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对方的来历,尽管如今的二郎神早已不是当年的重阳宫李玄一,但他相信,有些东西,是生来便刻进骨子里的,无论相隔多少年,无论身份如何变幻,那些东西都不会丢。
比如骄傲!
他这般骄傲的人,是不屑于耍手段来算计自己的。
二人身形一闪,径直朝着远处掠去,这片战场,已经与他们无关。
另一边,无相禅师浑身金光弥漫,宛如一尊怒目金刚,与身着大红色锦衣,宛如一抹血红的邪僧妄尘激烈交手。
妄尘浑身气血翻涌,弥漫出杀......
雷天照闻言,枯瘦的面庞上浮起一抹讥诮,干瘪的嘴唇微掀,喉间滚出一声阴冷长笑:“好一个‘安分守己’!孟星凡,你活到五十有三,竟还信这等哄骗童子的痴话?——这朝廷,早被蛀空了骨头;这皇权,不过是裹着龙袍的腐肉!你南海归墟岛清净百年,倒养出一副菩萨心肠来,可曾亲眼见过雍州流民易子而食?可曾踏过定州千里焦土、尸横沟渠?你口口声声苍生涂炭,可那周承渊坐在龙椅上吃着金丝酥饼时,可曾为一户人家饿死三个孩子的惨事掉过半滴泪?”
他话音未落,袖袍猛然一震,一股灰白雾气自掌心喷涌而出,如蛇盘绕,瞬间凝成数十枚寸许长短的鹤喙状飞针,尖端泛着幽蓝寒光——正是白鹤梁秘传绝学《玄鹤蚀骨针》。此针不靠力道破甲,专噬武者真气经络,中者若无同源内劲相抗,半个时辰之内便会经脉逆冲、七窍渗血而亡。
孟星凡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只将手中长枪缓缓横于胸前,枪尖斜指地面,枪杆通体乌黑,不见一丝纹路,唯在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一道极细的暗金云纹自枪缨之下蜿蜒而上,如龙蛰伏。
“嗡——”
一声低沉嗡鸣骤然响起,并非来自枪身震动,而是整条锁龙河的水流忽地一滞,继而逆向回旋,在孟星凡脚边卷起三尺水涡,水珠悬浮半空,粒粒剔透如晶。
雷天照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一式——不是招式,是“势”。
是宗师境登顶者才可能引动的天地共鸣之“势”,是将自身意志与山川水脉短暂合契的至高境界。二十年前孟星凡闯草原,用的是九重境的枪;今日这一枪,却已超脱形骸,直指本源。
“你……竟已入‘合道’之境?”雷天照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
孟星凡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字字如石坠潭:“合道?不。我只是把枪练到了该有的样子。”
话音落,他手腕轻颤。
没有刺,没有扫,没有崩挑。
只是一抖。
枪缨轻扬,如柳拂风。
可就在这一瞬,雷天照脚下那块青黑色巨石“咔嚓”一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碎石簌簌剥落;他袖中尚未射出的玄鹤蚀骨针尽数化作齑粉,随风飘散;更可怕的是,他左肩衣袖无声炸开,裸露出的手臂上赫然浮现出一道寸许深的血线,皮肉翻卷,却无半点鲜血渗出——仿佛那一抖之间,已将他体内某处经络生生震断!
雷天照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三步,足下石头轰然塌陷,溅起丈高水花。他脸色由青转灰,再由灰转白,嘴角缓缓溢出一线暗红血丝。
“你……不是宗师……”他喘息粗重,眼中惊骇如潮,“你是……半步神藏?!”
