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让周围其他几名叛军阵营的宗师都为之一惊,此前,他们认为,不知道人才刚踏入宗师境,根基未稳,实力肯定是不及萧剑离、孟星凡和无相禅师等人。
可就在刚才,这个不过三十岁的年轻道人,只用了一道法印,便轻轻松松将一位宗师境强者灭杀,尸骨无存!
“道门天才果真不是浪得虚名,就让我来领教一下,你的道术可曾修炼到家!”
就在这时,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名身形修长,身着长衫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不远处。
雷天照闻言,枯瘦的面庞上浮起一抹讥诮,干瘪的嘴唇微掀,喉间滚出一声阴冷长笑:“好一个‘安分守己’!孟星凡,你活到五十有三,竟还信这等哄骗童子的痴话?——这朝廷,早被蛀空了骨头;这皇权,不过是裹着龙袍的腐肉!你南海归墟岛清净百年,倒养出一副菩萨心肠来,可曾亲眼见过雍州流民易子而食?可曾踏过定州千里焦土、尸横沟渠?你口口声声苍生涂炭,可那周承渊坐在龙椅上吃着金丝枣泥糕时,可曾听过边关军士啃树皮咽雪水的声音?”
他话音未落,袖袍猛然一震,两道灰白气劲自指尖迸射而出,如毒蛇吐信,直取孟星凡双目!
孟星凡纹丝不动,手中长枪却似活了过来,枪尖轻颤,嗡然一鸣,仿佛龙吟初醒。那两道气劲尚未近身三尺,便如撞上无形铜墙,倏然崩散成点点星芒,簌簌坠入湍急河水,连一圈涟漪都未曾激起。
“前辈修为深厚,言语也锋利。”孟星凡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锤砸在青石上,“可晚辈只知一事:刀若出鞘,必见血;旗若举反,必染尸。你说朝廷腐烂,我信;你说百姓饥寒,我亦信。可你雷天照今日站在此处,不是为开仓放粮,不是为赈灾修河,而是助宁王掘陛下之墓、断国运之根——此谓‘救世’?不,这是借天下之苦,行私欲之实。”
他缓缓抬起长枪,枪尖斜指东方天际,那里已透出一线鱼肚白,晨光如刃,劈开浓雾。
“二十年前,我在草原斩尽七十二杆大纛,不是为扬名立万,是因那些部族劫掠我北境三十七村,焚我学堂,掳我妇孺,以幼童为箭靶练射。那时没有皇帝下旨,没有钦差督战,只有边民跪在雪地里,捧着冻僵的孩子头颅求我一枪。”
孟星凡眸光骤冷,枪尖微偏,遥遥锁住雷天照咽喉:“今日,锁龙谷中那位陛下虽病骨支离,却仍记得昨夜暴雨倾盆时,亲自命人将最后半袋糙米分给溶洞里两个饿晕的孩童。他没穿龙袍,没坐銮驾,就裹着一件褪色旧氅,靠在湿冷石壁上,听郑肖淮念《农政辑要》第三卷,记下三处可改水渠走向……这样的君王,你说他是狗皇帝?”
雷天照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因羞恼,而是因惊疑——这话,绝非作伪。他常年隐于白鹤梁,消息闭塞,但锁龙谷密不透风,若非亲历者亲口所言,无人能知那般细节。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忽而冷笑更甚:“呵……孟星凡,你倒是替他粉饰得滴水不漏。可你可知,周承渊三年前亲手批红,将河西十二堡戍卒年饷削减三成?你可知,他默许户部将辽东屯田亩税翻倍,逼得六千农户举家投胡?你又可知——”他猛地顿住,眼中寒光一闪,“他暗中授意锦麟卫,在南海诸岛清查‘隐户’,实则搜刮归墟岛百年前埋下的三座兵库?你那归墟岛藏兵十万甲、铁火弩三千具的消息,早被他写进御前密折,朱批‘待机收用’四字!”
孟星凡持枪的手,第一次,极轻微地一顿。
风停了。
河水奔涌声仿佛远去,天地之间,只剩两人对峙的静默。
远处山脊上,宁王正俯视锁龙谷,忽然压低声音问洪炙虓:“雷老真把归墟岛的事捅出来了?”
