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陆夜等人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天边,彻底不见。
秦清璃终于罢手。
明空流先是一怔,旋即长吐一口气,道:“怎么,清璃仙子忽然大发善心,不愿教我做人了?”
声音中犹自带着怨和怒。
今天的局势中,他一直被秦清璃牵制,无法插手其他事情不说,还被打得颇为狼狈,心中早憋屈之极。
“你还想挨揍?”
秦清璃语气清冷问。
明空流眼皮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道:“我只是想不明白,清璃仙子为何要故意针对我!”
秦清璃道:“因为你欠!”
青枣山巅,云气蒸腾如沸,日光穿透薄雾,在青石阶上投下斑驳碎金。众人席地而坐,膝前玉案浮光流转,案上灵果氤氲仙气,却无人动箸——心神皆被一道道秘辛牵引,如丝如缕,缠绕于天荒仙都那早已湮灭的轮廓之上。
陆夜垂眸,指尖轻叩玉案边缘,一声轻响,极微,却如钟磬落于心湖。他看似静默,实则神念如蛛网铺开,悄然扫过全场:闻南庭袖口暗绣扶桑金乌纹,每一道金线都隐含禁制波动;元晋腰间悬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剑,剑鞘通体玄黑,却有三道血色符痕蜿蜒其上,分明是栖霞仙山“焚心三劫剑”的镇魂烙印;王落指节粗大,掌心浮着一层极淡的鳞光,随呼吸明灭,那是金鳞仙土独有的“龙蜕息”——唯有血脉返祖至第七重者,方能在静息时自然溢散。
而秦清璃坐在松影深处,素衣不染尘,木簪斜绾青丝,膝上横着一柄无鞘短剑。剑身幽蓝,寒气内敛,剑脊处却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如泪痕蜿蜒,深不见底。陆夜一眼便认出,那是“霜魄断玉剑”,大罗天寒渊峰镇山之器,十年未曾现世,今朝却随她而来……剑有裂,人亦有痕。她眉心一点浅淡朱砂,非是妆点,而是封印——大罗天最严苛的“缄默封心咒”,专锁心魔、抑真言、断因果牵连。若非生死关头,绝不会启此禁制。她来此,不是为秘图,不是为众生鼎,是为寻人,或……为避人。
就在此时,一道苍老嗓音忽自山门方向传来:“诸位道友,且慢议‘万药仙圃’——老朽斗胆,插一句嘴。”
众人循声望去。
山道尽头,一驾乌木轮车缓缓驶来。车由四只白鹤牵引,鹤羽雪亮,双目赤金,步履所至,地面浮起寸许青莲虚影,莲瓣未绽即凋,化作星点荧光消散。车上坐着一位枯瘦老者,面皮如古松树皮,眼窝深陷,唯双目澄澈如初春冰湖,倒映着满山云海与众人惊疑。
“百草谷……丹墟子?”有人失声低呼。
元紫衣眸光一凝,传音入密:“陆师弟,此人乃百草谷硕果仅存的炼丹宗师,太古丹道遗脉,当年曾为大罗天药皇座下首席药童。传闻他早在三千年前便已坐化,怎会……”
陆夜未答,只将目光牢牢锁在老人双手之上。
那双手枯槁如柴,十指指甲却泛着青玉光泽,指腹布满细密银线般的旧痕——那是无数次以指为杵、以掌为鼎,强行熔炼逆天毒丹留下的道伤。更惊人的是,他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断口平滑,却萦绕着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灰雾。陆夜瞳孔骤缩——那是“归墟烬”,太古湮灭劫火余烬,唯有接触过天荒仙都核心禁地“葬虚台”的人,才可能沾染此物!
丹墟子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竟在陆夜脸上停驻了足足三息。
陆夜心头一凛,不动声色垂眸,袖中指尖悄然掐诀,一缕《九转玄机引》真气游走经脉,隐去所有气息波动,连心跳都放缓至凡人濒死之频。
丹墟子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牵,似笑非笑,随即移开视线,望向秦清璃所在方位,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清璃姑娘,你膝上霜魄剑,裂痕已深至剑魄本源。若再强行催动一次,剑魄崩解,寒渊峰千年冰魄根基,怕是要毁于一旦。”
满场哗然。
秦清璃指尖微顿,抚过剑脊裂痕,眸光如刃,直刺丹墟子:“前辈认得此剑?”
“岂止认得。”丹墟子咳嗽两声,喉间似有碎冰相撞,“当年你师父寒渊真人,为求一粒‘溯光回春丹’,踏碎三十六重虚空,跪在百草谷外七日七夜,衣衫尽烂,血浸青石。老朽亲手将丹递给她时,她手腕上,也有一道与你剑上一模一样的裂痕。”
秦清璃呼吸一滞,清冷眸中终于掠过一丝裂隙,如冰面乍现微澜。
丹墟子却不再看她,转向闻南庭,语气陡然转厉:“闻道友,你手中那份‘秘图’,可是从葬虚台残碑拓印而来?图上第三十七处星位,是否用的是‘逆血朱砂’所绘?”
闻南庭笑容微僵,手中玉扇停顿半瞬,随即从容展开:“前辈慧眼如炬。只是……这等细节,前辈如何得知?”
“因为那块残碑,”丹墟子枯指轻点自己左眼,“就嵌在这只眼眶里。”
话音未落,他右手指尖倏然划过左眼眼睑——嗤啦一声轻响,眼皮翻开,露出的并非血肉,而是一块巴掌大小、布满龟裂纹路的墨色石碑!碑面黯淡无光,可当丹墟子口中吐出三个古音:“癸、巳、壬”——
嗡!
