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并不宽,顶多能容一辆牛车通过。
一群人冲进来,看似气势汹汹,可冲在最前面的,不过四五人而已!
张英武一股蛮力冲上前,那帮人全都猝不及防,也抵抗不住,被推得倒下一片。
可他们平时在村里横行惯了,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欺负,把人扶起来之后就一窝蜂地冲了上来!
既然知道了那个偷渡的山洞跟这帮人有关,楚凌霄哪里还跟他们客气!
他迎着那帮村民走过去,一脚踹飞一个想在旁边用镰刀砍向张英武脖子的家伙,然后又是一记肋......
楚凌霄眼神一凝,脚步未动,却已横移半步,左手如鹰爪般扣住桑杰特后颈,指节微陷,力道不重,却恰好卡在他第七颈椎与斜方肌交界处——那是人体脊神经丛最敏感的压制点之一。
桑杰特浑身一僵,脖颈青筋暴起,却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他想回头,可头颅被那五根手指钉在原地,像被无形铁箍锁死。
“布置?”楚凌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对方耳廓,“你是指把尸体放在这儿,等它自己滚进雷坑?还是打算用脚尖点一下地面,顺便引爆三颗反步兵雷,好让我们俩一块儿炸成碎肉?”
桑杰特喉结上下滚动,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不……不是!我……我只是怕您不信我,想先走开几步,给您腾出观察距离……”
话音未落,楚凌霄右手倏然探出,食中二指并拢如刃,闪电般刺入桑杰特左肩胛骨下方三寸——正是迷走神经与胸长神经交汇的隐秘穴位。指尖微旋,一股绵柔却不可抗拒的气劲透皮而入,桑杰特右臂顿时一麻,整条胳膊软塌塌垂下,五指张开,连攥拳的力气都瞬间蒸发。
“你左肩旧伤未愈,去年七月在东山哨所和缅北毒贩交火时被弹片擦过,后来没做清创,现在每逢阴雨天会酸胀难忍。”楚凌霄松开他后颈,却未撤回点穴之手,反而轻轻按在他肩胛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你右膝半月板撕裂是去年十月摔的,当时没人看见,你偷偷抹了草药粉,包着纱布瘸了半个月,却不敢去军医那儿登记。”
桑杰特瞳孔骤缩,脸色刷地惨白。
这不可能!
那些事,连他自己都极少提起,更别说一个素昧平生的华夏人——他甚至从未告诉过同班战友!
楚凌霄缓缓收回手指,从怀里摸出一枚黄铜色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两粒黑褐色药丸,递到桑杰特嘴边:“含住,别咽。这是‘断脉散’的解引,能延缓钢针对脑干的压迫,让你今晚保持清醒、反应灵敏,但若超过子时未服第二剂,针尖所附寒毒便会渗入延髓,七窍流黑血而亡。”
桑杰特盯着那两粒药丸,喉头剧烈起伏。他信了。不是因为楚凌霄知道他的旧伤,而是因为对方连用药名、发作时辰、致死路径都说得毫厘不差——这种细致入微的掌控力,早已超越情报范畴,直抵命门。
他张开嘴,任由药丸滑入舌底。苦涩泛起的瞬间,楚凌霄已将那具尸体翻转过来,扯开其上衣,露出缠满绷带的胸口。他抽出匕首,划开绷带,露出底下一道尚未结痂的新鲜刀口——皮肉外翻,血痂暗红,边缘泛着轻微溃烂迹象。
“你刚才说,要假装被地雷炸伤?”楚凌霄抬眼,“那就得真炸。否则抬回去,军医一眼就能看出是假伤。”
桑杰特怔住:“可……可真炸,我们会被炸飞!”