洪炙虓嘴角噙着一丝笃定笑意:“王爷放心,雷天照昨夜亲赴白鹤梁秘库,取出三十年前孟星凡拜入师门时,其父留下的遗书副本——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归墟岛兵库乃先帝托付,存器只为镇海靖倭,非奉‘真龙玉诏’不可启封。而周承渊三年前那道密旨,既无玺印,亦无内监押签,纯属矫诏。孟星凡若信,必生裂隙;若不信,我们已将副本抄送三十家江湖大派,三日后,整个武林都会知道,南海枪神忠的不是君,是块刻错字的石头。”
宁王眯起眼,望向谷中那道巍然身影,喃喃道:“人心,终究是最好烧的柴火……”
锁龙谷内,河水退势渐缓,溶洞底部裸露出湿滑青苔与嶙峋乱石。皇帝倚在陆长宁肩头,面色苍白如纸,却始终望着谷口方向,嘴唇翕动,无声念着什么。郑肖淮蹲在他身侧,将一枚温热的粗陶药罐递到他唇边。罐中是刚煎好的参须汤,药气混着血腥味,在潮湿空气里沉沉浮浮。
忽然,皇帝呛咳起来,一口暗红血沫喷在罐沿。他喘息片刻,竟抬手抹去血迹,对陆长宁哑声道:“长宁,听见了吗?雷天照提到了归墟岛……他不敢说假话。若真有密旨索兵,凌川带玄甲营来时,为何不调归墟岛一兵一卒?若真要收缴,为何三年来,连一艘巡海水师船都不曾靠近归墟十里?”
陆长宁一怔,随即瞳孔骤缩——是了!若朝廷真欲图谋归墟岛,凌川身为北系军统帅,又是皇帝亲封“破虏侯”,岂会不知?可自凌川率军出关,至今日鏖战北照山,从未提及南海一字一句,更未向归墟岛求援半次!
皇帝艰难地笑了笑,眼角皱纹深如刀刻:“所以啊……雷天照撒谎了。他搬出那道所谓密旨,不是为揭穿朕,是为离间孟先生与凌川——让枪神疑凌川知情不报,让凌川疑枪神心怀异志……一箭双雕,毁我南北柱石。”
话音未落,谷口外轰然爆响!
不是巨木断裂之声,而是金铁交鸣、气浪撕裂长空的锐啸!
只见雷天照双袖鼓荡如帆,十指暴涨寸许银甲,指甲泛着幽蓝寒光,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暴射而出,双手成爪,直扣孟星凡双肩琵琶骨!这一击,赫然是白鹤梁失传百年的《九幽摄魂爪》——专破横练、锁经脉、断武脉根基!
孟星凡长枪横扫,枪杆竟未与对方硬撼,而是在距其手腕三寸处陡然一旋,枪缨炸开如赤色莲华,气劲漩涡凭空生成,竟将雷天照疾冲之势硬生生扯偏半尺!
就是这半尺!
雷天照左爪擦着孟星凡肩甲掠过,咔嚓一声,肩甲碎裂飞溅,而孟星凡右膝已如巨斧劈落,正中雷天照小腹!
“噗——”雷天照狂喷一口黑血,身形倒飞而出,重重撞在谷口一侧岩壁上,碎石簌簌而落。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嘴角溢血,却仰天大笑:“好!好一个‘举重若轻’!孟星凡,你果然已达宗师巅峰,只差半步,便可窥见那扇门……可惜啊可惜,你今日护的,是一条将死之龙!”
他猛地撕开道袍前襟,露出胸口一道狰狞旧疤——形如蟠龙,却首尾断裂,龙睛剜去,仅余黑洞。
“看见了吗?二十年前,我随梁桂章入宫面圣,呈《万言革新策》,求削藩、抑商、开海、铸新币……结果呢?周承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命锦麟卫用这把‘断龙匕’,活剜我龙纹印记!他说——‘尔等江湖草莽,也配谈治国?’哈哈哈哈……孟星凡,你护着他,就是在护一把剜你同道之心的刀!”
孟星凡静静听着,枪尖垂地,微微震颤。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所以,你恨的不是皇帝,是你自己未能功成的野心。”
雷天照笑容一僵。
“若真为苍生,你该去修渠引水、建仓储粮、教民耕织;若真为革弊,你该著书立说、开坛授徒、聚贤议政。可你选了最省力的一条路——弑君、夺玺、挟幼主、掌朝纲。你以为换个人坐龙椅,天下就变好了?荒谬!”
孟星凡缓缓抬起枪尖,直指雷天照眉心:“白鹤梁当年有三杰,梁桂章殉道于太庙丹陛,柳青崖死守漕运总督府七日,焚尽账册,唯余一把焦琴;而你,雷天照,躲进山里修爪练毒,等了二十年,等的不是时机,是别人替你流的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谷中湿冷石壁,扫过皇帝苍白的脸,扫过陆长宁紧握剑柄的指节,最终落回雷天照脸上:
“今日,我不杀你。”
雷天照愕然。
“我要你活着,走遍九州,去看雍州流民如何分食最后一块树皮,去看定州焦土之下是否真埋着万具白骨,去看河西戍卒领到的饷银够不够买一剂治伤的金疮药……然后,你再告诉我,这天下,究竟该由谁来救。”
话音落下,孟星凡收枪转身,踏波而去,衣袂翻飞如云,背影挺拔如松。
雷天照瘫坐在地,浑身颤抖,不是因伤,而是因一种久违的、近乎羞耻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骂,想吼,想祭出最后三枚“蚀骨针”,可手指僵在半空,竟抬不起来。
就在此时,北照山方向传来震天号角!
