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狗小说网 > 穿越小说 > 贞观六年,世民亦未寝 > 第353章:我能请假一天吗【句号】
    “请假一天。”

    匡道府的值房之中,李昱这般和苏继苏大旅帅说道。

    苏继显然没听懂请假是为何意,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李昱反应过来,旋即说道:“嗯......苏旅帅可以理解为,休沐一...

    我攥着筷子,指节发白,碗里那块糖醋排骨的酱汁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像一汪凝固的琥珀。我低头盯着它,仿佛能数清每一道裂纹——可我数不清的是桌上这盘棋局怎么落子才不输。表姐用牙签挑了点青菜叶,慢条斯理地剔着牙缝,余光却斜斜扫过来,嘴角微扬,分明是早备好了后手的棋手。她左手边那位陌生大妈穿着墨绿色丝绒旗袍,腕上一只老坑翡翠镯子压得手腕微微下沉,正把玩着手机,屏幕朝上,指尖划过一张照片——正是前日饭局上被提起的“燕国闺女”:侧脸微扬,发梢垂在锁骨处,背景是曲江池畔新栽的垂柳,柳条拂过她耳后一枚小小的珍珠耳钉。照片右下角还嵌着一行小字:“长安女子书院辩论赛冠军·贞观六年春”。

    我喉头一紧。

    不是因为美——而是那耳钉,我认得。

    去年冬至,太极宫西内苑雪后初霁,李世民召一群年轻学士围炉论《文心雕龙》,我奉命誊录纪要,坐在屏风后矮几旁。炭盆烧得旺,热气蒸腾,我抄到“情以物迁,辞以情发”一句时,袖口不慎勾住砚池边缘,墨汁泼出,溅上右袖。正慌乱间,一只素手递来一方素绢帕子,帕角绣着半枝折枝梅,底下压着一枚珍珠耳钉——就和照片里那枚一模一样。我抬头,只瞥见个背影,鸦青披风裹着纤细肩线,发髻上一支白玉衔珠步摇轻轻晃,珠子撞在铜炉盖上,叮一声脆响,像檐角冰凌坠地。

    后来我才知,那是燕国公长孙无忌的嫡长女,名唤长孙明漪。燕国公府不设家宴,唯每年腊月廿三祭灶,邀几位清流学士入府讲《礼记》,她常坐在东廊柱影里听,从不发言,但每每先生讲到“礼者,敬而已矣”,她便抬眼望一眼屏风后我藏身之处,目光清亮,不躲不避,如初春解冻的潏水。

    我那时只当是偶然。

    如今才懂,那不是偶然。

    是伏笔。

    我妈夹了一筷子蒜蓉西兰花放我碗里,声音轻快:“甜不甜啊?尝尝这个,你姑说今早刚从曲江池边上摘的,露水还没干呢。”她话音未落,那陌生大妈笑盈盈接过去:“可不是嘛,明漪那孩子也爱吃这个,前儿还在曲江池边采野菜,说是要仿古法做‘春盘’,配杜甫那句‘盘出高门行白玉,菜传纤手送青丝’……哎哟,您家闺女也是读诗的吧?”

    我差点被西兰花呛住。

    杜甫?贞观六年杜甫才十二岁,尚在巩县祖宅跟着叔父学《毛诗》,连长安城南门都没迈过一步!谁教她说这句的?谁又替她查的典?——这“春盘”典故,是我上月在盟主群发的冷知识帖里顺手写的批注,原文是:“杜甫《立春》诗中‘春盘’实为开元后风尚,贞观时盛行‘五辛盘’,以葱、蒜、韭、蓼蒿、芥辛嫩之菜杂和食之,取迎新之意。然燕国公府旧谱有载:明漪幼时尝手作五辛盘,误混青丝菜芽,反得清香奇味,世民闻之,赐名‘春漪盘’。”

    我发完这帖,底下只有表姐回了个[抱拳]表情。

    再无旁人。

    可这大妈,竟一字不差复述出来,连“春漪盘”三字都咬得精准。

    我搁下筷子,手心沁汗。

    表姐终于开口,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糍:“妈,您别光顾着问诗,甜不甜还没答呢。”她侧过脸,冲我眨了眨眼,“对吧,甜不甜?”

    我喉咙发干,只觉满桌饭菜忽然失了滋味,连空气都沉甸甸压下来,像太极宫承天门楼上那口待时而鸣的景云钟,悬而未决,嗡嗡震耳。

    就在这时,我妈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一看,眉头微蹙:“哎哟,世民哥打来的?”

