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凌川与应长天交手已上百回合,一开始,他依靠神识捕捉对方的行动轨迹,处处料敌先机,甚至于,他能以此大幅度提升自己的实力,几次出手攻其要害。
就跟当初在熊罴城一样,他确实对挛鞮苍造成了威胁,但,也仅仅是威胁而已,想要越级杀死一位宗师,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相比起数月前在熊罴城的时候,凌川的修为也提升了不少,只不过,他的修为异于常人,根本看不出精进了多少,只能通过战斗来对比。
从刚才的交手中......
雷天照闻言,枯瘦的手指缓缓抚过腰间那柄青铜短剑,剑鞘上蚀刻的鹤纹在晨光中泛着青灰冷意。他忽而低笑一声,笑声如砂纸磨铁,刺得人耳膜生疼:“孟星凡,你倒是会说话——可这世道,谁不是在刀尖上舔血活下来的?你说百姓有口饭吃?呵……雍州大旱三年,官仓开仓放粮不过三日,之后便是‘粮尽’二字高悬城门;定州盐税翻了七倍,渔民卖儿鬻女换一斗粗盐;北疆边军冻毙者逾千,尸首堆在雪沟里无人收殓,只因军饷被截留充作宁王私库!你告诉我,这口‘饭’,是喂狗的,还是喂鬼的?”
他话音未落,袖口猛然一震,一道灰白剑气如鹤唳破空而出,直削孟星凡面门!
孟星凡不动如山,右手食中二指并拢,轻巧一夹——那道凌厉剑气竟似撞上铜墙铁壁,嗡然震颤,旋即寸寸崩解,化作点点银灰,飘散于河风之中。
“前辈修为通玄,言语却如市井泼妇般聒噪。”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钉,“是非对错,非你我唇舌可断。但有一事,孟某今日须当面讲清——周承渊纵有千般不是,亦是受命于天、承统于祖的九五之尊。宁王勾结胡羯、私贩军械、弑杀巡按、屠戮边镇三十七村,桩桩件件皆有铁证;永夜以‘清净无为’为名,行炼蛊控心之实,所辖三十六座香堂,暗中埋骨逾万,其中半数为未成年的童子。此等豺狼,披着道袍,揣着虎符,跪着拜佛,站着杀人。若这都叫‘改朝换代’,那孟某宁愿做一辈子朝廷的走狗,咬断他们咽喉,也不替他们牵马执鞭!”
话音落地,孟星凡脚下石块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至整条河滩。他左手缓缓抬起,横握长枪,枪尖斜指苍穹——并非蓄势,而是起势。那一瞬,整条锁龙河的水流仿佛滞了一拍,连奔涌的浪头都在半尺之处凝滞微颤。
雷天照面色终于沉了下来。他原以为孟星凡不过是仗着盛名,实则囿于礼法、缚手缚脚;可此刻方知,此人枪意早已返璞归真,不争锋芒,却已压得天地失声。
“好!好一个不争锋芒!”雷天照喉头滚动,蓦地仰天长啸,啸声如鹤冲云霄,又似裂帛穿金。他双足猛踏河面,身形骤然拔高三十丈,枯瘦身躯在朝阳下拉出一道细长黑影,竟与锁龙谷两侧陡峭绝壁的轮廓完全重合——刹那之间,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山谷本身!
“白鹤梁·山岳引灵阵!”远处山脊上,洪炙虓瞳孔骤缩,脱口而出。
林远图脸色一白:“他竟敢在此时强行催动残阵?此阵本需七位宗师同心结印,如今只剩他一人,强行牵引地脉,轻则经脉尽毁,重则……魂飞魄散!”
话音未落,只见雷天照双臂张开,十指箕张,指尖迸出灰白毫光,如丝如缕,尽数没入两侧山壁岩层深处。霎时间,整座锁龙谷发出低沉轰鸣,宛如巨兽苏醒前的喘息。谷口两侧山体竟微微震颤,岩缝间簌簌滚落碎石,而更骇人的是——河水开始逆流!自下游倒卷而上,浪头翻卷着浑浊泥浆,裹挟断木乱石,逆向扑向谷内!