整座青枣山剧烈震颤!山巅松针簌簌而落,玉案灵果凭空炸成齑粉,众人护体仙光齐齐明灭不定!闻南庭袖中金乌纹骤然炽亮,元晋腰间短剑嗡鸣出鞘三寸,王落掌心鳞光暴涨如龙!
而丹墟子左眼中,那墨碑裂缝深处,竟缓缓渗出一缕缕惨白雾气,雾气翻涌,竟在半空凝成一幅模糊地图——山川扭曲,星辰倒悬,中央一座巨城轮廓若隐若现,城门匾额上,赫然两个太古篆字:
天荒。
“这才是真正的‘葬虚图’。”丹墟子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闷雷,“你们争抢的秘图,不过是葬虚图上剥落的一角边角料。真正能开启天荒仙都的钥匙,从来不在图上,而在‘人’身上。”
他枯瘦脖颈缓缓转动,目光如钉,穿透人群,稳稳落在陆夜脸上:“陆玄道友,你左肩胛骨下方,是不是也有一枚胎记?形如半枚残月,月心一点朱砂?”
全场死寂。
陆夜脊背一凉,仿佛被万载寒冰贯穿。他确有一枚胎记,自出生便有,连他自己都只在幼时沐浴时偶然瞥见过一回,从未示人!更无人知晓其形貌!
“前辈说笑了。”陆夜抬眸,神色平静无波,“在下胎记在右臂,并非左肩。”
丹墟子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哦?那倒是老朽老眼昏花了。”他合上左眼,墨碑隐没,山巅震颤渐止,“不过……陆道友,你可知为何百草剑庐覆灭那夜,唯一逃出的弟子,背上负着的不是剑匣,而是一具青铜棺?”
陆夜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百草剑庐覆灭之夜,血火冲霄。他亲眼所见,师父燃尽神魂,将一具刻满星图的青铜棺塞进他怀中,棺盖闭合前,师父最后的话是:“守好它……它比你的命重要……它里面,装着天荒仙都最后一口气。”
——此事,天下无人知晓。连百草剑庐幸存者,都只道他背着一口祖师遗剑逃出,无人见过那棺。
“丹墟子!”闻南庭终于按捺不住,玉扇“啪”地合拢,声如金铁交击,“你今日所言,已逾越青枣仙会之界!若再妄语,休怪扶桑仙庭请出‘扶桑金乌鉴’,照你本心!”
“扶桑金乌鉴?”丹墟子竟笑出声,枯咳连连,“那玩意儿,照得见人心,照得见妖气,照得见魔念……可它照得见‘天荒遗民’么?”
他猛地掀开自己宽大袍袖——整条左臂裸露而出,臂骨莹白如玉,却布满蛛网般漆黑纹路,纹路中心,一颗猩红眼珠正缓缓睁开,瞳孔深处,映着一轮残月!
“看清楚了——这是‘天荒月瞳’!”丹墟子声音震得空气嗡嗡作响,“我非人非鬼非妖非魔,我是天荒仙都崩塌时,被硬生生从时间缝隙里扯出来的最后一缕‘活祭’!我活着,只为等一个人……一个能打开青铜棺的人!”
他浑浊目光如钩,再次锁住陆夜:“陆玄,或者……该叫你一声,陆陵?”
陆陵。
这个名字,如九天惊雷劈入陆夜识海!
那是他真正的名字。百草剑庐创派祖师之名。三百年前,祖师携青铜棺踏入天荒遗迹,再未归来。世人只道他陨落,却不知他以大神通将神魂一分为二,一缕寄于棺中,一缕转世为婴,便是如今的陆夜。
陆夜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他缓缓抬头,目光越过丹墟子,越过闻南庭,越过江临仙温润含笑的眼,最终,落在数十丈外那株老松之下。
秦清璃不知何时已站起身。
她素衣猎猎,霜魄剑横于胸前,剑尖直指丹墟子左臂上那颗猩红眼珠。清冷眸中再无半分疏离,唯有一片决绝冰霜,以及……一丝陆夜不敢确认的、近乎悲怆的了然。
她知道了。
她一直都知道。
所以她才会来。
所以她才会坐在这里,静静等待这一刻。
就在此时,山门外,忽有钟声悠悠响起。
咚——
一声,山云尽散。
咚——
两声,松影凝固。
咚——
三声,整座青枣山,连同所有人的神魂,都被一股浩瀚到无法抗拒的意志,轻轻按在原地。
所有人,包括丹墟子,包括闻南庭,包括元紫衣,全部僵立当场,唯有眼珠尚能转动。
一道身影,自钟声源头缓步而来。
他未乘宝船,未踏祥云,只是沿着青石山道,一步步走上山巅。
白衣胜雪,广袖垂落,腰悬一柄素鞘长剑,剑鞘古朴无纹,却似容纳万古寂寥。
他面容年轻,眉宇间却沉淀着难以言喻的沧桑,仿佛走过千世轮回,阅尽万古兴衰。
当他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山风拂过,吹起他额前一缕黑发——发根之下,赫然一道暗金色竖痕,形如闭合之眼。
陆夜如遭雷殛,浑身剧震。
天荒仙都守陵人,玄冥眼!
而那人目光,越过所有人,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落在陆夜脸上。
唇角微扬,声音不高,却清晰送入陆夜神魂深处:
“等了三百年,陆陵祖师……您终于,自己把自己,送回来了。”
话音落,那人抬手,指向陆夜心口。
那里,一枚青铜小棺虚影,正随着他心跳,一下,又一下,微微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