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胖子青年很热情,圆圆的脸庞上尽是笑容。
就像在招呼相识多年的好友。
可当陆夜走过去时,胖子青年脸上笑容明显僵硬了一下。
旋即,他大袖一挥,卷起地上那三个俘虏的神魂之躯,扭头狂奔。
陆夜惊讶道:“不是说要分战利品,却何故又跑了?”
“兄弟,我刚才就是跟你客气一下,你怎么当真了?下次有机会,咱兄弟俩再把臂言欢!”
胖子青年头也不回,逃得那叫一个快。
陆夜笑着摇头,没有追击。
他已经猜出,刚才胖子青年招呼自己......
云挽月正端坐于案前,指尖悬着一缕幽蓝剑气,在玉简上缓缓刻录一道禁制符文。闻得赵北峰此问,她手中剑气微微一顿,玉简边缘悄然浮起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痕。
她抬眸,神色未变,只道:“语荷失仪,冲撞了关系户,被李清尘打了。”
大殿内霎时一静。
黄楚眉梢微挑,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却没出声。
两位宗门长老互视一眼,皆垂眸不语——语荷是云挽月贴身侍女,平日连他们见了都要礼让三分;如今竟被人当众掴脸,还是个买船票的“关系户”,此事已非小事,而是对天曜魔门颜面的直接削刮。
赵北峰却未动怒,反倒低笑一声,袖袍轻拂,案上一百零二个玉瓶中,忽有九个同时嗡鸣震颤,瓶身泛起淡青微光,如水波荡漾。
“挽月,你可知本座方才查验精血时,发现一个极有趣的现象?”他慢条斯理道,“那九个玉瓶中的精血,虽也做了手脚,却非遮掩、非混淆、非伪炼……而是以‘逆脉引息法’将自身真元封入精血深处,使其看似寻常,实则如一枚活种,随时间推移,反能滋长出一道微弱神识烙印——此法,唯有百草剑庐嫡传《青蘅剑典》中‘青蘅九转’第三重‘种心’篇才有记载。”
云挽月指尖一凝,剑气倏然崩散,化作点点星芒飘落案头。
她眼睫微颤,未答。
赵北峰目光如渊,静静落在她脸上:“而方才,本座又收到密报——三日前,百草剑庐驻炎黄分舵,已被一支不明身份的黑甲卫围困七日,至今音讯全无。分舵主陆沉舟,亦于围困第二夜,暴毙于密室之中,死状……与当年青冥道域‘斩龙崖’一役中,被陆玄一剑剖心的玉鼎道宗长老,一模一样。”
“轰”地一声,云挽月案前玉简骤然炸裂!
碎屑纷飞中,她霍然起身,裙摆翻涌如墨浪,冷声道:“师叔祖的意思是,李清尘就是陆玄?”
赵北峰不答,只将手中一枚青铜小镜缓缓抬起。
镜面幽暗,映不出人影,却浮现出一行血色小字,如蚯蚓蠕动:
【陆玄之相,已摹于镜。今奉长生仙族明氏令:凡见其形者,即刻上报,赏玄晶万斤、道兵一柄;生擒者,赐青冥道域外门长老之位,许开山立派。】
镜光流转,下一瞬,竟在虚空中投下一道模糊人影——玄衣束发,背负古剑,眉目清峻,左眼瞳中隐有一道赤金竖痕,如蛰伏之龙。
正是陆玄。
可那轮廓、那气韵、那骨相……分明与李清尘一般无二!
云挽月盯着那虚影,呼吸微滞。
不是相似——是同一人。
她猛地攥紧掌心,指甲刺入皮肉,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原来……不是父亲哀求她带李清尘走。
而是父亲早知他是谁,更知他必经此路,才不惜折损威严,逼她亲自护送!
难怪黄楚路过时,她第一反应是撇清关系;难怪她说“我父亲为了他,甚至不惜哀声求我”时,语气里没有半分怨怼,只有深埋的焦灼与……决绝。
云挽月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破例。
这是托付。
以整个天曜魔门为盾,以她云挽月之名为刃,为陆玄劈开一条通往青冥道域的生路!
可她刚还训斥他“莫要辜负我”,还警告他“别以为我会特殊照顾”……
何其可笑。
云挽月闭了闭眼,再睁时,眸中寒霜尽褪,唯余一片近乎悲怆的清明。
她转身便走。
“挽月!”赵北峰声音陡然沉下,“你欲何往?”