“他在借山势压水,要将陛下与金吾卫活活困死在溶洞深处!”陆长宁目眦欲裂,手中长刀已劈开三名扑来的叛军,却见更多黑衣死士自崖顶垂索而下,箭矢如雨倾泻而至。
就在此时,孟星凡动了。
他并未迎击雷天照,反而一步踏出,身形如电掠向左侧山壁。枪尖未出,枪意先至——一道赤红气焰自枪杆游走而上,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灼热,岩壁表面竟浮起一层琉璃状熔痕!
“焚岳!”聂星寒脱口惊呼。
那是归墟岛枪谱中最禁忌的一式。传说此招一出,千里山岳皆成焦土,非生死关头不可轻启。可孟星凡这一枪,并非刺向雷天照,而是斜斜劈向山壁中段一块凸起的黑色玄岩——那岩石形状如鹤首,正是白鹤梁阵眼所在!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炸响,只有一声沉闷如大地心跳的巨震。玄岩应声而碎,碎屑尚未溅开,便在赤红枪意中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整座山谷的轰鸣戛然而止。
逆流的河水猛地一滞,随即如泄洪般轰然溃退,浪头狠狠砸回下游,激起百丈浊浪。
雷天照身形剧烈一晃,胸口衣襟赫然炸开一道血线,老脸霎时灰败如纸,嘴角溢出一线黑血。“你……你怎么知道阵眼在鹤首?”他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孟星凡收枪而立,枪尖垂地,一滴赤红血珠自锋刃滑落,坠入河水,无声湮灭。“二十年前,我在草原见过你们白鹤梁的人用这阵法围杀一位吐蕃大巫。那时鹤首尚在右峰,如今移至此处,想必是梁桂章死后,你亲手重布的残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雷天照染血的双手,“可惜,你布阵的手法,比你师兄差得太远。”
雷天照浑身颤抖,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羞辱。白鹤梁向来以阵法称雄江湖,而孟星凡一句“手法太差”,等于当众斩断他毕生骄傲。
他忽然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如夜枭啼哭:“好!好!既然如此——老朽今日便舍了这条命,也要看看南海枪神的骨头,究竟有多硬!”
话音未落,他竟反手抽出腰间青铜短剑,毫不犹豫刺入自己左眼!鲜血喷涌而出,他却狞笑着以血为墨,在空中疾书一道血符——那符纹竟是用古羌语写就,笔画如蛇,盘绕着某种令人心悸的诅咒之力。
“献祭己身,引动山魈戾魄?!”陆长宁失声惊呼,“这是禁术!他疯了!”
孟星凡瞳孔终于收缩。
他认得这符。二十年前草原之战,那位吐蕃大巫临死前,也曾画过类似血符。当时整个战场方圆十里,草木一夜枯死,战马发狂互噬,三百精锐骑兵在半个时辰内尽数癫狂自刎……
血符落成,雷天照仰天嘶吼,声震云霄。锁龙谷两侧山壁岩层忽然渗出暗红液体,腥臭扑鼻;无数指甲盖大小的赤色虫豸自岩缝钻出,密密麻麻爬满整片山体,如同活过来的血痂!
“山魈蛊!快护住陛下!”郑肖淮嘶声怒吼,金吾卫瞬间结成圆阵,刀盾交错,死死护住皇帝所在溶洞入口。
可那些蛊虫根本无视刀盾,它们攀附岩壁,顺着水流、顺着风、甚至顺着人的呼吸悄然潜入——一名金吾卫刚张嘴喊话,一只赤虫便从他鼻腔钻入,他双眼瞬间赤红,反手一刀劈向身边同袍!
