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书墨大概花了几分钟时间,才从大微宝、小薇宝的只言片语中,弄清了事情的原委。
在先遣军出发魏国之前,何书墨曾专门去潜龙观找到薇宝。请薇宝在他离开京城的时候,帮忙照顾一下何府众人。
正常...
殿外霜色如铁,檐角悬着未化的残雪,被初升的曦光一照,竟泛出冷银似的碎芒。我立在摘星台最高处,玄色朝服广袖垂落,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道暗金云纹——那是昨夜亲手拆了又缝、缝了又拆的第三道针脚。线头藏得极深,若非自己知晓,连最老练的尚衣局女官也看不出破绽。
身后传来沉稳步音,不疾不徐,踏在青玉阶上却似有千钧之重。我未回头,只将掌心悄然按在腰间那柄素鞘长剑之上。剑名“断岳”,是先帝临终前亲手所赐,剑脊内嵌七颗星砂,唯有摄政王萧砚亲手注入灵息,方能引动其锋。而此刻,剑鞘微颤,仿佛感知到了来人气息。
“娘娘今日起得早。”萧砚的声音自三步之外响起,清冽如冰泉击石,却比往日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
我终于转身。
他玄甲未卸,肩甲上还凝着几粒细雪,眉骨处有一道新愈的浅痕,皮肉已平复,却留着淡青余韵,像是被什么极阴寒的剑气擦过。他左手垂在身侧,拇指缓慢摩挲着腰间佩刀刀柄——那柄刀名“镇渊”,刀鞘乌沉,鞘口缠着褪色朱绳,绳结打的是当年北境军中特有的“锁魂结”。
我目光扫过他左袖,袖口内侧,一点暗红未净,似干涸血渍,又被刻意以墨色香灰覆过。
“北境密报,昨日子时抵京。”我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镇北军副帅李昭,携三百亲兵,于雁门关外三十里伏击摄政王府斥候队。十六人,尽数断喉,无一活口。”
萧砚眸光未动,只将右手缓缓抬起,解下肩甲扣带。金属轻响中,他低声道:“李昭,已死。”
我微微颔首:“死在雁门关马厩,被惊马踩断脊骨。仵作验尸,说是失足坠入饲槽,喉骨碎裂,死状凄惨。”
他抬眼望我,瞳底幽深如古井:“娘娘信么?”
风忽起,卷起我鬓边一缕散发。我抬手将发挽至耳后,动作极慢,指尖却在耳垂后轻轻一按——那里贴着一枚薄如蝉翼的冰魄片,内蕴一道禁制,一旦我心脉骤乱、气息紊乱超过三息,此片即刻碎裂,千里之外,昆仑墟主峰巅的青铜钟便会轰然自鸣。
这是三个月前,我亲手从自己心口剜出一缕本命真火,融进昆仑秘银所铸之片,再以摄政王萧砚的指血为引,刻下双生契印。
“我不信李昭敢杀你的人。”我迎着他目光,一字一句道,“我信的是——他不敢活着回京,面圣。”
萧砚忽然笑了。
那笑极淡,唇角只扬起半分,却让整座摘星台的寒意陡然一沉。他解下肩甲,随手搁在白玉栏杆上,玄甲相碰,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声未出口的叹息。
“娘娘可知,李昭临死前,说了什么?”
我静默。
他向前半步,玄甲与朝服袖角几乎相触,呼吸之间,我嗅到一丝极淡的苦艾香——那是镇渊刀鞘内常年浸润的驱邪药膏气味,混着他衣领下渗出的、极淡极淡的血腥气。
“他说……”萧砚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摄政王殿下,您护不住她了。’”
我指尖微蜷,指甲掐进掌心。
不是因这句话本身,而是因他转述时,舌尖在“她”字上极轻微地顿了一瞬——那不是迟疑,是克制。仿佛怕说重了,会惊走什么;说轻了,又恐我不信。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问他,”萧砚目光未移,“谁教你说这话的?”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他吐了口血,指着我左袖内衬——那里绣着一只青蚨虫,翅尖染朱砂。”
我瞳孔骤缩。
青蚨虫,上古异种,母子同穴,血可通灵。但早已绝迹三百年。唯一存世的一对,是先帝登基大典上,由钦天监监正亲手封入两枚琥珀,一存太庙地宫,一……供于摄政王府祠堂香案之下。
“那只青蚨,”我声音发紧,“是你府中旧物?”
