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不知何时围过来一群人,有小朋友拍手叫好:“阿姨,你好厉害!”
荆画冲他得意一笑,“小case!”
秦霄从兜中掏出手机,将那米上的画拍下来。
周围的人也纷纷举起手机开始拍。
等他们拍完,秦霄撕了一个超市的食品袋,将她画了头像的米装起来,去称了,打了价格。
这米他得留作纪念。
便衣暗桩隐在暗处,将二人这一幕录下来,发给了元伯君。
元伯君看到后十分恼火。
他冲暗桩大发雷霆:“你们就不能拦着他们?怎么能当众做......
顾南音挂了电话,转头对谈岄说:“那老道士又来了,说要带你去兜风。”她顿了顿,眉梢微挑,“你要是不想去,奶奶替你回绝他。”
谈岄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片青紫,油膏沁入皮肤,凉意微微渗着,却压不住心口那一阵一阵的发紧。他听见“兜风”二字,喉结轻轻一滚,没应声,只抬眼望向窗外——庭院里梧桐影斜,风过处枝叶轻摇,光影碎在青砖地上,像散落未拾的旧信笺。
他忽然记起去年中秋,昆仑山巅雪未融尽,他坐在崖边石台上抄《伤寒论》残卷,楚玥隔着千里视频连麦,穿一件鹅黄色毛衣,发尾翘着,手里举着一块月饼,咬一口,酥皮簌簌掉在衣襟上。她笑着说:“谈岄哥哥,你那儿冷吗?我这儿刚下完雨,空气都是甜的。”他答:“不冷。”其实指尖冻得发僵,墨汁凝在砚池边缘,他呵气暖笔,笔尖才肯落纸。可他说不出“想你”,只把那句“月饼馅儿太甜”反复念了三遍,像是替她说的。
如今那声音还浮在耳畔,而人就在百步之外的校门口。
他抬手,将袖口缓缓拉下,遮住淤痕,嗓音清润如初:“奶奶,我想去。”
顾南音一愣,随即笑开,眼角细纹舒展如春水涟漪:“好孩子,有胆量。”她转身从博古架上取下一枚青玉平安扣,温润通透,雕工极细,是缠枝莲托着一轮满月,“拿着,楚玥小时候戴过,后来嫌沉,换成了银的。今儿你替她戴一天——就当……提前认个亲。”
谈岄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玉面微凉,又似有余温。他低头端详,莲瓣层叠,月轮饱满,背面阴刻两个小字:**归兮**。
他心头一震,抬眼看向顾南音。
顾南音却已转身去取钥匙,背影利落,语气轻快:“走吧,车在后门等你。别怕,那丫头脾气软,心比棉花糖还软,就是嘴硬。上次她摔跤磕破膝盖,死活不让家里人扶,自己一瘸一拐走了两里地,结果半夜疼醒了,抱着猫哭。你要是真把她哄笑了,她能给你剥一整盒荔枝,核都替你吐干净。”
谈岄握紧玉扣,指腹摩挲那两个字,喉咙发紧,只低低应了声:“嗯。”
后门青砖小道旁停着一辆墨灰色宾利,车窗半降,茅君真人叼着根没点的薄荷烟,见他出来,立刻弹掉烟卷,咧嘴一笑:“哎哟,这身打扮——月白配玉扣,妥了!南音丫头眼光毒啊!”他拍着副驾座,“快上来,咱爷俩儿演场双簧。”
谈岄刚拉开车门,忽听身后一声脆响——
“奶奶!我回来啦!”
清亮如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尚未完全褪去的奶气,却又分明有了少女初长成的清越。谈岄的手顿在车门框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回头。
可风里已飘来一阵极淡的栀子香,混着书页翻动后的油墨味,还有——一点点刚洗过的、晒过太阳的棉布味道。
是楚玥惯用的那款无香型洗衣液。
他记得。
去年冬天,秦霄帮他打包行李时,顺手把楚玥寄来的三包洗衣液塞进箱底,说:“她非让捎的,说你衣服太素,洗出来得有点‘活气’。”谈岄拆开一包,倒进盆里,那点清冽微甜的气息便缠绕上他所有冬衣,连梦里都浮动着雪后初晴的暖光。
车门被顾南音轻轻合上。
她站在车旁,一手搭在车顶,冲楚玥招手:“玥玥,来,见个人。”
楚玥背着双肩包,马尾高束,发尾扫过肩线,校服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松着,露出一截纤细颈项。她走近两步,目光掠过车窗,落在谈岄侧脸上——月白衣领衬得下颌线条愈发清晰,睫毛垂着,长而密,在眼下投一小片鸦青阴影,仿佛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脚步慢了半拍。
顾南音却已伸手,一把将楚玥拽到车窗边,笑着介绍:“这是谈岄,西昆仑来的,你谈山伯父的儿子,茅君真人亲自送来的贵客。以后啊,就住咱们家。”
楚玥没说话。只是盯着谈岄。
谈岄终于缓缓抬眼。
四目相接。
那一瞬,时间像被山间骤然凝滞的溪流,静得能听见自己脉搏撞在耳膜上的声音。她比去年高了近寸,眉骨更显,眼睛却依旧圆润,瞳仁黑亮如浸了晨露的墨玉,里面映出他怔忡的倒影,还有一丝极快闪过的、来不及藏起的慌乱。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突然弯腰,一把拉开副驾门——
“喂!”她声音拔高了些,带点刻意的凶,“你坐这儿干嘛?后面宽敞!”
