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李宝玉抱着赵军,赵家帮众人紧忙围了过来。
刚才看213大吉普那挡风玻璃被熊干成那样儿,这些人就都为李宝玉提着一颗心一个个都阴沉着脸。
和赵家帮人不同的是,永胜一帮人则围着被破坏的21...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家小院就炸了锅。鸡笼里的公鸡还没打鸣,院里头的狗却先叫了起来,汪汪两声,接着七八条土狗全跟着吠成一片。王强蹲在灶坑前烧火,柴火噼啪响着,灶膛里窜出橘红火苗,映得他半张脸发亮。他一边往里塞苞米秆子,一边抬头看天——东北的五月清晨还带着凉气,瓦檐上挂着细碎霜花,远处山脊线被淡青色雾气轻轻托着,像一卷未展开的旧画。
“军哥!水烧开了!”马洋端着搪瓷盆跑进来,盆沿儿上还冒着热气,他额角沁汗,头发被晨风撩得乱翘,“姐夫说今儿不喝凉水,得烫嘴才解乏!”
赵军正站在井台边打水,铁桶哐当一声坠入深井,绳子飞快往下溜,他胳膊一沉,手腕一抖,桶底刚碰水面就猛地一提,水花四溅。他单手拎桶上来,水没洒出半滴,桶沿儿稳稳压在井沿儿上,舀起一瓢直接往脖颈里浇。凉水激得他一哆嗦,后颈汗毛竖起,却咧嘴笑了:“这水甜!比西山屯那口老井还清亮!”
话音未落,李宝玉从厢房探出脑袋,手里攥着三把五九式步枪,枪管油光锃亮:“哥!枪擦完了!子弹也分好了——每人十发,实弹五发,空包弹五发。解臣哥说,空包弹响声大、后坐力小,吓人够用,真动手也不误事儿。”
“好!”赵军接过一把枪,顺手拉栓、推弹、上膛,咔哒一声脆响,动作熟稔得像吃饭夹菜,“走!装车!”
吉普车和解放卡车早停在院外,车厢板刷了新漆,油光水滑。林祥顺和赵金辉正往车上搬东西:一捆麻绳、两把铁锹、三把镰刀、五只搪瓷缸、两大筐窝头、一坛子腌野猪肉、还有个柳条编的篮子,里面码着二十个槽子糕,纸包还泛着黄油印儿。最惹眼的是车斗正中横放的两杆猎枪,乌木枪托被擦得能照见人影,枪口朝天,像两根沉默的矛。
武小山背着个小布包,踮脚往车斗里爬,马洋伸手一拽,把他提溜上去。孩子屁股刚沾上麻袋片,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小山!等等!”
是林文芹。他拎着个蓝布包袱快步赶来,额头汗珠滚圆,喘着粗气把包袱塞进武小山怀里:“拿着!你姨夫让我捎来的——两双新胶鞋,一双给你,一双给你弟小海。还有……”他压低声音,“你姨夫昨儿夜里疼得睡不着,在炕上翻来覆去念叨一句话:‘棒槌没抬着,倒让猞猁掏了心肝儿。’他说,那树底下刻你名字的地方,兴许就是兆眼儿正冲着的根脉。”
武小山懵懂点头,把包袱抱紧了。赵军听见这话,脚步一顿,回头问:“文芹,你姨夫还说啥了?”
林文芹抹把汗,犹豫片刻,咬牙道:“他还说……那猞猁扑人前,他瞅见树杈缝里卡着个东西,灰不溜秋,巴掌大,像是块老树皮裹着的……参籽壳。”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王强正往吉普车后座塞干粮袋的手停在半空,赵金辉擦汗的毛巾悬在耳边忘了动,连远处狗叫都弱了三分。赵军没说话,只把枪带往肩上一挎,转身爬上驾驶室。引擎轰然响起,震得院墙土皮簌簌往下掉。
车队驶出永安屯时,太阳刚跃过东山尖,金光泼洒在车顶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赵军摇下车窗,风吹得他鬓角碎发乱舞。后视镜里,屯子口的老榆树下站着几个送行的人——庞瞎子拄着拐杖,刘兰英怀里抱着孙子,解英明叼着烟卷,眯眼朝这边挥手。赵军抬手回敬,指节在玻璃上敲了两下,咚、咚,像叩响一面铜锣。
车行四十里,拐上岭南道。路越走越窄,土坡越来越陡,两旁山势渐次拔高,松林密得不见天日。晌午刚过,车队停在一道山坳口。这里地势开阔,几块巨岩错落如兽脊,岩缝里钻出紫花地丁和铃兰,空气里浮动着冷杉与腐叶混合的微腥气息。
“到了。”赵军跳下车,掏出罗盘校了校方向,又蹲身扒开一丛蕨类。泥土湿润黝黑,翻开三寸,露出半截朽木,木纹间嵌着三粒暗褐色种子,形如鹰爪,已生出细若游丝的根须。“一道河子乡富强村……就在前面那道岭后头。”
张援民卸下猎枪,拨开一丛刺槐,突然低呼:“军哥!你看!”
