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狗小说网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会猎
    乾元二年,八月十二,河东,晋阳城北,狼孟原。

    日头刚从系舟山背后升起,十余骑便从一片白桦林中冲了出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头雄鹿,体形高大,头上鹿角足有九叉,奔跑时脖颈前伸,四蹄几乎不沾...

    卯时末的炊烟尚未散尽,辰时初的鼓声又在泗水北岸轰然炸开。这一次,鼓点不再如先前那般沉闷迟滞,而是短促、密集、如急雨叩铁——咚!咚!咚!咚!每一声都像凿进人耳膜的楔子,直抵心口。河东军八千黑甲,自丘后缓步而出,阵列如墨潮漫过灰黄原野,无声无息,却压得风都停了呼吸。

    他们不举旗,不鸣角,连马蹄都裹了软布;前排武士肩扛长梯,梯身包铁,梯脚铸有倒刺,可钉入夯土墙缝;中列是持钩镰与斩马刀的锐士,腰悬铁钉皮囊,专破女墙垛口;最后三百重甲步卒,皆披双层明光铠,面甲覆铜鳞,手持三丈陌刀,刀刃未出鞘,寒气已随风割裂空气。

    周德威没有乘马,步行于阵前五十步。他脱去了黑漆大铠,只着玄色绢甲,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袍,袍角撕裂处用粗线密密缝过,针脚歪斜却极牢。他左手提一杆丈二铁脊镋,镋尖微垂,地上拖出浅浅一道灰痕;右手则握着一卷油浸牛皮包裹的竹简——那是兖州东北角新筑城墙的夯土层图谱,由当年主持重修的工曹主簿之子亲笔所绘,三日前才由细作冒死泅渡泗水送至军中。

    “第三屯,左翼斜切,贴壕而行。”

    “第五屯,盾车推至六十步,拒马拆解,就地垒台。”

    “第七屯,弩手分两列,上湿毡弓囊,射程压至五十步内,专打垛口抬首者。”

    “第八屯……”

    他语速不快,字字如锤,身旁六名牙将持令旗肃立,每听一句,便有一面黑旗猎猎扬起,旗面绣着赤色狻猊,爪下压着半截断裂云梯——那是河东军镇军徽记,亦是今晨誓师时,周德威亲手以断槊所刻。

    苏汉衡在远处望台上看得分明,忽然冷笑一声:“好个‘全压’!八千人,竟分作十六屯,每屯五百,前后相距三十步,阵势拉得比驴拉磨还长!”

    史仁遇正用块脏布擦着甲缝里嵌的箭镞,闻言头也不抬:“驴拉磨?驴拉的是圆圈,这阵是直的——直插东北角,插进那新夯土的软肋里!”

    话音未落,河东军前军已至护城河畔。与成德、魏博不同,他们并未急于填壕,而是先由二百名力士卸下盾车木板,就地拼成浮桥基架;再以麻绳系巨石沉入水底为锚,三架浮桥竟在半个时辰内搭成!泗水支流虽深,水流却不湍,浮桥稳如磐石,桥面铺满浸油柳枝,防滑防火,更在桥头两侧各竖一具床弩,弩矢涂朱砂,专候敢跃桥而来的亡命徒。

    赵文辉在角楼顶上亲眼看见这一幕,额角青筋跳了跳。他早料到河东军会来,却未料其竟不耗丁口性命,反以工巧破天险。他立刻下令:“震天雷全部搬至角楼二层!石炮转向浮桥,三弹齐发,不准留力!”

    可石炮刚调好角度,河东军阵中忽有异动。只见中军阵列豁然分开,百名黑衣工匠推着十二辆奇形器械上前——形如巨瓮,瓮口朝天,瓮腹嵌青铜活栓,瓮底连粗皮管,管尾接火药筒。此物名曰“地火霹雳车”,乃幽州节度使刘守光私藏十年之秘器,前日周德威以三车精钢甲胄换得,今日方首次见血。

    “点火!”

    一声号令,十二道火线嘶嘶窜入瓮腹。

    轰!轰!轰!

    不是爆炸,而是喷射。十二股烈焰自瓮口喷涌而出,长达三丈,灼浪翻滚,热风扑面而来,将浮桥上湿柳枝尽数引燃!火舌舔舐水面,竟顺油渍蔓延,整条浮桥刹那化作一条燃烧的赤龙!桥上正在铺设踏板的河东武士被热浪掀翻,甲片烫得滋滋作响,有人撕下战袍裹手,仍咬牙抢运沙土扑火——可火势借风而涨,越扑越旺,浮桥中间一段轰然坍塌,坠入水中激起数丈高水柱,蒸腾白雾弥漫整个东北角。

    赵文辉瞳孔骤缩。他认得那火——非寻常油脂所燃,焰色青白,灼人皮肉而不伤衣甲,正是幽州特制“猛火油”!此物需以燧石引火,遇水反炽,寻常泼水灭火只会助长其势!他厉声吼道:“撤下角楼二层!所有人退至第三层!取湿毡蒙头,捂住口鼻!”