“谁说要你挨炸?”楚凌霄蹲下身,手指捻起地上一小撮混着焦土的草灰,在掌心碾开,露出底下几粒银灰色细小金属颗粒,“这是昨天直升机喷火时烧熔又冷却的雷壳残渣,里面有微量铱-192同位素辐射痕迹——你该知道婆罗绿装装备部配发的简易辐射检测仪,对这种残留极其敏感。”
桑杰特心头一震,忽然明白了什么。
楚凌霄已从尸体腰间解下战术腰带,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方形铁盒——外壳有明显刮擦,边角卷曲,正是标准制式防爆干扰器。他掀开盖子,里面六枚微型电磁脉冲芯片整齐排列,其中三枚闪烁着微弱红光。
“他们今早才换的新干扰器,为防止咱们用信号设备求援。”楚凌霄将盒子递给桑杰特,“把它塞进尸体嘴里,再用绷带缠紧下巴。等会儿你拖着尸体往前爬二十米,在第三块赭红色岩石后停住。那里地下埋着一枚M14反步兵雷,触发压力七十公斤——你体重六十三公斤,加上尸体四十二公斤,合计一百零五公斤,足够压爆它。”
桑杰特嘴唇发干:“可……可爆炸冲击波……”
“你趴着,脸朝下,双肘撑地,后颈紧贴地面。”楚凌霄一把抓起他右腕,拇指用力按在他桡动脉上,“听见了吗?你现在心跳一百二十七次每分钟,肾上腺素超标三倍。但只要你按我说的姿势趴好,爆炸气浪只会掀飞你后背的战术背心,不会震伤内脏。而尸体——”他踢了一脚地上那具躯体,“它会替你挡住百分之八十的破片。”
桑杰特咽了口唾沫,终于点头。
两人迅速行动。楚凌霄剥下尸体作战服,将干扰器塞入口腔,又撕开自己左袖,用匕首划开皮肤,挤出数滴鲜血抹在桑杰特额头、脖颈与手背。桑杰特则咬牙扛起尸体,弓着腰,像一头负伤的野狗,朝着赭红色岩石匍匐而去。
夜风呜咽,远处篝火噼啪作响,林间忽有夜枭掠过树梢,翅影一闪即逝。
楚凌霄藏身于一块倾斜的巨岩之后,目视桑杰特爬至预定位置,双手抠进泥土,额头抵着冰冷岩面,后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他数着秒——三、二、一。
轰——!
闷响自地下迸发,赭红岩石震颤,尘土扬起三尺高。一团橘红火球裹挟着灼热气浪腾空而起,紧接着是连续三声短促爆鸣——那是干扰器内部电容组被高压击穿的声响。
桑杰特整个人被掀离地面半尺,又被狠狠掼回泥地。他没叫,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直到血腥味弥漫口腔。战术背心后侧果然炸开蛛网状裂痕,露出底下渗血的皮肤,而他本人除耳膜嗡鸣、眼前发黑外,竟真无致命伤!
几乎在同一秒,雷区边缘营帐方向传来急促哨音与杂乱呼喝:“东侧雷带爆炸!有人闯入!快通知指挥所!”
火把亮起,人影奔窜。十数道强光手电扫向爆炸点,脚步声由远及近。
桑杰特挣扎着翻过身,抬起血糊糊的脸,对着火光方向嘶哑大喊:“救……救命!我……我是桑杰特!他……他炸了……他炸了雷!”
声音凄厉,断续,充满濒死恐惧——完美复刻一个刚经历爆炸、肺叶震荡、声带受损的士兵。
两名绿装士兵最先冲到,一人伸手去扶,另一人举起枪警惕环顾四周。就在那人转身刹那,楚凌霄从阴影里暴起!