众人围拢过去。岩壁凹陷处,被人用炭条歪歪扭扭画了三个圈,圈里点着红点,旁边还刻着模糊字迹:“解家老宅”。字迹新鲜,墨色未干,显然刚画不久。赵军伸手捻了捻炭末,凑近鼻尖闻了闻——是松脂混煤渣烧的炭,西山屯老猎户熏獾子用的。
“有人先来了。”王强声音低沉,“不是GA,就是……咱们那‘老灯’自己留的记号。”
赵军没答话,只将罗盘盖子合上,金属扣发出清脆“咔”一声。他站起身,拍掉裤腿泥点,目光扫过众人:“解臣,你带两个人绕后山;宝玉,你盯住村口那棵歪脖柳;祥顺、金辉,跟我进村。洋子,你守车——枪不离手,听见动静就打三发空包弹,朝天!”
命令落地,八条汉子立刻散开。赵军走在最前,胶鞋踩断枯枝的声音清晰可闻。绕过山坳,富强村豁然在目:三十几户泥草房散落在缓坡上,房顶苫着稻草,烟囱飘着淡青炊烟。村口老柳果然歪斜如弓,树干上钉着块褪色木牌,字迹漫漶,隐约可见“富强”二字。
赵军脚步放缓,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信封。这是徐向东连夜抄的解孙氏家地址——富强村东头第三家,门楣钉着块缺角砖雕,雕的是歪嘴蟾蜍。他数着门牌往前走,每一步都踏得极轻。路过第二家时,院门虚掩,门缝里飘出煎鱼焦香。路过第四家,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蹲在门槛上剥豆子,见生人来,豆子撒了一地,怯生生往门后缩。
第三家到了。
院墙低矮,土坯垒得歪歪扭扭,墙头长着狗尾巴草。院门是两扇朽木板,门环锈成暗红色,挂着把铜锁——锁舌却没插进锁孔,虚搭着。赵军伸手一推,门轴吱呀呻吟,门开了。
院内荒芜。半亩菜畦里野草疯长,几株蔫头耷脑的白菜被蒿草缠得只剩菜心。正房东屋窗户糊着破塑料布,风一吹哗啦作响。西屋门敞着,门槛上堆着烂草,草堆里卧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听见动静懒洋洋掀眼皮,又闭上了。
“有人吗?”赵军朗声问。
无人应答。
王强绕到屋后,踹开柴棚门,惊起一群麻雀。柴堆旁有个陶罐,罐口盖着块青石板。他掀开石板,一股浓烈酒气冲出来——罐里盛着半罐浑浊白酒,浮着几片泡发的蘑菇。他弯腰凑近,鼻尖几乎触到酒面,忽然顿住:“军哥!这酒……有参味儿!”
赵军闻声赶来,蹲身嗅了嗅,眉头骤然锁紧。他伸手蘸了点酒液,舌尖轻舔——苦、涩、回甘,尾调泛着清冽凉意,分明是十年以上野山参浸的药酒!可解孙氏若真逃了,怎会留下这等重宝?
“屋里!”赵金辉忽然指着东屋喊,“门缝底下……有光!”
众人屏息靠近。东屋门缝果然漏出一线微光,在昏暗院中如银针般锐利。赵军示意王强后退,自己退后两步,右脚猛蹬门板——
“砰!”