“不是。”萧砚摇头,“是今晨卯时,我亲自从李昭尸身上取下的。他左腕内侧,烙着同样一只青蚨——翅尖朱砂未干,是昨夜子时刚烙。”
我猛地吸一口气,寒气刺入肺腑,激得眼前发黑。
青蚨血契,向来一主一仆,一母一子,一命一魂。若李昭腕上青蚨是新烙,那必有人在他濒死之际,强行以秘术将青蚨血契反向逆转——令他成为施术者手中之刃,而非受契者。
而能操控青蚨血契者,天下唯二人:钦天监监正谢九章,与……摄政王萧砚。
可谢九章,已于半月前,暴毙于观星台,尸身化为飞灰,仅余一袭道袍,袍襟上墨书八字:“天机不可泄,契断魂亦消。”
我盯着萧砚左袖,袖口微敞,露出一截苍白手腕。腕骨分明,皮肤下青色血脉清晰可见,却不见任何烙痕。
“你腕上没有青蚨。”我说。
“嗯。”他应得干脆,“因为我不是契主。”
“那你是什么?”
他忽然抬手,不是拔刀,也不是掀袖,而是轻轻拂过我耳后那枚冰魄片。指尖冰凉,带着铁甲余寒,却在触到冰魄瞬间,一缕极淡的赤金色灵息悄然渗出,如游丝般缠绕其上。
冰魄片无声震颤。
我浑身一僵。
——这灵息,与我心口那道本命真火同源,却更沉、更厚、更古老。它并非来自萧砚自身丹田,而是自他左臂深处涌出,仿佛蛰伏已久,只待此刻唤醒。
“娘娘还记得五年前,昆仑墟试炼么?”他声音低缓,“你坠入‘忘川渊’,神魂离体七日,是我用半条命将你拖回来的。”
我当然记得。
那七日,我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血海上,海面浮着无数破碎镜面,每面镜中,都是不同年岁的我:幼时在掖庭挨饿偷食的我,十二岁在御书房跪读《九域志》的我,十五岁于东宫廊下接过他递来一碗热粥的我……还有,十七岁那夜,他单膝跪在我寝宫门外,玄甲染血,哑声说:“臣愿以命换娘娘十年寿数。”
我醒来后,他已闭关三月,再出关时,左臂经脉尽毁,再不能执笔,不能握剑,甚至无法运使灵力。太医署判为“灵根逆折”,永无复原之日。
可此刻,他指尖溢出的赤金灵息,分明来自左臂。
“你骗我。”我嗓音干涩。
“不全是。”他收回手,袖口垂落,遮住所有痕迹,“灵根确已逆折。但有些东西,比灵根更深。”
风忽然停了。
檐角残雪簌簌坠落,在青玉阶上砸出细小声响。远处,宫墙之外,隐约传来晨钟——不是太庙的青铜钟,而是西市佛寺的木鱼声,一声,又一声,缓慢,沉钝,像敲在人心上。
“谢九章没死。”我忽然道。
萧砚眸光一凝。
“他若死了,青蚨血契便无人能启。”我盯着他眼睛,“可李昭腕上青蚨是新的,说明谢九章不仅活着,而且就在京城。他在等一个时机——等我与你之间,出现第一道真正的裂痕。”
他沉默良久,终于点头:“不错。”
“他在哪?”