孟星凡并未答话,只将长枪收回背后,枪尖垂地,静默如古松。
远处北照山上,林远图正率三千亲卫急行下山,欲抄近路截杀凌川主力,忽见锁龙谷方向水势暴涨又骤降,紧接着一道灰影如断线纸鸢般从河面抛飞而出,撞入百丈外密林,震得十数棵碗口粗的松树拦腰折断。
他心头猛地一沉,厉喝:“全军止步!列盾阵!”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如陨星坠地,轰然砸在叛军前阵中央——正是雷天照,道袍破碎,披头散发,左臂以诡异角度扭曲垂落,胸口凹陷下去一块,双目圆睁,口中血沫翻涌,却兀自嘶哑低吼:“孟……星……凡……你不得……好死……”
他话未说完,喉头一哽,双眼翻白,气息断绝。
死寂。
三千精锐鸦雀无声,人人面色煞白。有人手一抖,铁盾“哐当”落地,惊起一群宿鸟扑棱棱飞向浓烟未散的夜空。
林远图死死攥住刀柄,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皮革缠裹的刀柄之中。他并非没见过宗师陨落,但亲眼目睹一位老牌宗师连一招都未真正递出便当场毙命,那种直刺魂魄的寒意,比北疆腊月的朔风更刺骨三分。
他忽然明白了——宁王错了。
错得彻彻底底。
他们以为凌川带来的是三支兵马,是战阵锋芒;却不知这支队伍里,藏着一尊尚未出鞘、却已令山河屏息的神兵。
而此刻,锁龙谷口。
堤坝溃塌后,河水奔涌倾泻,谷底水位急速退去,露出湿滑泥泞的岩滩与嶙峋怪石。郑肖淮亲自背起皇帝,踏着齐膝深的积水涉水前行。陆长宁手持断剑断后,剑刃虽残,却仍泛凛冽寒光——那是他当年随先帝巡边时所佩御赐青锋,断于三年前一场刺杀,却从未离身。
“陛下,再往前三百步,便是凌帅设下的接应点!”郑肖淮声音嘶哑,背上皇帝轻得令人心颤,仿佛一具空壳,唯余胸膛微弱起伏。
皇帝伏在他颈窝,呼吸灼热:“肖淮……你背上,背的不是朕……是这江山的脊梁。”
郑肖淮喉头一哽,未应声,只将皇帝往上托了托,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湿滑青石上,鲜血混着泥水洇开。他咬牙撑起,继续向前。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左侧峭壁之上,十余道黑影如壁虎般疾掠而下,身着玄色劲装,袖口绣着半截断裂的青铜戟——这是永夜教“断戟堂”死士的标记!他们并未持刀,而是每人左手握一枚乌漆弹丸,右手拇指紧扣弹丸顶端凸起的机括。
“是毒瘴弹!”陆长宁瞳孔骤缩,猛地将郑肖淮往右一拽!
“轰!轰!轰!”
弹丸撞地即爆,却无烈焰硝烟,只腾起一片浓稠如墨的灰绿色雾气,甫一接触空气,便发出“滋滋”蚀骨之声,连坚硬岩石表面都迅速泛起蜂窝状白点。
雾气扩散极快,眨眼已笼罩前方二十步范围,且随风弥漫,直扑众人面门!
“闭气!退!”陆长宁厉喝,同时挥剑斩向最近一名死士咽喉。那人竟不闪不避,反迎剑而上,脖颈皮肤在剑锋及体刹那诡异地鼓起一层青黑色硬痂——竟是以秘法炼就的“铜皮蛊”!
剑锋切入半寸,戛然而止。
另一名死士已欺近郑肖淮身后,五指成钩,直掏其后心。郑肖淮反手拔出腰间短匕格挡,“铛”一声脆响,匕首竟从中折断!死士指尖泛起幽绿荧光,眼看就要触及其脊椎——
一道银光破空而至!
“噗!”
死士眉心绽开一点猩红,整个人如遭千钧重锤轰击,仰面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软软滑落。他额心钉着一支三棱透甲箭,箭尾犹在微微震颤。
箭,来自谷口外。
凌川立于一处高坡,玄甲覆体,面甲半掀,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手中硬弓尚未垂落,弓弦仍在嗡鸣。
“风雪楼,清障。”他声音不高,却穿透嘈杂水声,清晰传入每一人耳中。
话音刚落,谷口两侧密林骤然跃出数十条身影,或持双刀,或挽强弩,或甩流星锤,动作迅捷如狸猫。为首者乃一素衣女子,面覆轻纱,腰悬七柄短剑,正是风雪楼楼主沈砚秋。她足尖一点,身形如白鹤掠空,手中第一柄短剑已如电射出,精准贯穿第二名正欲投掷毒瘴弹的死士咽喉。
“叮叮叮!”三声清越剑鸣,剩余三枚毒瘴弹在半空被斩为六截,灰绿雾气尚未弥散,已被一道突兀卷起的旋风裹挟着倒吹回去,尽数扑向死士自己阵营!
惨嚎顿起。
那些死士皮肤迅速发黑溃烂,倒地抽搐,指甲暴长如钩,疯狂抓挠自己脸面,直至血肉模糊、白骨森然。
沈砚秋落地无声,素衣纤尘不染,仅轻轻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凌帅,断戟堂十六人,除一人跳崖遁走,余者已伏诛。毒瘴已焚尽,谷道安全。”
凌川颔首,目光却越过她肩头,望向锁龙谷深处。
那里,郑肖淮正背着皇帝踉跄而来,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在泥水中留下深深血印;陆长宁断剑拄地,半边身子已被血浸透,却仍挺直如松;而在他们身后,孟星凡负手缓步,衣袍猎猎,所过之处,地面水渍竟自动蒸腾成白雾,萦绕其身三尺不散。
凌川翻身下马,大步迎上。
距郑肖淮十步之遥,他单膝跪地,玄甲铿锵,额头触地,声音沉厚如钟:“末将凌川,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皇帝伏在郑肖淮背上,剧烈咳嗽几声,咳出几口带着黑丝的淤血,却抬手示意郑肖淮停下。他艰难地抬起枯槁手掌,指向凌川:“起来……抬起头来。”
凌川依言起身,面甲彻底掀开,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眉骨如刀的脸,左颊一道淡银色旧疤,自耳际斜贯至下颌,非但不损威仪,反添几分肃杀。
皇帝目光久久停驻其上,浑浊的眼底忽有精光一闪,似穿透皮囊,直抵魂魄深处。他竟缓缓笑了,笑声微弱却异常清晰:“凌川……好名字。凌云之川,浩荡东去……朕记得你……十年前,西陲小校营,有个新兵,因护送粮队独战十七胡骑,断矛折臂,仍拖着伤腿爬回大营报信……那时,你叫什么?”
