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狗小说网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 :抉择
    板桥大本营,中军幕帐前。

    巨大的青铜立炉内,已经插满了燃尽的香根。

    这是赵怀安早上吩咐下的,命令背嵬武士专门在这里烧香,等一炷香烧完,就让人回报幕下,并再续上一炷。

    而从辰时到这...

    张承业掀帘而出,夜风扑面,带着汴水湿凉的水汽与新夯土墙未干的泥腥气。赵六果然还立在帐外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抱臂,脚下微微错开,像一杆插在地上的长槊。他见张承业出来,立刻迎上两步,却没伸手,只将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袖口,又落回眼底——那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不容置疑的熟稔。

    “吃好了?”赵六问,声音压得低,却仍带三分惯常的亮堂。

    张承业点头,喉结微动,想说什么,却只觉舌尖发涩。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封盖着“干”字朱印的奏疏,纸角硬而锋利,硌着肋骨。那不是国书,是战帖,是刀锋上淬火时迸出的第一星赤红。

    赵六已侧身让出半步:“走,我送你到营门。”

    两人并肩而行,身后宿卫无声缀着,脚步踩在夯实的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营中灯火次第亮起,不是宫灯,也不是军中惯用的牛油火把,而是一盏盏嵌在木架上的琉璃罩灯,内里灯芯粗壮,燃的是精炼松脂混桐油的膏,光色清白,映得甲胄泛青。张承业眼角余光扫过,见灯柱下站着的哨兵连影子都短而齐整,如刀裁过一般。

    “这灯……”他终于开口,声音干哑。

    “哦,军器监新捣鼓的,叫‘明光灯’。”赵六随口道,“比火把省油,不冒黑烟,夜里巡营,百步外能看清人脸。前日刚配到御营,再过些日子,各营都要换上。”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李鸦儿那边,怕还点着羊油蜡呢。”

    张承业没接这话,只抬眼望向远处。汴州城墙轮廓在夜色里沉如墨铁,而城门外那两条绵延的垒墙,此刻被一串串明光灯连成两条蜿蜒的银线,直插入黑暗深处。他数了数,从板桥御营往西,每隔三百步便有一座哨楼,楼顶悬着三盏大灯,光束斜斜打下,在垒墙内侧照出清晰的巡逻道。更奇的是,每座哨楼下都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上刻着数字与姓名——那是轮值的队正与伍长名讳,旁边还刻着今日所耗粮秣、箭矢数目,墨迹未干,显是刚刚填入。

    “你们……记账记得这么细?”他喃喃道。

    “不是记账,是‘责成’。”赵六声音沉了一分,“谁当值,谁管粮,谁守垛,出了岔子,名字刻在这儿,跑不了。昨日有个伙长多报了五升粟,查实后,罚他替全营磨三天刀——磨刀石都搬去他营帐门口了。”他转头看张承业,“你当年在太原,可敢让一个伙长把名字刻在城墙上?”

    张承业喉头一紧,没答。他想起太原北门的残破谯楼,砖缝里长着野草,守门卒躺在阴影里打盹,腰刀锈在鞘里,拔都拔不动。

    赵六却不再追问,只伸手拍了拍他后背:“老张,你记住一点:人活一世,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是不知道自己为啥受罪。李鸦儿手下那些兵,知道为啥扛枪吗?知道为啥挨饿吗?知道为啥明天要死吗?”他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夯土上,“可咱们这儿,炊事兵知道锅里煮的是哪屯的麦子,弓弩手知道箭簇是哪个匠户锻的,连赶车的民夫都晓得,他拉的这批辎重,明日要送到琵琶沟第几砦的东角楼——因为那角楼昨儿塌了半截,补墙的土还没干透!”

    夜风忽急,卷起张承业袍角。他猛地停步,望着前方一队列队而过的明军。他们步伐一致,甲叶轻响如雨打芭蕉,领头的队正肩上斜挎着一面小铜锣,每走五十步便“铛”一声敲响,节奏分明。更令他心悸的是,那些人行进时,竟无人左顾右盼,人人目视前方,连眼角余光都不曾扫向他们这两个外人。

    “你们……练这个多久了?”张承业声音发颤。

    “三年。”赵六答得干脆,“从登基诏书颁下去那天起,就按这个章程练。不是练怎么杀人,是练怎么听懂号令,怎么认得自己的位置,怎么信得过身边这个人——”他抬手指了指那队末尾一个少年兵,那人靴子破了,脚踝处渗出血丝,却始终没掉队,左手还稳稳托着背上三张弓,“他爹去年在潼关战殁,抚恤金他一分没动,全买了弓弦,说他爹死前最后一支箭,就是断在这弦上。”

    张承业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呼吸滞涩。他忽然想起方才御帐里,赵怀安抱怨案牍堆积如山,抱怨儿子不爱读书,抱怨老娘们絮叨……可眼前这队兵,这满营灯火,这石碑上墨迹未干的名字,这少年脚踝渗血却挺直的脊梁——哪一样,不是从那堆如山的案牍里生出来的?

    他低头,看见自己袍袖上还沾着方才吃饭时蹭上的葱末,淡绿一点,在明光灯下格外刺眼。

    赵六似有所觉,忽而放慢脚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陛下让我问你一句:李克用营中,可有医官?”

    张承业一怔。

    “不是问有没有郎中。”赵六盯着他眼睛,“是问有没有专治冻疮、烂脚、夜盲、痢疾的医官?有没有人管伤兵裹伤换药?有没有人每日清点营中病卒,按方煎药,按人发汤?”

