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镇。
一个身着大氅的,带着兜帽的女子,从客栈出来。
她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如今已经入夏,可这里的气温依旧低得吓人。
她穿过几条小巷,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家小店门口。
掀开帘子,一股蒸汽扑面而来。
“客官,几位?”
小伙计热情地迎了上来。
“一位,来个野锅子。”
女子说着,找了个位置坐下。
“好嘞,马上就来!”
祁渊指尖捻着那根染血的钢针,指腹缓缓抹过针尖,血珠滚落,在雪白长袍袖口洇开一小片暗红。他抬眼,目光如淬了冰的钩子,直刺宁宸眉心:“小友这‘失手’,倒比三寸钉的准头还稳些。”
宁宸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笑得坦荡:“您这轮椅机关精妙,藏针如藏毒,晚辈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总不能让您白送我一道伤疤,却连个回礼都不备吧?”
潘玉成在旁嗤笑一声,刀鞘往雪地上一顿,震起细雪:“祁先生若嫌自己太矮,大可换辆高点的轮椅;若嫌掌力不够,不妨去山下多扛两年冻石,练练臂膀。动不动就往人要害招呼,倒显得您这‘侍神’之术,专修下三路。”
祁渊瞳孔骤然一缩,轮椅扶手暗格“咔哒”轻响,又是一道机括蓄势待发。可他终究没再出手,只将钢针反手插入袖中,嗓音沉得像压着整座无垢山的积雪:“好,好,好……不愧是执掌龙气之人,牙尖嘴利,胆魄更利。”他顿了顿,忽然一笑,竟真有几分儒者温润,“既已验明真伪,冯奇正,便交还于你。”
话音未落,内院东侧一扇雕花木门无声滑开。
门内走出一人。
青布短打,粗麻束腰,赤脚踩在雪地里,脚踝冻得发紫,却未见一丝瑟缩。他左耳缺了一小块,右颊横着三道旧疤,最醒目的是左臂——自肘部以下空空荡荡,仅余半截焦黑断骨,裹着泛黄油渍的粗布绷带。可那仅存的右手,却稳稳托着一只青瓷碗,碗中热汤氤氲,浮着几片嫩绿菜叶,还有一枚完整鸡蛋。
冯奇正。
他抬头,目光越过祁渊,越过潘玉成,直直落在宁宸脸上。没有激动,没有哽咽,甚至没笑。只是极慢地、极认真地眨了一下眼,仿佛确认眼前不是幻影,才将手中青瓷碗往前递了递,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铁锈:“趁热。”
宁宸喉结滚动一下,伸手去接。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冯奇正忽而手腕一翻——
“哗啦!”
整碗热汤倾泻而下,尽数泼在宁宸胸前。滚烫汤水顺着衣襟淌下,浸透中衣,蒸腾起一片白雾。蛋壳碎裂,蛋清蛋黄糊了一前襟,黏腻温热。
潘玉成暴喝:“冯奇正!你疯了——”
话音戛然而止。
宁宸垂眸看着胸前狼藉,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像冰河乍裂,带着久违的、近乎凶狠的暖意。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抹开溅上的汤汁,也抹开了眼尾一丝微不可察的湿痕。
“还是老样子。”他抬眼,冲冯奇正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白牙,“见了面就泼我一脸汤,当年在青州码头偷酒喝,也是这么泼的。”
冯奇正没应声,只将空碗塞进宁宸手里,转身便走。可刚迈出一步,身形猛地一晃,右膝重重砸进雪里,溅起一团雪雾。他咬紧牙关撑住地面,指节泛白,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混着雪水往下淌。
宁宸眼神一凛,一步抢上前,左手托住他腋下,右手已按上他后心。
掌心真气如溪流般探入——
刹那间,一股阴寒蚀骨的气息逆冲而上,撞得宁宸指尖一麻。那不是内伤,不是中毒,更非邪功反噬。那是……一种被硬生生钉进经脉里的“禁制”,七处,形如冰锥,深深楔在任督二脉交汇的命门、百会、风府等七处要穴。每一处禁制边缘,都缠绕着极细的银丝,丝线另一端,没入皮肉之下,不知通向何处。
宁宸瞳孔骤缩:“祁渊,你给他种了‘锁龙钉’?”
