一块裸露的夯土台基、每一处坍塌的汉代宫苑旧址、每一丛被踩踏得伏地不起的野蓼草。在距池岸约三百步的一处缓坡上,他勒马驻足。此处地势略高,视野开阔,正对曲江流饮旧址,背倚终南山余脉,坡下杂草丛生,半埋着几块断裂的龙首石雕——那是隋文帝开皇年间修曲江苑时遗落的残件。
李昱翻身下马,蹲身拨开枯草,指尖触到石面冰凉粗粝的刻痕。他掏出随身携带的青铜罗盘,校准磁针,再以炭条在石上画出十字经纬,最后将罗盘中心对准骊山方向,缓缓旋转底盘,直至磁针与刻线重合。
罗盘铜壳内,一滴水银悄然凝聚于中心凹槽,微微震颤。
他凝视良久,忽而低声道:“原来如此。”
不是感慨,是确认。
水银震颤的方向,与昨夜他纸上所标三点,严丝合缝。
巳时末,李昱返回含章别院,袖中已多了一卷泛黄绢帛——并非古籍,而是他昨夜灯下默绘的《曲江地脉图》,图上以朱砂标出七处断层交汇点,其中六处皆隐于池底淤泥或宫苑废墟之下,唯独第七处,赫然指向含章别院后墙根下那口废弃的古井。
井口早被青砖封死,上覆厚苔,无人知晓其深几许。
李昱未惊动旁人,只唤来陈玄甲,命其带五名信得过的工匠,携铁钎、麻绳、油灯、桐油与三坛烈酒,酉时初刻,于井口外静候。
申时刚过,武元庆竟不请自来。
他未着道袍,只穿一身素麻直裰,腰间悬一枚青玉鱼符——那是楼观道掌教亲赐,持此符者,可直入终南山禁地,亦可调用三十六观所有典籍。他步履极轻,踏在落叶上竟无半点声息,至院门时,恰见李昱立于梨树下,仰头望着无灾。那猫儿终于肯下来了,蹲在李昱肩头,尾巴懒洋洋搭着他右臂,一双金瞳映着夕照,幽光流转。
武元庆稽首:“师叔。”
李昱未回头:“道长不该在骊山替和尚们念往生咒么?”
“咒已念完。”武元庆声音平缓,“他们没一个没跳下去,没一个没摔死。张士贵的人收尸时,我在旁边看着——七具尸身,皆面朝骊山主峰,双手紧扣胸前,指节发白,似在攀抓什么。可崖壁光滑如镜,寸草不生。”
李昱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刃:“所以呢?”
“所以……”武元庆抬眸,直视李昱双眼,“他们不是跳下去的。是被推下去的。”
李昱沉默片刻,忽而一笑:“谁推的?”
“风。”武元庆答得极快,“一种……比山风更沉,比朔风更冷,专噬活物气息的风。它从骊山北麓来,绕曲江池一周,最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墙,“停在此处。”
李昱肩头的无灾突然炸毛,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噜声,金瞳收缩成一线。
李昱抬手轻抚猫背,安抚它,也安抚自己:“你昨日说,十月长安不能安宁。今日又说风停在此。那么——风从何来?”
武元庆摇头:“不知。但我知道,此风非天地自然之风,乃‘地脉逆涌’所致。地脉者,山川之筋络,龙气之所聚。今岁秋分之后,终南山阴有雷火频现,非雨非电,赤光如血,三日内焚林二十里,焦土寸草不生——那不是地脉暴烈之征。”
“焦土?”李昱眼神一凝,“焦而不燃,灰而不散,土色如赭?”
武元庆倏然抬眼:“师叔见过?”
“昨夜,我让陈玄甲带人去骊山北麓探路,回来时靴底沾着些红土。”李昱摊开左手,掌心赫然躺着一小撮暗红粉末,遇空气竟微微蒸腾白气,“尝了,苦涩带腥,似铁锈,又似陈年血痂。”
武元庆面色骤变,后退半步,袍袖无风自动:“……地髓泣。”
李昱点头:“地髓泣,龙脉将枯之兆。可若龙脉真枯,长安早该地震裂城,而非只吹几阵邪风。所以——有人在抽它的血。”
武元庆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抽血?如何抽?”