混乱,顷刻爆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越笛音破空而至。
那声音初时如溪水潺潺,继而似松涛起伏,再往后,竟隐隐透出金戈交鸣之韵。笛音所及之处,赤色蛊虫动作齐齐一滞,随即如遭烈火焚烧,纷纷蜷缩爆裂,化作一缕缕青烟。
孟星凡侧目望去。
只见锁龙谷上游河湾处,一叶扁舟顺流而下。舟头立着个素衣女子,青丝绾成简单道髻,手持一支碧玉长笛。晨光洒在她素净面容上,竟映不出丝毫烟火气,唯有一双眸子澄澈如洗,却又深不见底。
“风雪楼楼主,谢青梧。”孟星凡低声道,语气罕见地带上一丝凝重。
谢青梧并未看他,笛音愈发清越。她足下扁舟行至河心,忽然停驻不动。她缓缓抬起左手,素白手指凌空虚划——一缕淡青气劲离指而出,在半空凝而不散,竟渐渐勾勒出一幅微缩山川图影:两峰对峙,一谷中穿,正是锁龙谷全貌!
“她在……复刻地脉?”聂星寒怔然。
谢青梧指尖轻点图影中央,轻声道:“山魈蛊,阴秽之物,最畏纯阳地脉。锁龙谷虽名锁龙,实为‘蛰龙眠穴’,地脉阴柔绵长,恰为蛊虫温床。但若强行逆转地脉流向……”她指尖微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便要以身为引,借天地之威,行逆鳞之举。”
话音未落,她并指如剑,猛然刺向图影中那道蜿蜒水脉!
“噗——”
谢青梧当场喷出一口鲜血,尽数溅在碧玉笛上。那笛身瞬间泛起温润血光,而锁龙谷内,整条锁龙河的河水竟在刹那间沸腾翻滚,蒸腾起滚滚白雾!雾气之中,无数金色光点自河底升腾而起,如万千萤火,萦绕于山体之间。
那些赤色蛊虫甫一接触金光,便发出凄厉尖啸,纷纷爆裂成灰。
雷天照脸色大变:“地脉金阳!你……你竟以先天纯阴之体,逆行引动地脉金阳?!你不怕魂飞魄散吗?!”
谢青梧抬眸,目光如雪,平静无波:“风雪楼存世三百年,只为守一道‘人间正气’。若今日需以我谢青梧一命,换天下三十年太平——值了。”
她话音刚落,指尖再次划动。那幅山川图影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金辉,尽数没入锁龙谷地底。
“轰隆隆——”
大地深处传来沉闷雷鸣。锁龙谷两侧山壁剧烈震颤,岩层缝隙中,竟有金色熔岩般的光流奔涌而出,所过之处,岩壁如春雪消融,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青灰色基岩——那是被尘封千年的、真正的龙脉地核!
雷天照仰天狂吼,身形急速干瘪,皮肤寸寸皲裂,露出底下森森白骨。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将手中青铜短剑掷向谢青梧:“贱婢!你也给我陪葬——!”
短剑破空,裹挟着最后一点怨毒煞气。
谢青梧却不闪不避,只是抬起染血的笛子,轻轻一挡。
“铛——”
清脆一声,短剑寸寸断裂。而谢青梧手中碧玉笛,也在同一刻浮现蛛网般的裂痕。
她身形微晃,终究未能站稳,单膝跪倒在船头,青丝垂落,遮住了苍白如纸的面容。
孟星凡眼神一凛,长枪忽地横扫而出,枪风如龙卷,将所有残余蛊虫与煞气尽数绞灭。他一步踏出,身形已出现在扁舟之上,伸手扶住谢青梧摇摇欲坠的身躯。
“谢楼主,不必如此。”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今日之事,归墟岛记下了。”
谢青梧咳出一口血沫,却微微一笑:“孟前辈不必记。风雪楼……从来只记江山,不记恩仇。”
就在此时,锁龙谷谷口方向,忽然响起一阵整齐划一的号角声——低沉、肃杀、穿透浓雾,仿佛来自远古战场的召唤。
紧接着,玄甲营铁蹄踏地之声由远及近,如闷雷碾过大地;雁翎骑羽箭破空之声密集如雨;修罗铁骑的咆哮更是撕裂长空,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凌川亲率三军,已至谷口!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那支原本被宁王渗透、几乎沦为叛军附庸的雍州军与定州军,此刻竟在一名独臂将军率领下,反戈一击,自侧翼杀向叛军后阵!那将军正是此前被俘的许知白——他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缠着浸血绷带,却将一杆断戟舞得虎虎生风,所向披靡!