    我浑身一僵。

    世民哥?——谁敢叫李世民“哥”?

    我猛地抬眼,只见我妈已按下接听键,话筒离耳稍远,却足够让我听见那端传来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不疾不徐的节奏感,像太液池水面被风推着走的涟漪,一圈圈散开,却始终不破。

    “嫂夫人,叨扰了。”李世民说,“刚批完魏徵的谏疏,见天色将暮,想起前日与令嫒约好,今日酉时三刻,于曲江池西岸‘临漪亭’校勘新得的《王右军十七帖》残卷。原说好带两瓯新焙的顾渚紫笋,不料内侍省报,今日茶山雾重,焙房火候未匀,紫笋略涩。只好另携一匣‘松萝雪芽’,是太宗初年旧贡,存于内库三十年,今晨方启封。令嫒若嫌味淡,亭中备有建州兔毫盏,可试以‘蟹眼汤’冲之——水沸声如松涛,沫饽聚如积雪,最宜配此茶。”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了些:“她若未至,烦请转告:亭柱东侧第三根,刻有‘贞观六年二月壬辰’八字,乃朕亲凿。彼时雪落无声,唯见曲江寒水映星,忽念及一句‘星随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不知此句,可入她眼中否?”

    电话挂断。

    满桌寂然。

    那陌生大妈手里的手机“啪嗒”滑进汤碗里,藕片浮起,水花四溅。她张着嘴,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活像被雷劈过的柳枝,在风里簌簌抖。

    我妈却面不改色,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机屏幕,又抬眼看向我,眼神里没有惊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甜不甜,你自个儿心里早有答案了吧?”

    我怔住。

    原来她知道。

    她一直知道。

    我从小写诗填词,她从不拦;我半夜蹲在阳台背《昭明文选》,她默不作声端来姜枣茶;我高考志愿填了“古典文献学”,她翻遍《旧唐书》《资治通鉴》,硬生生把“贞观”二字嚼碎了咽下去,只为在我填表那天,递来一张泛黄纸页——上面是她手抄的《贞观政要》卷一开篇:“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

    她没说一个字劝我考公考编。

    只在我收拾行李去长安大学报到那晚,把一枚铜钱塞进我掌心,正面是“开元通宝”,背面却錾着极细的四个小字:“贞观六年”。

    我那时只当是纪念币。

    此刻才懂,那是引路符。

    表姐伸手,轻轻按在我手背上,指尖微凉:“你当真以为,那日屏风后递帕子的人,为何单选你?”

    我不语。

    “因为世民哥看过你写的帖子。”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水,“不止‘春漪盘’,还有你评王维《少年行》‘相逢意气为君饮’一句,说‘非为酒烈,实因气盛;气盛不在喉舌,在眉宇之间横亘一道未出鞘的剑光’——他批了三个字在页边:‘剑在鞘中’。”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你写诗论史,他读诗观人。你写‘星随平野阔’,他便记下你眼中的星野。你写‘月涌大江流’,他便等你抬头看月——不是看他的月,是看你自己的月。”

    我胸口发烫。

    原来所谓“因果”,从来不是别人强加于我的劫数。

    是我自己一笔一划写下的伏笔,被另一个人,用二十年光阴细细拓印,耐心等待墨迹风干,纸背透光。

    我妈起身,去厨房端来一碟新蒸的桂花糕,米白色,缀着金黄糖桂花,蒸笼掀开,白雾氤氲,甜香弥漫开来,盖住了方才的凝滞。“吃块糕吧。”她说,“世民哥说,明漪姑娘今早也去了曲江池,采了新柳枝,编了只小雀,放在临漪亭窗台上。雀喙朝东,正对承天门方向。”

    我伸手拈起一块,指尖触到糕体微韧的弹润,桂花粒在齿间迸开,甜而不腻,余味微涩——像初春新茶,像未拆封的旧信,像所有蓄势待发却尚未落笔的句子。

    我忽然想起昨夜梦里,自己站在曲江池畔,穿一身素色襕衫,手里握着支狼毫,砚池墨浓,却迟迟不肯落笔。身后有人走近,衣袂拂过岸边芦苇,沙沙作响。我回头,只看见一双玄色皂靴,靴面干净得不见一丝尘土,鞋尖一点银线绣的云纹,在夕照里幽幽发亮。那人未开口,只将一枚温润的玉珏放在我摊开的掌心。玉是羊脂白,一面雕着奔马,鬃毛飞扬;另一面却只刻着一个字:“漪”。