“我去见他。”她脚步未停,声音却稳如磐石,“若他是陆玄,便由我亲手验明正身;若他不是……我也要亲口问他一句——为何敢打我侍女的脸,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话音未落,人已掠出大殿。
黄楚望着她消失的背影,忽而轻叹:“师叔祖,您早就知道了吧?”
赵北峰收起青铜镜,淡淡道:“本座不知他是陆玄,只知他是唯一一个,交出精血时未做丝毫遮掩的人。”
黄楚一怔:“可您刚才说……”
“本座说九人用了‘种心’法。”赵北峰抬眸,目光如电,“可那一滴真正干净、纯粹、毫无滞碍的精血……只有一份。”
他顿了顿,指向桌上唯一未泛光的玉瓶。
瓶中精血澄澈如琥珀,静静悬浮,仿佛一颗尚未染尘的星辰。
“他没骗人。”赵北峰嗓音低缓,“他只是没说真名。”
……
静室内,陆夜刚将最后一口酒咽下,房门便被一股凌厉剑气轰然洞穿!
木屑如雨,一道黑影裹挟着霜雪般的杀意,瞬息而至!
云挽月一指如剑,直点陆夜眉心三寸,剑气未吐,寒意已割得他额前碎发簌簌断落。
她眼中再无半分清冷孤傲,只有一片烧灼的赤红,像燃尽所有退路后的孤注一掷。
“李清尘。”她声音嘶哑,“你到底是陆玄,还是李清尘?”
陆夜纹丝未动,甚至抬手将空酒壶搁在窗台,动作从容得如同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他抬眼,望进她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忽而一笑:“云姑娘,你这礼数,倒是比你侍女强些——至少动手前,还肯问一声。”
云挽月指尖剑气暴涨,寒光吞吐:“少废话!答我!”
“若我说是,你待如何?”陆夜反问,眸光幽深,“拔剑斩我?还是立刻调转宝船,将我押送给长生仙族邀功?”
云挽月喉间一哽。
她不能。
父亲拼着颜面扫地求来的船票,黄楚师兄明知她心绪异常仍默许放行,赵北峰太上长老故意留下那滴未验的精血……天曜魔门上下,早已用沉默为他铺就一条暗道。
她若在此刻揭穿,便是亲手斩断所有人的退路。
可若不说破……长生仙族的截杀队伍,已布满仙凡壁障每一处节点。一旦陆玄现身,等待他的,将是数十位飞升第七境“通明境”大能联手布下的“锁天困龙阵”。
她沉默太久。
陆夜却已起身,缓步走近。
距离不过半尺,他低头,目光平视她颤抖的睫毛:“你怕我死,对么?”
云挽月浑身一震,如遭雷殛。
“你替我拦下语荷,是怕她惹祸;你向黄楚解释‘父亲哀求’,是怕他起疑;你刚才闯进来,不是要杀我,是要确认我值不值得你们赌上一切……”陆夜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云挽月,你根本不怕我是陆玄。”
“你只怕我不是。”
云挽月眼眶骤然发烫,一滴泪毫无征兆地砸落,却在离地三寸时被剑气绞成齑粉。
她猛地后退一步,声音破碎:“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曾这样护过一个人。”陆夜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一片被剑气震落的木屑,“当年在大道星路,有个叫林砚的少年,为保我身份不泄,独自引开追兵,最后被斩断四肢,扔进噬魂渊……”
他顿了顿,笑意微凉:“后来我找到他时,他只剩半颗心还在跳。我问他,后悔么?”
云挽月屏住呼吸。
“他说——‘只要活着的人能走到终点,断几根骨头,算什么?’”
静室死寂。
唯有窗外流风呜咽,如泣如诉。
良久,云挽月深深吸气,再抬眸时,眼中赤红退尽,唯余沉静如古井寒潭。
她忽然解下腰间一柄短剑,剑鞘乌沉,嵌着九枚暗银星纹。
“这是我出生时,父亲以陨星铁与青冥玄晶熔铸的‘九曜剑’,从未出鞘。”她将剑递至陆夜面前,“今日,赠你。”
陆夜未接。
云挽月手腕微沉,剑尖垂地,却依旧固执地举着:“它不认主,只认命。你若真是陆玄,它自会嗡鸣应和;若不是……我便收回,从此恩断义绝。”
陆夜凝视她片刻,终于伸手。
指尖触剑鞘刹那——
嗡!!!