“在你最想不到的地方。”萧砚目光落在我腰间断岳剑上,“也在你每日必经之处。”
我心头一跳。
——每日必经之处?
我晨起理政,必经含元殿、宣政殿、紫宸殿;午后批阅奏章,常驻集贤殿;傍晚习剑,多在承恩殿后的演武场……可这些地方,皆有重兵把守,钦天监密探早已清查三遍。
除非……
“承恩殿。”我脱口而出。
萧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承恩殿地宫,有先帝亲设的‘归藏阵’。阵眼,正是谢九章当年亲手所布。”
我猛地想起——承恩殿地宫,是我每月朔望必去之处。那里供奉着先帝灵位,也供着我生母、那位被废黜后幽死冷宫的淑妃牌位。我总在子时前往,独自焚香三炷,静坐半个时辰。侍从皆候在地宫入口,无人敢随入。
“他一直在那里。”我声音发冷,“看着我烧香,听我对着母亲牌位说话……甚至,听我夜里咳血,用帕子捂嘴时的闷响。”
“不止。”萧砚缓缓道,“他还听着你每晚入睡后,断岳剑鞘内七颗星砂的微鸣。那声音,只有他与我听得见。”
我霍然低头,看向剑鞘。
鞘身冰凉,七点星砂隐于暗纹之中,此刻却微微发热,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动琴弦。
“他在用青蚨血契,监听你的本命灵器。”萧砚声音低沉,“而断岳剑,是你心魂所系。你咳一声,剑鸣三分;你怒一分,剑鸣七分;你若心生死志……剑鸣九分,星砂迸裂,你的心脉,也会随之寸断。”
我指尖发麻,几乎握不住剑柄。
原来这三年,我日日佩剑在身,自以为防的是天下人,却不知最锋利的刀,早已悬在自己颈侧,只待一声令下。
“你为何不早说?”我抬眼,直视他,“若你早告诉我谢九章未死,我不会每月朔望都去承恩殿地宫。”
“因为只有你亲自去,他才会现身。”萧砚平静道,“谢九章要的不是杀你。他要的是——让你亲眼看见,这江山,这朝堂,这满朝文武,乃至……你最信任的人,都在撒谎。”
我喉头一哽。
“他要你信不过任何人。”萧砚目光如刃,“包括我。”
风又起了,吹得我朝服猎猎作响。我望着他左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他袖口,用力向上一掀——
玄色衣料滑落,露出一截小臂。
皮肤苍白,筋络清晰,却不见经脉逆行的乌青,亦无灵根逆折的枯槁之象。反而在小臂内侧,蜿蜒着一道赤金色纹路,形如盘龙,龙首正抵住他腕骨,龙睛处,一点朱砂未干,鲜红欲滴。
那是……青蚨血契的逆纹。
“你成了他的契奴?”我声音嘶哑。
“不。”萧砚任由我攥着衣袖,目光却越过我肩头,望向远方宫墙之上初升的朝阳,“我是他唯一的契主。”
我怔住。
“青蚨血契,本无主奴之分。”他声音低沉如钟,“只有共生。他借我躯壳藏身,我借他灵力续命。他想杀你,我偏要护你;他想乱朝纲,我偏要稳社稷。我们互相撕咬,互相喂养,互相……活成对方最痛的伤口。”
我松开手,袖子垂落,遮住那道赤金龙纹。
“所以李昭之死,是你设的局。”我说。
“是。”他坦然承认,“我要他死在雁门关,死得足够惨,足够真,让谢九章以为,我已失控,已愤怒,已开始滥杀忠良。这样,他才会放松警惕,才会……主动踏入承恩殿地宫,亲自催动青蚨血契。”
我忽然明白过来。
“今晚朔望。”
“嗯。”
“你会陪我去?”