    话音未落,第二轮“地火霹雳车”已重新装填完毕。这次火焰未喷向浮桥,而是横扫护城河沿岸——原来河东军早遣斥候探明,兖州守军在濠岸埋设了数十处暗桩,专待敌军攀梯时自上而下投掷火油罐。火焰掠过岸边,枯草焦黑,泥地龟裂,几处暗桩位置暴露无遗,随即被床弩精准钉穿!

    此时,河东军真正的杀招才徐徐展开。

    浮桥虽毁,但河朔军本就不靠它登城。那十二辆“地火霹雳车”只是佯攻,真正在动的,是紧随其后的四百名“凿壁手”。他们不披甲,仅裹厚牛皮背心,腰挂铁锤、錾子与三寸钢钎,背上负一皮囊,内盛黑褐色膏状物——此乃兖州附近山中所产“胶泥”,混入石灰、铁屑与桐油熬制七日而成,遇水即凝,硬如生铁。

    四百人分作二十队,每队二十人,由一名曾参与修筑奉天城墙的老匠率领,猫腰贴着护城河内岸潜行。他们避开箭雨最密处,专挑东北角那段新墙根下淤泥最厚、夯土最松软的地段伏下。一人持钎凿孔,一人持锤击打,第三人迅速将胶泥团塞入孔中,第四人以木杵捣实……动作如流水,竟无一人开口,只闻笃笃笃的闷响,仿佛大地在低语。

    赵文辉在角楼三层俯视,终于看懂了。他猛地转身,抽出腰间横刀,刀尖直指城下:“传我将令——所有震天雷,不许再砸云梯!全部对准新墙根下!找那些敲石头的人!一个不留!”

    可晚了。

    第一枚震天雷掷下时,凿壁手已退至安全距离。轰隆巨响中,新墙根部炸开一团黑烟,碎土飞溅,但墙体纹丝不动——胶泥早已封死所有凿孔,震天雷之力反被泥层吸纳,只震得墙皮簌簌剥落。

    而就在这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掩盖下,河东军中军突然擂响第三通鼓!

    鼓声一起,八千黑甲齐声怒吼:“河东!河东!河东!”

    吼声未歇,三百架云梯同时离地!不是向前推,而是被百名力士抬着,以斜角猛撞城墙!梯顶铁钩并非单钩,而是三叉戟式,钩尖淬火,专卡女墙砖缝;梯身内侧密布铁刺,一旦钩住,便如獠牙咬合,再难撼动!

    更骇人的是,这三百架云梯之中,竟有十二架高达三丈五尺,梯身包铁,梯腹中空——内藏五十名甲士!梯顶盖板翻开,甲士鱼贯而出,手持短弩,专射角楼窗棂!

    赵文辉肝胆俱裂。他终于明白周德威为何昨夜反复绕城——那新墙并非单纯夯土,而是内外两层,中夹芦苇束与碎陶片,遇震即酥!先前魏博军轮番猛攻,看似徒劳,实则已将新墙内部结构震松;今日河东军以“地火霹雳车”焚岸逼出暗桩,以“胶泥凿壁”固孔蓄力,最后以三百云梯齐撞——这哪里是攻城?分明是用整支军队当锤,用整场鏖战当锻铁炉,生生把那段新墙锻成一张薄脆纸!

    “放火油!”赵文辉嘶吼。

    热油倾泻而下,可河东军早有准备——云梯表面涂满厚厚一层泥浆,油火泼上,只滋滋作响,片刻便凝成硬壳。

    “滚木!”

    檑木砸落,云梯晃动,可梯脚已被胶泥牢牢黏在护城河岸淤泥之上,纹丝不动!

    “石炮!”

    石弹呼啸而至,一弹正中一架云梯中部,木屑横飞,可梯身竟未断裂,反而因胶泥填充,裂口处硬如铁箍!

    赵文辉额头冷汗涔涔。他忽然想起傅彤昨日说过的话:“周德威此人,不争一时之勇,专谋十日之功。”

    此刻他彻骨明白——那三日绕城,不是试探,是丈量;那两日观战,不是观望,是校准;那半日休整,不是懈怠,是蓄势!河东军每一锤,都砸在兖州守军最想不到的关节上;每一次发力,都踩在守军最疲倦的喘息之间!

    “三太保!西北角告急!”一名传令兵浑身浴血冲上角楼,“河东军有五百人,从西门佯攻处泅渡,已攀上西北角!”

    赵文辉猛地回头。果然,西北角烽燧正冒黑烟——那是守军示警的狼粪信号!