凌川身躯微震,垂眸:“回陛下,那时……末将叫凌小川。”
“小川……”皇帝喃喃重复,眼神渐趋迷离,仿佛穿透十年风沙,看见那个浑身浴血、满面泥污却目光灼灼的少年,“后来呢?”
“后来……”凌川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后来,末将娶了罪女柳含烟,领了朝廷‘罪籍婚配’特旨,从西陲调往北疆。再后来……北疆烽火燃起,末将率玄甲营,破狼居胥山,斩胡羯万夫长三名,缴获金狼纛七杆……”
皇帝静静听着,忽然打断:“朕问的,不是这些。”
他喘息几声,一字一句道:“朕问你……当年,你为何明知柳含烟是‘钦定罪女’,朝中无人敢近,你却偏要娶?”
四周霎时寂静。
郑肖淮屏住呼吸,陆长宁握剑的手指收紧,沈砚秋悄然后退半步,连远处孟星凡也微微侧首。
凌川沉默片刻,缓缓抬头,目光澄澈如洗,毫无闪躲:“因为……末将看她眼睛的时候,没看见罪,只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
皇帝怔住。
良久,他长长吁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绵远,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忽然伸手,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抚过凌川脸颊那道银疤,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好……好啊……”他声音微颤,却饱含难以言喻的欣慰,“这道疤,是替谁挡的?”
“回陛下……”凌川喉结滚动,“是替柳含烟挡的。胡羯箭矢淬毒,她中毒昏迷三月,末将……日夜守在榻前,替她吸毒。”
皇帝笑了,眼角皱纹舒展,竟有几分少年人般的畅快:“所以……你娶她,不是为功名,不是为恩典,是真心实意,把她当妻子?”
“是。”
“那你可知,她父亲柳文昭,当年递上的那份‘北疆布防疏’,朕至今仍压在御案最底层?”
凌川眸光一凝。
皇帝却不再看他,目光越过凌川肩头,投向远处火光仍未熄灭的北照山巅,声音陡然转沉:“凌川,朕给你一道密旨。”
他艰难地从贴身内衬撕开一角,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绢,交予凌川手中:“打开它,等朕……驾崩之后。”
凌川双手接过,素绢入手微凉,却重逾千钧。
“此旨……不可宣读,不可示人,不可存档。”皇帝喘息愈重,声音却愈发清晰,“唯有你……亲手毁掉它,或……亲手执行它。”
凌川捧旨而立,玄甲在火光中泛着幽冷光泽,如同一尊亘古伫立的铁铸神像。
就在此时,北照山方向,忽有一骑如黑色闪电撕裂浓烟,直冲谷口而来。马上骑士甲胄破损,左臂齐肘而断,鲜血淋漓,却高举一面残破战旗,旗面上“宁”字被刀劈去一半,仅余“宀”头,旗杆斜斜插在马鞍旁,旗角焦黑翻卷。
他冲至凌川面前,猛地勒缰,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如裂帛。骑士滚落马背,单膝跪地,声嘶力竭:“禀凌帅!宁王……宁王已弃北照山,率残部五千,直扑锁龙谷西侧绝壁‘鹰愁涧’!林远图……林远图率两千精锐断后,已在涧口布下‘千机弩阵’!洪炙虓……洪炙虓率死士三百,潜入涧底暗洞,欲凿穿山腹,引地下阴河倒灌谷中!”
凌川缓缓展开手中素绢,火光映照下,素绢上并无文字,唯有一枚朱砂烙印——形如盘龙,爪下踩着半枚断裂的玉玺。
他凝视良久,忽然抬手,将素绢凑近旁边燃烧的火把。
橘红色火苗温柔舔舐素绢边缘,迅速吞噬那枚朱砂龙印。灰烬飘散,如蝶。
“传令。”凌川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玄甲营,凿壁;雁翎骑,焚林;修罗铁骑,断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砚秋、孟星凡、陆长宁、郑肖淮,最后落在皇帝苍白的脸上:
“此战,不留俘。”
“此战,不收降。”
“此战……只为迎回大周天子,活着。”
火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两簇幽邃而炽烈的焰——那是边关十年风雪磨砺出的铁血,是北疆万里黄沙淬炼出的忠诚,更是此刻,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一个将军对一国之君、一个丈夫对整个天下,最庄严的承诺。
北风卷着灰烬掠过锁龙谷,呜咽如歌。
而鹰愁涧方向,已有隐隐雷声,自地底深处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