没有风声,没有预兆,只有一道黑影贴地滑行,如毒蛇吐信,左手勾住持枪者脚踝,右膝顺势顶向其腘窝。咔嚓脆响,那人膝盖反向弯折,惨叫未出口,楚凌霄已欺身而上,掌缘切中颈侧动脉窦——三秒之内,呼吸停滞,意识湮灭。
另一人刚欲扳机,楚凌霄左手已扣住他手腕内侧神门穴,稍一拧转,整条手臂经络顿滞,枪口歪斜。下一瞬,楚凌霄右肘砸向其太阳穴,肘尖裹着沉闷破空声,那人头盔凹陷,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足五秒。
楚凌霄拖着两人尸体退回岩后,迅速扒下他们作战服、战术背心与头盔,又将桑杰特拽过来,帮他套上装备。桑杰特浑身颤抖,却仍强撑着系紧每一颗扣子,戴正头盔,甚至还用染血的手抹了把脸,让表情更显惊惶绝望。
“记住,进了兵站,你只管喊疼、咳嗽、呕吐,越狼狈越好。”楚凌霄将一枚黄豆大小的黑色圆片塞进桑杰特耳道,“这是‘哑蝉’,能暂时麻痹听觉神经,让你听不清旁人说话——这样你就不会因听懂太多而露馅。”
桑杰特点头,喉结滚动。
远处脚步声愈发密集,火把光已映在岩石边缘。
楚凌霄最后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妹妹在婆罗国医学院读书,对吧?”
桑杰特浑身剧震,眼眶瞬间通红。
“她今年大三,主修神经外科,奖学金拿了两次,每月寄五百卢比回家。”楚凌霄声音很轻,“你父亲去年查出肝癌晚期,住在东山镇卫生所,靠止痛药吊着命。你当兵三年,工资全寄回去,自己连双新鞋都没买过。”
桑杰特嘴唇哆嗦,眼泪无声滑落,混着血污滴在胸前。
“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你投降。”楚凌霄将一枚硬币大小的铜牌塞进他手心,上面蚀刻着一条盘踞的墨色蛟龙,“是因为这条龙,曾在我师父手上,救过你祖父一命。当年他在喜马拉雅雪线失踪,是你祖父冒死翻越冰川,把他背下山。师父临终前说,若婆罗国有后人持此牌寻来,必护其周全。”
桑杰特低头看着铜牌,指尖抚过冰凉鳞纹,忽然双膝一软,重重跪进泥里,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楚凌霄转身跃入更深的黑暗,身影如墨滴入水,转瞬消尽。
而此时,十余名绿装士兵已围拢过来,手电光柱交织如网,照见桑杰特蜷缩在爆炸坑边,抱着断腿呻吟,身下泥地浸开一大片暗红。他身边躺着两具“战友”尸体,头盔歪斜,脖颈扭曲,死状骇人。
“快抬担架!送东山兵站!”带队少尉吼道,“通知军医准备输血,A型!快!!”
担架抬起,桑杰特闭着眼,泪水顺着眼角流入鬓角。他攥紧铜牌,指甲深陷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他知道,今夜之后,世上再无桑杰特这个士兵。
但他也清楚,自己活下来了——不仅为自己,更为那个在雪线之上背回一条命的老祖父,为病榻上咳血的父亲,为医学院实验室里彻夜研读脑图的妹妹。
火把摇曳,车队启动。越野车颠簸驶向山下,车窗外,雷区火光渐远,而东方天际,已悄然浮起一线灰白。
同一时刻,楚凌霄伏在千米外一处峭壁鹰巢般的石缝中,俯视着蜿蜒盘旋的公路。他手中握着半截削尖的枯枝,正以指甲在石壁上缓慢刻画——不是地图,不是记号,而是一幅微缩的星图:北斗七星斗柄所指,正对婆罗国东部边境某座废弃气象站。那里,有巴霍将军每年秘密巡视三次的“静默哨所”,也是整条边境线上,唯一未接入军用卫星监控的死角。
他收起枯枝,舔了舔干裂的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
风穿过石缝,发出低沉呜咽,像远古巨兽的喘息。
而他眼中,没有疲惫,没有犹疑,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寒光,缓缓沉淀,继而翻涌——那是蛰伏千年的龙,终于听见了云海深处,那一声迟来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