他摇头:“地宫入口,只能一人入。但我已在承恩殿四角埋下‘镇魂钉’,钉上刻着我的血咒。若谢九章出手,钉会自燃,火色赤金——那是我当年为你续命时,烧尽的半条命所化之焰。”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却让周遭寒意退散几分。
“萧砚,你有没有想过……若谢九章今日不现身呢?”
他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拂去我肩头一片不知何时飘落的雪。
“那就等下一个朔望。”他声音平静,“等一年,十年,百年。只要娘娘还在,我就在。”
我望着他眉骨那道新愈的浅痕,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
他未躲。
“疼么?”我问。
“不疼。”他答得极轻,“比不上当年,看你咳着血,在含元殿丹陛上,硬撑着听完三省奏对。”
我指尖一顿。
那一日,我咳血三升,染红了整幅白玉丹陛。满朝文武跪伏于地,无人敢抬头。只有他,单膝跪在我龙椅侧后,一手按在我后心,以灵力稳住我心脉,一手接住我呕出的血,默默收入袖中——后来我才知道,他将那些血,混着昆仑雪水,浇灌在承恩殿后那株枯死百年的合欢树根下。
今春,那树开了花。
粉白如云,香彻三里。
“萧砚。”我轻声唤他。
“臣在。”
“若今夜谢九章现身,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他望着我,眸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暗潮,最终,只缓缓吐出四个字:
“以命换命。”
我心头一震。
“换谁的命?”
他未答,只是抬手,解下腰间镇渊刀,双手捧至我面前。
刀鞘乌沉,朱绳微颤。
“娘娘。”他声音低沉如铁,“请斩我左臂。”
我愕然。
“谢九章的青蚨血契,根在左臂。”他平静道,“断我左臂,血契即破。他若现身,必拼死夺回。届时,您只需将断岳剑,刺入他心口——那里,有我三年前,亲手种下的一颗‘寂灭子’。”
我盯着他,许久,忽然问:“你什么时候种下的?”
“您生辰那日。”他答得极快,“您醉卧承恩殿后合欢树下,我为您披衣时,指尖沾了您鬓边落花,顺势点了你心口。那时,您正睡着,梦里喊着母亲的名字。”
我喉头一紧。
原来那日,并非我醉后呓语,而是他早已布下伏笔。
“你就不怕……我醒后恨你?”我哑声问。
他望着我,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拭去我眼角一滴不知何时沁出的泪。
“怕。”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入骨,“所以我宁愿您恨我,也不愿您信他。”
风停了。
朝阳跃出宫墙,金光泼洒,将摘星台染成一片赤色。
我接过镇渊刀,指尖拂过刀鞘,触到朱绳结下,一道极细微的刻痕——是“安”字,刀鞘内侧,还有一行极淡的朱砂小字:
【愿娘娘长安,臣萧砚,万死不辞。】
我攥紧刀柄,指节发白。
“好。”我抬眸,目光如刃,“今夜子时,承恩殿地宫。你若敢骗我……”
“臣,甘受断岳剑穿心之刑。”他单膝跪地,额头抵上刀鞘,声音沉如古钟,“永不辩。”
我俯身,将镇渊刀缓缓插回他腰间。
刀入鞘刹那,七颗星砂齐齐一亮,赤金光芒如血,映亮他低垂的眼睫。
远处,承恩殿方向,忽有鸦群惊起,黑压压一片,掠过金红朝阳,飞向宫墙之外。
我知道,谢九章,已经醒了。
而今夜,将不再有雪。
只有血。
我转身,朝摘星台下走去,玄色朝服在晨光中翻涌如墨云。
萧砚仍跪在原地,未起身,未抬头,只将手掌按在青玉地面,掌心之下,一道赤金细线悄然渗入地底,蜿蜒向东,直指承恩殿。
那里,地宫深处,一盏青铜灯静静燃烧。
灯芯,是一截断指。
指腹上,赫然烙着一只青蚨。
翅尖朱砂,正缓缓滴落,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