呜——呜——呜——
不是叛军的牛角号,而是北系军特有的青铜虎啸号,声如裂帛,穿透浓烟,直刺云霄!
聂星寒纵马奔至谷口,甲胄染血,却精神亢奋,高举令旗嘶吼:“禀枪神!凌帅令:玄甲营破左隘,修罗铁骑凿中阵,雁翎骑绕后截粮道!林远图三千弟子已溃,洪炙虓死士折损过半,宁王主力正弃北照山,全数压向锁龙谷南麓断崖!”
他猛地勒马,望向孟星凡,抱拳如铁:“凌帅有令——请枪神,镇守谷口,为陛下,留一条生路!”
孟星凡没有回头,只是将长枪往脚下青石一拄。
“咚。”
一声闷响,石屑纷飞,枪尖入石三寸,稳如山岳。
他依旧望着东方——那里,晨光已彻底撕开雾障,万道金芒泼洒而下,将整座锁龙谷染成一片赤金。
而就在那光芒最盛之处,一道玄色身影踏着朝阳,自断崖之巅缓步走来。
他未披甲,只着一身寻常玄色劲装,腰悬长剑,发束墨带,面容冷峻如刀削,步伐却沉稳如大地脉动。所过之处,残存叛军纷纷弃械跪倒,竟无人敢抬头直视。
凌川来了。
他身后,是沉默如铁的玄甲营,是肃杀如霜的修罗铁骑,是迅疾如电的雁翎骑。三支队伍如三条黑色怒龙,自山脊奔涌而下,所向之处,枯草伏地,山石低鸣。
凌川在谷口五丈外驻足。
他没有看雷天照,没有看孟星凡,目光径直穿过漫天金光,落在溶洞深处那个倚着石壁的身影上。
皇帝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
凌川缓缓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起,向前一步,单膝跪地,额头触剑鞘,行的是北疆将士最重的“伏地叩天礼”。
“臣,凌川,救驾来迟。”
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微弱却悠长,仿佛抽尽了锁龙谷所有晨风。
他抬起枯瘦右手,指向凌川身后那片燃烧殆尽、余烬犹红的北照山,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钟:
“凌卿,你放的那一把火……烧得好。”
“它烧掉了叛军的巢穴,烧掉了宁王的胆气,更烧掉了……朕心里最后一丝犹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郑肖淮、陆长宁、孟星凡,最终落回凌川低垂的头顶:
“传朕口谕——即日起,削宁王爵,废永夜封,夷其三族。北系军暂代雍、定二州防务,凌川加衔‘镇北王’,赐尚方剑,可先斩后奏,督理西北九边军政。”
“另,擢孟星凡为‘昭武太傅’,赐紫金鱼符,开府归墟,统辖南海诸岛兵械调度,授‘代天巡狩’之权,监察朝野,直奏御前。”
“还有——”
皇帝喘息稍重,却笑得豁达:“凌卿,你那‘破虏侯’的爵位,朕今日收回。从今往后,你不必再为谁破虏,不必再为谁效忠。你只需记住一件事——”
“这万里江山,不是朕的,也不是宁王的,它是天下人的。而你凌川,是它的守门人。”
风,忽然大了。
吹起凌川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沉静如渊的眼。
他依旧跪着,却挺直了脊梁。
身后,三万精锐齐刷刷单膝触地,甲叶铿锵,汇成一片钢铁森林。
孟星凡伫立谷口,长枪拄地,仰首望天。
朝阳已升至中天,光芒万丈,映得他银发如雪,枪缨似火。
而在那光芒尽头,一道素衣身影悄然立于断崖边缘——是苏挽月。她手中没有剑,只有一卷泛黄古籍,封皮上墨迹淋漓,写着四个大字:《北疆屯田策》。
她静静看着谷中跪拜的凌川,看着溶洞里强撑病体的皇帝,看着远处宁王溃逃的烟尘,轻轻翻开了第一页。
页角,一行小楷娟秀如梅:
“此策若行,十年之后,北疆无饥民,十五年之后,胡马不南牧。——撰于锁龙谷,癸卯春。”
风过处,书页翻飞,沙沙作响,仿佛整座北照山,都在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