整艘宝船猛然一震!
舱壁符纹尽数亮起,如万千星河倒悬;船首巨兽雕像双目迸射金光,仰天长啸!一股浩瀚苍茫的剑意,自剑鞘深处轰然炸开,席卷三层船舱!
底层关系户惊惶四散;中层奴仆跪伏叩首;顶层大殿内,赵北峰豁然起身,手中茶盏砰然碎裂!
黄楚失声:“九曜共鸣?!这剑……竟认主了?!”
而静室内,云挽月仰头望着陆夜,看他一手握鞘,一手按于剑柄之上,缓缓——
拔剑。
剑未出鞘三分,一道赤金色剑气已破空而出,撕裂虚空,直刺天穹!
那剑气所过之处,时间似被拉长,光线扭曲,连流动的空气都凝成琉璃状晶体,簌簌剥落。
云挽月瞳孔骤缩。
她认得这一剑。
十年前,青冥道域“断岳峰”论剑大会,一位白衣剑修仅凭一道剑气,便斩断七十二座万丈峰峦,剑气余势不绝,更在苍穹之上刻下“陆玄”二字,三月不散!
那是陆玄的剑意。
更是……人皇剑冢的印记。
“现在,你信了么?”陆夜松开剑柄,九曜剑自动归鞘,嗡鸣渐息。
云挽月喉间滚动,终究只点了点头。
陆夜却忽而一笑,将剑推回她手中:“剑,我收下了。但不是现在。”
“为何?”她愕然。
“因为真正的陆玄,此刻正在仙凡壁障之外,与长生仙族的截杀队伍周旋。”陆夜望向窗外翻涌的混沌云海,眸光幽邃,“而我,只是借他之名,走他未走完的路。”
云挽月心头剧震:“你……你不是陆玄?”
“我是。”陆夜转身,推开残破的窗扉,任狂风吹乱长发,“但‘陆玄’二字,早已不止是一个名字。”
他侧过脸,夕阳余晖镀亮他半边轮廓,声音平静无波:
“它是剑,是火,是碑,是所有被踩进泥里的脊梁,抬头时撞碎的第一片天。”
“所以云姑娘——”
“你不必护送一个叫陆玄的人。”
“你只需护送这把剑。”
“直到它……重新劈开青冥道域的天门。”
窗外,宝船已驶入仙凡壁障边缘。
前方云海翻腾如沸,紫黑色雷霆在混沌中游走,每一次炸裂,都撕开一道通往未知的幽暗裂缝。
而在那最深的裂缝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巨大青铜门虚影,门上铭刻着四个古篆——
万仙来朝。
云挽月握紧九曜剑,指尖渗出血珠,滴落于剑鞘星纹之上,瞬间被吞没。
她不再追问真假。
因为她忽然懂了。
有些名字,本就不需验证。
它在那里,便已是答案。
她只轻轻颔首,转身离去。
临至门口,忽又停步,背对着陆夜,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李清尘……不,陆玄。”
“船过壁障时,会有三息‘无界真空’。”
“那时,所有禁制失效,所有神识屏蔽。”
“我……会在你舱门外。”
“等你出来。”
门阖上。
陆夜独立窗前,听风声呼啸,看云海奔涌。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掌心之上,一缕赤金剑气悄然盘旋,如龙蛰伏。
而在剑气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银芒,正缓缓睁开——
那是方羽留给他的最后一道“道痕”。
也是穿越仙凡壁障,唯一能骗过长生仙族“溯道镜”的钥匙。
三息真空。
足够他抹去所有痕迹,换一张脸,改一道命格,再踏青冥。
也足够……让云挽月,亲手为他斩断最后一段因果。
陆夜唇角微扬。
原来最锋利的剑,并非握在手中。
而是藏在,那个愿意为你挡下所有雷霆的人,回眸一瞥的温柔里。
宝船轰鸣,冲入混沌。
天幕撕裂,万雷齐喑。
万仙来朝的青铜门,在前方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门内,是仙家林立的青冥道域。
门外,是凡尘燃烧的滔天烈焰。
而他,正站在火与仙之间。
一步踏出,便是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