    我醒来时,枕畔湿了一小片。

    原来不是梦。

    是预告。

    我放下糕碟,抬眼望向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漫过朱雀大街,染得远处大雁塔的飞檐泛起铜锈般的暖光。街角卖胡饼的老翁收摊,竹筐里剩最后一张芝麻胡饼,饼面金黄,芝麻粒粒饱满,像撒了一把凝固的星子。

    我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笑,是真正松开眉心的笑。

    我掏出手机,打开盟主群,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敲下一行字:

    【各位票友,今日请假取消。】

    【临漪亭见。】

    【附:世民哥说,亭中兔毫盏已温,松萝雪芽已碾,蟹眼汤将沸。】

    【——甜不甜?】

    【甜。很甜。】

    发送。

    群聊瞬间炸开——

    【!!!】

    【卧槽这什么神仙展开?】

    【表姐盟主威武!快交出幕后黑手名单!】

    【等等…世民哥?哪个世民哥??】

    【楼上的,建议速去补《旧唐书·太宗本纪》卷二,贞观六年春,帝幸曲江池,与文学馆学士论书,有女弟子侍侧,执砚磨墨,目如秋水,不发一言。】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1,刚翻《全唐诗》补丁包,发现李世民贞观六年有首佚诗,题为《曲江偶得》,末句是:“忽见新柳垂波绿,始信春漪本姓长孙。”】

    【所以……甜不甜?】

    【甜。】

    【真的甜。】

    【甜过曲江池的春水,甜过临漪亭的松萝雪芽,甜过贞观六年的整个春天。】

    我关掉手机,起身。

    表姐递来一件月白色外袍,领口绣着极淡的柳枝纹,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痕迹。我穿上,衣料拂过手臂,柔滑如水。

    “走吧。”她说,“马车在巷口等着。世民哥说了,不坐辇,不鸣锣,只一辆青布帷车,车辕上插着支新折的柳枝——是你昨夜梦里见过的那支。”

    我点头,迈步出门。

    暮色温柔,风里浮动着柳絮与桂香。巷口果然停着辆素净马车,车帘半卷,露出一角靛青坐垫。车夫是个瘦高青年,见我来,只微微颔首,未言语,却从怀中取出一卷素笺,双手递上。

    我展开。

    是手抄的《王右军十七帖》残卷,纸色微黄,墨迹沉郁。在“知欲东”三字之后,空白处添了两行小楷,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 知欲东,当随柳风至。

    > 春漪既生,何须问归程?

    落款无名,唯在右下角,画了一枚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桂花糕图案,糕上三粒金黄糖桂花,排成三角。

    我指尖抚过那三粒桂花,忽然觉得整座长安城,都在这一刻轻轻呼吸。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笃笃轻响,像更漏,像心跳,像一首无人吟唱却早已写就的长歌。

    曲江池到了。

    临漪亭静立水畔,飞檐如翼,倒影在粼粼波光里轻轻晃动。我踏阶而上,木阶微凉,沁着水汽。亭中空无一人,唯东侧第三根亭柱上,新凿的“贞观六年二月壬辰”八字清晰可见,刀痕犹带青痕,仿佛刚落斧不久。

    我走近细看,那八字之下,竟还有一行极细的阴刻小字,需俯身眯眼才辨得清:

    > 甜否?

    > ——世民,壬辰日申时三刻书

    我直起身,笑意漫上眼角。

    转身欲出亭,却见西窗台上,那只柳枝编的小雀静静蹲着,喙朝东,羽翅舒展,仿佛随时要振翅飞向承天门。我伸手,指尖将触未触——

    小雀忽然动了。

    不是活物,而是窗隙吹进一阵风,恰好拂过柳枝关节,雀首微偏,左翅轻颤,竟似朝我点了三点。

    我怔住。

    亭外水波骤然开阔,暮色熔金,曲江浩渺,星子一颗接一颗,浮出深蓝天幕。

    我忽然明白,所谓“贞观六年”,从来不是史书里冰冷的纪年。

    它是临漪亭檐角悬着的一滴未坠的露,

    是松萝雪芽在兔毫盏里缓缓舒展的叶脉,

    是长孙明漪耳后那枚珍珠耳钉折射的微光,

    是李世民在亭柱上刻字时,袖口沾着的半片柳叶,

    更是我此刻站在风里,舌尖泛起的那一缕真实、滚烫、无可替代的——

    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