“许将军!赵将军!”陆长宁喜极而泣。
赵擎率定州军紧随其后,高举染血帅旗:“奉凌帅将令——擒贼先擒王!宁王授首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山脊之上,宁王脸色惨白如纸。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棋子,竟在一夜间尽数倒戈。更没想到,孟星凡、谢青梧这等超然世外的宗师,会为一个“昏君”豁出性命。
“撤!立刻撤往黑风峡!”他嘶声下令,声音已然变调。
林远图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声音沙哑:“王爷,来不及了……凌川的箭,已经瞄准您了。”
宁王猛然抬头。
只见对面矮山之巅,凌川负手而立,身后亲兵高举一面玄底金边大纛,纛旗猎猎,上书两个遒劲大字——“凌”、“川”。
而凌川手中,正搭着一张墨玉长弓。弓弦轻颤,一支尾羽漆黑的羽箭,已悄然指向宁王眉心。
那支箭,并未离弦。
可宁王却感到一股彻骨寒意,自脊椎直冲天灵盖。他甚至能清晰看到,箭尖上凝而不散的一点幽光,正随着自己的每一次心跳,微微明灭。
“宁王殿下。”凌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座山谷,“你可知,为何本帅不射?”
宁王喉结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
凌川缓缓放下长弓,目光扫过山脊上每一张惊惶面孔,最终落回宁王脸上,一字一顿道:“因为——你这条命,陛下要亲自取。”
话音落,凌川身后,两名金吾卫抬着一顶明黄软轿,自山径缓步而下。轿帘掀开,周承渊端坐其中,虽面色依旧苍白,却挺直脊背,目光如电,直刺宁王双目。
“朕记得,当年你在东宫读书,最爱写‘忠’字。”皇帝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情绪,“可你写的那个‘忠’,忠的是谁?是列祖列宗?是社稷苍生?还是……你自己心里那头饿了三十年的豺狼?”
宁王浑身剧震,踉跄后退一步,脚跟踩碎一块山石,滚落深渊。
就在此刻,锁龙谷深处,那被河水淹没的溶洞入口,忽然传来一声低沉龙吟——并非真实龙啸,而是地脉金阳彻底贯通后,整座山谷共鸣所发出的天然音律。
龙吟悠长,震动九霄。
所有叛军闻之,手中兵刃齐齐脱手坠地,膝盖一软,竟不由自主跪伏于地,额头触地,瑟瑟发抖。
而玄甲营、雁翎骑、修罗铁骑,以及重新归建的雍州军、定州军,十万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山呼海啸: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冲天而起,震得锁龙谷两侧山壁簌簌落石,连天上流云都被生生撕开一道缝隙,露出万里晴空。
凌川静静伫立,望着那顶明黄软轿,望着皇帝苍白却坚毅的侧脸,望着漫山遍野跪拜的将士,望着远处重伤倚在孟星凡怀中的谢青梧,望着溶洞口悄然探出头、正朝自己眨眼睛的聂星寒……
他忽然觉得,这把火烧得值。
烧尽了魑魅魍魉,也烧出了朗朗乾坤。
风过北照山,卷起漫天灰烬,却吹不散那抹悬于山巅的玄金大纛。
旗上二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如刀如剑,如誓如约——
凌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