“用火。”李昱将红土缓缓握紧,指缝渗出微不可察的赤色烟缕,“最烈的火,烧最老的木,取最纯的炭——炭为引,火为刃,凿开地脉表皮,导出髓液。而导出的髓液……”他目光如电,刺向武元庆腰间玉符,“道长,你这鱼符,为何通体泛青,唯独符眼一点朱砂,历久不褪?”
武元庆低头看符,指尖抚过那点朱砂,指尖竟微微发颤:“因……因符眼需以地髓凝练,方能锁住龙气。”
李昱笑了,笑容冰冷:“所以你们楼观道,也喝过这血。”
武元庆不答,只深深一揖,额触手背,姿态谦卑至极,却无半分羞惭:“师叔既知此秘,当晓其险。地髓一旦离脉,三日之内必化戾气,附骨蚀魂。那七名和尚……不是跳崖,是被戾气反噬,神智尽丧,自投绝地。”
李昱静静听着,忽然问:“若我此刻掘开这口井,会看见什么?”
武元庆闭目,良久,吐出四字:“血泉倒涌。”
话音未落,院墙外忽传来一阵沉闷异响——不是敲门,是某种钝器连续撞击青砖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缓慢,却带着令人心悸的韵律。紧接着,是陈玄甲压抑的低呼:“郎君!井……井口砖松了!”
李昱与武元庆同时转身。
只见那口封死的古井井沿,青砖缝隙间,正缓缓渗出粘稠暗红液体,腥气刹那弥漫全院,浓烈如屠场,又阴寒似冰窟。液体沿砖缝蜿蜒而下,在夕照下泛着诡异的油光,竟似活物般微微搏动。
无灾凄厉嘶叫一声,从李昱肩头跃下,弓背炸毛,金瞳充血。
李昱却上前一步,蹲身,伸出食指,轻轻蘸取一滴井口渗出的暗红液体。
指尖触到那液体的瞬间,他眼前猛地一黑——
不是失明,是无数破碎画面轰然灌入脑海:熔炉、赤焰、焦尸堆叠如山、无数双手在火中伸向天空、一张张扭曲面孔无声呐喊、最后,是一双眼睛,深陷在骷髅般的脸庞里,瞳孔却燃烧着两簇幽蓝鬼火,正隔着无尽时空,冷冷注视着他。
李昱闷哼一声,指尖猛颤,那滴血珠却如烙铁般死死黏在皮肤上,灼痛钻心。
武元庆闪电般出手,骈指如剑,疾点李昱腕脉三穴,同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青玉鱼符之上。符上朱砂骤然亮起,射出一线毫光,精准击中李昱指尖血珠。
“嗤——”
青烟腾起,血珠应声爆裂,化作点点猩红星火,飘散于晚风之中。
李昱喘息粗重,额角冷汗涔涔,却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好啊……原来是你。”
武元庆扶住他手臂,声音嘶哑:“师叔认得那双眼睛?”
李昱抬眼,望向骊山方向,夕阳正沉入山脊,将天边染成一片不祥的紫红。他缓缓抹去指尖残血,轻声道:“去年十月,永阳坊破门时,我砍断最后一根门闩,抬头看见门楣内侧,被人用血画了一只眼睛。”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和刚才那双,一模一样。”
院中死寂。
只有那口古井,仍在汩汩渗出暗红液体,如大地无法止住的伤口。
远处,曲江池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悠长鹤唳,清越穿云,却奇异地压不住井中渗血的滋滋声。
李昱站起身,拍去袍角灰尘,对陈玄甲道:“传令,今夜子时,含章别院闭门谢客。凡非本院之人,擅入者——格杀勿论。”
陈玄甲抱拳:“喏!”
武元庆欲言又止,最终只道:“师叔,地髓戾气已现,三日之内,长安必有大变。若要镇压……需以纯阳之火,炼北斗七星铜鼎,取终南晨露、昆仑雪莲、东海鲛泪为引,方能成阵。”
李昱摇头:“来不及了。”
他望着井中愈流愈急的暗红,忽然问:“道长,若把整座长安城,当成一张纸……”
武元庆一怔。
李昱接道:“——我们,是不是正在叠一架,谁都飞不出去的纸飞机?”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夕照掠过他侧脸,将那道旧疤映得如同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