门撞在土墙上,震落簌簌黄土。屋内陈设简陋:一张土炕,炕上铺着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被,被角压着个竹编摇篮。摇篮里睡着个男娃,约莫三岁,小脸皱成一团,嘴角流着涎水。炕沿坐着个老太太,灰白头发挽成歪髻,正低头纳鞋底,针线筐里散着几团褪色棉线。她听见破门声,手一抖,绣花针扎进拇指,血珠子冒出来,她却像没知觉似的,只抬起眼皮,浑浊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在赵军脸上。
“找谁?”老太太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粗陶。
赵军没答,目光掠过她枯瘦手指——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腹有厚茧,是常年握锄把、攥犁铧磨出来的。再看她脚上——千层底布鞋,鞋帮沾着新鲜泥点,泥色与院外菜畦一致。
“解孙氏呢?”王强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他昨儿夜里,是不是回来过?”
老太太手里的锥子顿住了。她慢慢放下鞋底,从怀里掏出块脏手帕擦手指,擦得很慢,一遍,两遍,三遍。擦完,她把手帕叠好,塞回怀里,这才缓缓开口:“他?他早死了。三年前,雪夜掉进冰窟窿,捞上来时,舌头都冻黑了。”
话音未落,西屋突然传来“哐啷”一声脆响!像是碗砸在地上。众人齐刷刷转头,只见西屋门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稚气脸庞——是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剃得极短,额角有道陈年疤。他左手攥着个豁口粗瓷碗,右手死死掐着自己大腿,指节泛白,眼睛瞪得滚圆,直勾勾盯着赵军腰间的枪。
“二蛋!”老太太突然厉喝,声如裂帛,“进屋!”
男孩浑身一颤,碗“啪嗒”掉在地上,碎片四溅。他猛地缩回屋内,门帘垂落,隔绝了所有视线。
赵军往前踏了一步,靴子踩在门槛上,阴影瞬间吞没了老太太半张脸:“大娘,您孙子饿了。您瞧——”他解下腰间布包,抖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槽子糕,“我们带了吃的。”
老太太没看糕点,只盯着赵军腰间枪套。她喉结上下滚动,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枯枝折断:“吃?你们带来的,怕不是砒霜吧?”
“是糖。”赵军将一块槽子糕掰开,递到她眼前,“甜的。”
老太太盯着那块糕,目光忽然变得极远。她伸手欲接,枯枝般的手指在半途停住,缓缓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走的时候……也带了块糕。说卖了参,给我买新棉袄。”
风从门洞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舞。赵军看见她眼角有道泪痕,却没湿透,只在皱纹沟壑里悬着,像一滴将坠未坠的露水。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马洋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煞白,手里攥着张揉皱的纸:“姐夫!出事了!西山屯……西山屯打起来了!”
赵军霍然转身:“谁跟谁?”
“徐家那仨!”马洋喘着粗气,“金辉哥他们刚走,徐向东就带着七八个人冲进屯子,说要抄解孙氏的家!结果……结果发现解孙氏昨儿夜里真回来了!他躲在柴垛里,被徐向东揪出来,俩人……俩人现在正拧在一块儿,满地打滚!”
死寂。
连院里那只黄狗都不叫了。
赵军慢慢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老太太脸上。她依旧坐在炕沿,只是攥着鞋底的手更紧了,指节咯咯作响。而西屋门帘缝隙里,那只男孩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赵军,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正悄然碎裂、重组。
赵军忽然抬手,从布包里又取出一块槽子糕,轻轻放在老太太膝头。然后,他退后两步,抬手,对王强做了个手势——
所有人,缓缓后退。
退出院门时,赵军最后回望一眼。老太太仍坐在那里,膝头糕点金黄,像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苗。而西屋门帘缝隙,那只眼睛终于闭上了,长长的睫毛垂落,覆盖住所有未出口的言语。
吉普车引擎轰鸣,碾过土路。赵军坐在副驾,望着后视镜里渐行渐远的富强村,忽然开口:“解臣。”
“在!”后排解臣应声。
“今晚子时,你带人守在村东老榆树下。看见黑影往西山屯方向去……别拦,跟紧。”
“明白。”
赵军点点头,目光投向远方。山峦起伏如浪,云影在峰顶缓慢游移。他想起昨夜庞瞎子在灯下摊开的旧地图,指尖划过一道蜿蜒墨线,最终停在富强村位置,喃喃自语:“老灯啊老灯……你给咱画的这道线,到底通向哪?”
车轮滚滚向前,碾碎一地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