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一种能力喔,想要吗?”陈玄故意引诱道。
“呃……”柳姝月不由得哑然,她开始有点后悔自己之前把话说死了。
这个能力看上去不光能储存物品,似乎还拥有保持状态的效果,对于仙师来说意义...
柳姝月话音未落,陈玄却忽然抬手止住她前行的脚步。
他目光微凝,落在街角一处卖糖葫芦的老汉身上——那老汉佝偻着背,竹筐里插满红艳艳的山楂串,糖衣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可他左手小指却始终蜷着,指尖泛青,指甲盖下隐隐透出一线墨色纹路,像一截被强行钉入血肉的枯枝。
这不是寻常老人该有的模样。
陈玄不动声色地侧身,借着袖口遮掩,指尖悄然掐动一枚隐息符。符纸无声化为齑粉,随风散入空气,仿佛只是几粒不起眼的尘埃。但就在那一瞬,他视野边缘浮现出淡金色的细密文字,如水波荡漾般浮现又隐去:
【能力触发:窥心·残响】
【目标状态:受控中(傀儡线三级)】
【操控源距离:三百二十七步,方位正北偏东十五度】
【关联节点:三处,皆位于王宫西苑·沉香阁旧址】
柳姝月只觉袖子一紧,回头见他神色肃然,便也压低声音:“怎么?”
“那人不是活的。”陈玄语气平淡,却让柳姝月瞳孔微缩,“是‘被活着’。”
她立刻敛息屏气,目光扫过四周——茶摊上闲聊的书生、牵马缓行的武官、挎篮买菜的妇人……看似寻常,可细看之下,竟有七人步调同步、眨眼频率一致、连袖口垂落的弧度都分毫不差。他们身上没有灵气波动,却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在斐阳城的人流里织成一张无声运转的网。
“傀儡术?”她声音极轻,指尖已按在腰间剑柄上。
“不完全是。”陈玄摇头,“莲云宗禁制傀儡炼魂之法三百年,洛国亦签了《六国除秽盟约》。这手法更像……嫁接。”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王宫飞檐上一只铜铸仙鹤,“把活人的神志抽出来一小缕,再塞进别人身体里当引信。就像给灯芯点火,烧的是别人的油,亮的是自己的光。”
柳姝月呼吸一滞:“谁会这么干?”
“还能是谁。”陈玄望向王宫方向,唇角弯起一丝冷意,“能绕过护城法阵、避开巡守修士、把傀儡线埋进百姓皮肉而不惊动天地灵机的——只有懂阵、通医、精蛊、熟谙人心的兰沁仙师。”
他忽然抬脚,朝那卖糖葫芦的老汉走去。
柳姝月一惊,下意识伸手欲拦:“你疯了?这是活饵!”
“饵才最安全。”陈玄头也不回,“她敢用傀儡布网,就说明她不敢亲自露面。越热闹的地方,她越不敢动手——毕竟,谁会相信一个糖葫芦摊主突然暴起杀人?可若我转身就走,反倒坐实了‘知情者畏罪潜逃’。”
话音刚落,他已在老汉摊前站定,随手挑起一串糖葫芦:“老人家,这山楂甜不甜?”
老汉缓缓抬头,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嘶哑声,仿佛声带早已被什么无形之物绞碎。
陈玄却笑了,将铜钱放进竹筐,指尖顺势拂过老汉手腕内侧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暗红刺痕——那是“归墟引”的起始印记,一种只存在于古籍残卷里的禁术,需以施术者心头血为引,借活人命格为桥,才能完成跨阶控魂。
而此刻,那道印记正微微搏动,如同一颗被强行移植的心脏。
“甜。”陈玄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柳姝月耳中,“比去年裴州那场雪还甜。”
柳姝月浑身一震。
裴州?去年?她从未听陈玄提过裴州!