谈岄没动。
楚玥脸倏地红了,耳根烫得厉害,一把攥住他手腕就往外扯。指尖碰到他袖口下隐约凸起的青紫,动作猛地一顿。她飞快掀开他袖子,看见那片狰狞淤痕,眉头瞬间拧紧:“谁干的?!”
茅君真人立刻探头:“哎哟我的小祖宗,是我不小心——”
“闭嘴!”楚玥眼都不抬,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铝制小盒,啪地打开,里面是浅褐色膏体,带着清凉草药香,“妈给我的金疮膏,止痛化瘀最快。”她挖了一大坨,不由分说往他胳膊上抹,力道又重又急,指尖微微发颤。
谈岄任她涂,垂眸看她低垂的睫毛,看她鼻尖沁出细小汗珠,看她耳垂上那颗米粒大的小痣——去年还没有。
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哑:“你……长高了。”
楚玥手顿住,膏体蹭歪了一道。她飞快抬头,眼眶有点红:“废话!我吃那么多饭,难道是喂狗了?”话音未落,自己先绷不住,“噗嗤”笑出声,又急忙抿唇,可嘴角还是往上翘,像被春风托起的柳叶尖。
顾南音在旁看得直乐,对茅君真人挤眼:“瞧见没?还用你教?人家自己就会撩。”
茅君真人摸摸鼻子:“咳,我那是铺路,她们是点火——火候到了,自己烧得旺。”
楚玥听见,扭头瞪他:“你再胡说,我就把你去年偷喝我爸窖藏三十年茅台的事,告诉荆画姐姐!”
茅君真人立刻举手投降:“姑奶奶饶命!我这就走!这就走!”他麻利倒车,临行前摇下车窗,冲谈岄眨眨眼,“小岄儿,记住——山不动,月自来。别傻等。”
车影绝尘而去。
庭院重归寂静。
楚玥低头收拾铝盒,手指还在抖。她把盒子塞回书包,故意踢了踢脚边石子:“那个……你胳膊,还疼吗?”
“不疼。”谈岄说。
“骗人。”她抬眼,直直看他,“疼就直说。我又不是不能给你吹。”
风拂过廊下铜铃,叮咚一声。
谈岄忽然开口:“你头发剪短了。”
楚玥下意识摸了摸耳后:“嗯。上个月理的。太长,扎马尾总滑。”
“好看。”他顿了顿,“像……初春的新柳。”
楚玥脸又红了,转身往屋里走,声音闷闷的:“酸死了。你是不是在昆仑山天天背《诗经》?”
“背过。”他跟上,“《陈风·月出》。”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哪句?”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阿爹说,这诗写的是……思念。”
楚玥停下,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良久,她忽然转身,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谈岄哥哥,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谈岄怔住。
晚霞正漫过院墙,泼洒在她脸上,镀一层暖金。她眼睛一眨不眨,盛着整个燃烧的黄昏,也盛着他猝不及防的心跳。
他没否认。
只从怀里取出一方叠得方正的素绢——边角已磨得泛毛,却洗得干干净净。他展开,里面是一朵早已干枯的雪莲,花瓣薄如蝉翼,呈淡青色,花蕊蜷曲如初,静静卧在绢中,像封存了整座昆仑山的寂静与雪光。
“去年冬至,我在北峰采的。”他指尖抚过花瓣,“雪莲……六十年一开。我采它那天,雪崩了半座山。但我知道,你生日在冬至。”他声音微哑,“我想……等你十七岁,亲手交给你。”
楚玥望着那朵雪莲,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她慢慢伸出手,指尖悬在绢布上方,不敢触碰,仿佛怕惊散这横跨千山万水的凝望。
顾南音不知何时立在廊下,手里端着两盏热牛乳,雾气氤氲。她没上前,只静静看着,眼里有欣慰,有酸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郑重。
半晌,楚玥收回手,深深吸了口气,忽然踮起脚,凑近谈岄耳边——
“谈岄哥哥,”她气息拂过他耳廓,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我寒假作业,还差三篇文言文翻译。你……帮我看看?”
谈岄垂眸,看见她发顶细软的绒毛,看见她耳后那颗小痣,看见她攥紧又松开的指尖。
他喉结一动,终于,极轻,极缓地,应了一声:
“好。”
晚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梧桐落叶,打着旋儿掠过青砖地面,最终停驻在那方素绢一角。枯莲静卧,月光初升,清辉如练,无声漫过少年微颤的睫毛,漫过少女通红的耳尖,漫过顾南音含笑的眼角,漫过整座顾家山庄沉静而温柔的屋檐。
远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星子坠入人间。
而这里,山月重圆,未满,却已悄然开始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