    张承业嘴唇翕动,终究没发出声。他想起太原大营里那个跛脚的老军医,背着药箱在营帐间穿行,可每到一处,病卒都蜷在角落,等着他分发一小撮晒干的艾草和一碗浑浊的盐水——盐还是从河东盐池运来的粗粒,咸得发苦,喝下去肚子翻江倒海。

    “我们有。”赵六的声音平静无波,“军器监旁盖了‘保命堂’,专研外伤止血、金创生肌的药膏;太医署拨了二十个医博士,带三百学徒,分驻各营;每日晨昏,各砦医官要报伤病人数,若同一营三日内新增夜盲者超五人,即撤换该营炊事长——因他煮的饭里缺了豆芽与猪肝。”他顿了顿,“上月琵琶沟砦,三十个哨卒染了烂脚病,营将自请戴枷,医官连夜熬了三锅药浴,今日那三十人,已能负甲跑十里。”

    张承业闭了闭眼。他想起李克用帐下那个姓郭的医官,上次南下,郭医官为给李克用调养旧伤,将全军仅有的三斤鹿茸全熬了汤,而营中腹泻的士卒,只领到半碗掺了麸皮的稀粥。

    “还有桩小事。”赵六忽然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琥珀色的硬糖,糖块上还印着细小的云纹,“临行前,皇后娘娘亲手做的,说给你尝尝。她说你从前在长安,最爱吃她做的桂花糖。”

    张承业浑身一震,手指几乎要捏碎那布包。他记得,记得清清楚楚——那年收复长安后,他在兴庆宫西阁整理宫籍,连续三日未眠,皇后遣人送来一碟桂花糖,糖块晶莹,甜而不腻,他含在嘴里,那点甜意竟顺着喉咙一直暖到指尖。后来他离京,皇后又塞给他一包,说留着路上提神……可那包糖,早就在寿春道上被雨水泡化,黏在包袱皮上,像一团褐色的泪痕。

    他喉头滚动,终于哑声道:“娘娘……还记得?”

    “她记着你替陛下挡过三支流矢。”赵六把糖塞进他手里,布包温热,“也记着你替她寻过三匣失传的《广陵散》琴谱——虽然后来发现是伪本,可你跑遍洛阳书肆的样子,她至今忘不了。”

    张承业攥紧布包,指甲深陷进掌心。那点甜意尚未入口,已先灼痛了舌尖。

    营门在望。两排明光灯下,持槊甲士如铁铸般矗立,甲胄缝隙里透出灯影,幽蓝一片。赵六在门前站定,没再往前。

    “老张。”他忽然唤他乳名,声音极轻,却像钉子楔进夜色,“你回去,李克用必问你三件事:一问御营虚实,二问陛下神色,三问——”他目光如电,直刺张承业双眼,“问你可曾见到赵怀安的中军大纛,是否真的插在汴水东岸?”

    张承业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赵六却笑了,从腰间解下一枚铜牌,正面铸着“保义”二字,背面刻着蟠龙:“拿着。明日决战,若你随李克用过汴水,看见东岸沙洲上那面‘呼保义’大旗,便把这牌子举高些——我们认得。”

    张承业握着铜牌,冰凉沉重,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为何?”他听见自己问。

    “因为陛下说,你张承业一生未骗过人。”赵六转身,朝营内抬了抬下巴,“你回去,只说你进了御帐,见了陛下,递了国书,得了回帖。其余的……”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得如同叹息,“其余的,你心里记得就好。”

    张承业垂眸。铜牌背面蟠龙鳞甲清晰,每一枚都像一道未愈的旧疤。他想起方才赵怀安御案上摊开的那份《汴水营寨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箭楼射界、壕沟深度、土垒承重,甚至标出了某段垒墙因夯土不足而需加固的日期……而图角一行小楷,赫然是赵怀安亲笔:“此图示张监军,若他愿观,可尽观之。”

    原来,他早已被看透。

    “我……”张承业抬起头,夜风拂过他眼角,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伤,是当年在长安为护驾被流矢擦过,“我见过陛下的中军大纛。”

    赵六静静听着。

    “在板桥御营,正对汴水方向。”张承业一字一句,声音却异常平稳,“旗杆高三丈七尺,旗面绣金线蟠龙,龙首朝东,龙尾向西——与当年保义军中军旗,分毫不差。”

    赵六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随即被更深的凝重覆盖。他忽然伸手,用力按了按张承业肩头,力道重得让人心颤:“好。那你就回去吧。替我告诉李克用——”他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让他睁大狗眼,看看什么叫天命所归。”

    张承业没应,只将铜牌紧紧攥进掌心,那棱角深深硌进皮肉,渗出血丝。他转身,走向营门外等候的四骑。马蹄声响起,踏碎一地灯影。

    走出三百步,他忍不住回头。

    板桥御营灯火通明,如一条横卧的巨龙,鳞甲皆亮。而在那片辉煌中央,一座高耸的望楼之上,赵六的身影独立栏杆之后,身影被灯光拉得极长,直直投向汴水方向——那影子尽头,正指向明日决战的沙洲。

    张承业勒住马,久久伫立。夜风卷起他残破的衣领,露出颈侧一道早已褪色的旧刺青:一朵小小的、歪斜的牡丹花。那是当年在长安,他与赵怀安、赵六三人醉后,用炭条蘸着酒,在彼此手臂上画下的盟约印记。

    如今,那朵牡丹,早已被岁月洗得模糊不清。

    他缓缓抬手,覆在胸前——那里贴着李克用的国书,也贴着赵怀安的“干”字回帖,还贴着赵六给的铜牌,以及皇后那包桂花糖。

    三样东西,压得他胸口发烫,又冷得刺骨。

    远处,汴水呜咽,如千年不息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