可就在她心神微乱的刹那,异变陡生——
街对面茶摊上那个嗑瓜子的蓝衫书生突然呛咳起来,手忙脚乱去掏帕子,帕角翻飞间,露出半枚银质铃铛;巷口补鞋匠手中的锥子“叮”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三圈,停在陈玄脚边,锥尖赫然嵌着一粒朱砂丸;就连头顶飞过的一只灰鸽,扑棱翅膀时抖落三片羽毛,落地即燃,化作青烟袅袅,拼成一个歪斜的“止”字。
三重警示,层层递进,分明是同一人所为。
柳姝月终于明白过来——这不是试探,是清场。
兰沁根本没打算藏,她在逼陈玄表态:要么立刻离开斐阳,要么当场撕破脸,把世心宗的旗号插进洛国王权腹地。
“她怕了。”陈玄轻声道,咬下一颗山楂,酸味在舌尖炸开,“怕我把‘归墟引’的事捅出去,怕六国使节团三天后抵达斐阳时,看到的不是祥瑞仙师,而是一城行尸走肉。”
柳姝月盯着他嚼碎山楂的动作,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这人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他早就算准兰沁不敢真杀他——杀了他,世心宗便会彻底失控,莲云宗的默许也将变成追责;不杀他,他又偏偏握着足以掀翻整个洛国根基的把柄。
“所以你故意走近这老头?”她问。
“嗯。”陈玄抹去嘴角一点糖渍,“我要让她知道,我能看见她埋的线,也能顺着线摸到她藏针的匣子。”
他抬眼,直视柳姝月:“现在,轮到你做选择了。”
少女怔住。
“选择?”她重复。
“对。”陈玄目光沉静,“你是继续以莲云宗弟子的身份旁观,还是以世心宗第一位外派监察使的身份,正式介入?”
“监察使?”柳姝月失笑,“我连世心宗山门在哪都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陈玄从怀中取出一枚黑玉牌,正面刻“世心”二字,背面却是一幅微缩星图,其中一颗星辰正泛着幽蓝微光,“它叫‘应枢’,对应你今日心念所向。若你愿持此令查案,它便会点亮第二颗星;若你拒之,它三日后自毁,连灰都不会剩。”
柳姝月盯着那枚玉牌,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她想起昨夜山头传音符消散时,师父声音里那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想起七年前离山时,季莲亲手替她束发,说“此去凡尘,勿失本心”,可七年过去,她连“本心”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想起汤城街头那些仰头追问“仙缘何时来”的孩子,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条银河……
“……我接。”
话音出口的瞬间,玉牌嗡然轻震,背面星图中第二颗星辰骤然亮起,与第一颗遥相呼应,竟在虚空中投下一缕极淡的银辉,如丝如缕,缠上她右手小指。
柳姝月猛地一颤,仿佛被一道温润电流贯穿四肢百骸。识海深处,一本薄册凭空浮现,封皮无字,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墨迹未干的小楷:
【世心宗监察律·初章】
【凡持应枢者,所见即所录,所录即所证,所证即所裁。】
【无须禀报,无须佐证,无须宽宥。】
她抬眸,声音已不同先前:“监察使柳姝月,请陈掌柜出示世心宗授职文书。”
陈玄颔首,不慌不忙又掏出一枚玉简,指尖划过表面,简身顿时浮出流动金文:
【授职谕:兹委任陈玄为世心宗驻佩州总执事,统辖境内一切修行事务及民生教化事宜,权柄等同宗门长老,遇非常事可临机决断,先斩后奏。】
柳姝月默然看完,忽而一笑:“原来你早把‘先斩后奏’四个字刻进骨头里了。”
“不然怎么开店?”陈玄收起玉简,转身往王宫方向走,“走吧,监察使大人。咱们先去沉香阁看看——听说那里三年前一场大火烧尽了所有典籍,连地砖都融成了琉璃。可奇怪的是,那场火,偏偏没烧掉一根柱子。”
柳姝月跟上,脚步却忽然一顿。
她望着陈玄背影,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接?”
陈玄没回头,只抬手朝身后轻轻一扬。
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叶脉之中,竟嵌着一粒细如尘埃的金色沙粒——正是莲云宗秘传的“溯光砂”,唯有宗门核心弟子结丹时,由长老亲手点入眉心,方可感知时光涟漪。
而此刻,那粒沙正微微发烫。
柳姝月指尖抚上自己右眉尾,那里皮肤下,一点金芒悄然浮现,与落叶中的沙粒遥遥共鸣。
原来师父从未真正放手。
原来她一直都在被注视。
原来所谓“选择”,不过是有人悄悄移开了挡住视线的帷幕,然后静静等着她自己迈出那一步。
她深深吸了口气,再抬步时,腰背挺得笔直,剑穗上悬着的铜铃发出清越一声脆响,惊起屋檐上两只白鸽。
鸽翅掠过王宫高墙时,墙头那些木制天线杆忽然齐齐转向,杆尖所指,正是沉香阁方向。
而阁楼坍塌多年的废墟之下,一具被青苔覆盖的石棺正在缓慢起伏,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正随着柳姝月的心跳,一下,一下,重新开始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