    原来周德威根本没把主力放在东北角。东北角的“猛攻”,只是明修栈道;西北角的“佯攻”,才是暗度陈仓!他早知西北角守军薄弱,更知此处城墙年久失修,女墙下有当年洪水冲垮后修补的缝隙,宽可容指——这缝隙,是幽州细作以银钱买通守军火夫,趁夜摸黑拓开的!

    赵文辉眼前发黑。他若去西北角,东北角必破;他若守东北角,西北角将成溃堤之口!

    就在此时,角楼下方传来一阵沉闷撞击声。

    咚。

    咚。

    咚。

    不是云梯撞墙,是……撞门?

    赵文辉扑到垛口向下望去——只见三架云梯底部,竟各伸出一根丈余长的包铁撞木!数百河东武士正用肩膀顶住撞木后端,齐声呐喊,一下,又一下,撞击东北角角楼底层的木门!

    那门是角楼通往马道的唯一入口,平日由三道铁闩锁死。可此刻,门内守军已被震天雷与火油逼至二楼,无人顾及门后!

    咚!!

    第三下撞击,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咚!!!

    第四下,整扇门轰然内陷,木屑纷飞,门口露出一片森然黑甲!

    赵文辉再不犹豫,一把抓起长槊,转身冲下楼梯。他身后,两名掌旗武士拔出横刀,紧随其后。角楼三层,仅余二十名弓手,人人面如死灰,却无一人退后半步。

    他奔至二楼,正见三名河东甲士已撞破楼梯口木板,刀光劈面而来!赵文辉长槊横扫,槊刃削断对方手腕,反手一绞,槊尖挑起一具尸体狠狠砸向后续甲士!尸体重重撞在楼梯转角,鲜血喷溅墙面。

    可更多黑甲已涌入。

    赵文辉且战且退,退至三楼楼梯口,忽见一名河东小校举着火把,正欲点燃角楼梁柱——那梁柱早已被“地火霹雳车”焰流熏烤半日,干裂如炭!

    赵文辉怒吼一声,弃槊,抄起旁边一桶未用完的热油,兜头泼向火把!

    嗤——!

    火苗暴涨三尺,反噬小校面门。赵文辉趁机一脚踹出,将那人连人带火把踢下楼梯。火把滚落,引燃楼梯木阶,烈焰腾空而起,暂时阻断了后续甲士。

    他喘息未定,忽听头顶传来一声凄厉长嘶:“三太保!小心头顶!”

    赵文辉抬头——只见角楼穹顶瓦片簌簌落下,一道黑影自破洞跃下,手中铁锏挟风而至!

    竟是周德威本人!

    他不知何时已攀上角楼外墙,在瓦砾间如履平地,此刻凌空下击,锏锋直取赵文辉天灵!

    赵文辉不及拔刀,本能侧身,铁锏擦着肩甲掠过,火星四溅!他踉跄后退,撞翻一只震天雷木箱,箱盖迸裂,十余枚震天雷滚落脚边。

    周德威落地无声,黑甲无尘,唯有眉心一道旧疤微微泛红。他盯着赵文辉,声音低沉如铁:“萧侯教得好徒弟,可惜……教错了地方。”

    赵文辉抹去嘴角血丝,笑了:“周帅也教得好兵,可惜……教错了时辰。”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脚踹向最近一枚震天雷!

    轰——!!!

    震天雷在两人之间爆开!

    火光吞没一切。

    烟尘弥漫中,周德威踉跄后退三步,右臂甲片崩裂,血顺指尖滴落。他缓缓抬手,抹去糊住左眼的血痂,望向角楼之外——西北角烽燧的黑烟,不知何时已变成滚滚浓烟,其中隐隐透出血色。

    而东方天际,云层终于裂开一线,金光刺破阴霾,正照在兖州城头残破的旌旗上。

    那旗上“大明”二字,一半被血染透,一半在朝阳下灼灼生辉。

    周德威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与血腥的空气,忽然朗声大笑:“好!好!好!”

    他笑声未绝,西南方向,泗水上游忽有数骑疾驰而来,马尾系着白幡,为首骑士高举一面染血令旗,旗上墨书“鱼台大捷”四字,笔划淋漓,犹带湿意。

    周德威收住笑声,接过令旗,只扫一眼,便将其递予身旁牙将:“传令——河东军,即刻接管东北角全段城墙!”

    “成德、魏博、幽州三军,随我移师西南!”

    “目标——鱼台援军溃退之路!”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硝烟,落在角楼废墟中那柄斜插于地的长槊上,槊缨犹在风中轻颤。

    “告诉赵三郎——”

    “此战,他赢了半局。”

    “剩下半局……”

    “留待来日。”

    鼓声再起,这一次,是进军的鼓。

    兖州城头,残阳如血。

    城下,两万河朔军如黑色潮水,悄然退去,只留下护城河上浮桥残骸,与东北角那段被震得簌簌掉土的新墙。

    风过处,一缕未熄的青白火苗,在墙根胶泥缝隙中,无声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