祁渊坐在轮椅上,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小友此言差矣。此非‘锁龙钉’,乃‘守神引’。冯奇正体内龙气驳杂,躁烈难驯,若不以神引为牢,稍有不慎,龙气反噬,顷刻焚尽五脏六腑,化为飞灰。我替他镇守三年,日日以真气温养,才保他性命无虞。”
“放屁!”潘玉成怒极反笑,刀尖直指祁渊咽喉,“三年?他胳膊呢?!他耳朵呢?!你管这叫‘温养’?!”
祁渊目光掠过冯奇正空荡的左臂,淡淡道:“龙气初生,暴烈如野火。第一次发作时,他亲手撕下了自己整条左臂,若非我及时以‘引’镇压,他早该化作一捧灰烬,而非站在这里,给你端一碗热汤。”
冯奇正伏在宁宸臂弯里,剧烈喘息,牙关咯咯作响,却突然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攥住宁宸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仰起脸,嘴唇乌紫,声音破碎却清晰:“别信……他的话……”
宁宸心头一沉,俯身凑近:“什么?”
“钉子……是假的……”冯奇正每个字都像从血里挤出来,“真东西……在……肚子里……”
话音未落,他猛地弓起背,一口黑血喷在宁宸肩头。血色浓稠如墨,落地竟“嗤嗤”作响,腾起缕缕青烟,灼得积雪滋滋冒泡。
宁宸霍然抬头,目光如电,直刺祁渊:“你在他胃里埋了‘蚀魂蛊’?!”
祁渊第一次变了脸色。他轮椅微微后退半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轮椅扶手上一道隐秘纹路,声音却依旧平稳:“小友,言语需慎。蛊之一道,早已失传千年。我侍神族所用,乃上古‘心灯引’,取自昆仑绝巅万年冰魄,炼化九九八十一天,只为护持神魂不散。”
“护持?”潘玉成冷笑,刀尖寒光暴涨,“护持到让他吐黑血?护持到让他跪在雪地里喘不上气?祁渊,你当天下人都是瞎子聋子?”
祁渊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轻轻拍了三下。
啪、啪、啪。
清脆三声,如冰珠落玉盘。
内院深处,传来一阵窸窣轻响。数名素衣童子鱼贯而出,每人捧着一只紫檀匣。匣盖掀开——
里面不是金银,不是丹药,而是整整十二颗人头。
皆是中年男子,面容枯槁,双目圆睁,脖颈切口平滑如镜。最骇人的是,每颗头颅眉心处,都嵌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铜铃铛。铃铛表面蚀刻繁复符文,隐隐透出幽蓝微光。
“十二位‘守灯人’。”祁渊声音低沉下去,竟似真有几分痛惜,“他们自愿以精血魂魄为引,日夜不休,为冯奇正续命三年。今日……时辰到了。”
他话音未落,那十二枚青铜铃铛同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
下一瞬——
“砰!”
最左侧那颗头颅,眉心铃铛骤然爆裂!碎片激射,头颅瞬间干瘪塌陷,化作一张薄如蝉翼的枯皮,簌簌飘落。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爆裂声连成一片,枯皮如雪片纷扬。十二颗头颅,在短短十息之内,尽数化为齑粉,唯余十二枚碎裂的青铜铃铛,静静躺在紫檀匣中,幽光尽灭。
风卷起枯皮碎屑,掠过众人脚边。
宁宸低头,看着怀中冯奇正惨白如纸的脸。那张脸上,冷汗与黑血混在一起,顺着下颌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死死盯着宁宸,嘴唇无声翕动,反复重复着两个字:
“快走。”
宁宸缓缓松开托着他腋下的手,将冯奇正轻轻放在雪地上。他直起身,脱下沾满汤汁与黑血的外袍,覆在冯奇正身上。然后,他弯腰,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并非寻常精钢,而是通体漆黑,刃口泛着暗哑哑的紫芒,仿佛凝固的夜色。
他握着匕首,一步步走向祁渊。
每一步落下,脚下积雪无声塌陷,裂开蛛网般的冰纹。雪地里,竟开始渗出丝丝缕缕的暗红,如活物般蜿蜒爬行,汇向他足下。
“祁渊。”宁宸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却让整座内院温度骤降,“你说,龙气暴烈,需以神引镇压。”
他停在祁渊轮椅前三步之外,匕首斜指地面,紫芒流转:“那我今日,便以龙气为薪,以宁某之血为引,燃一场火。”
祁渊眯起眼:“你要毁掉‘守神引’?那冯奇正,立刻就会……”
“我知道。”宁宸打断他,抬眸,眼底深处,一点金芒倏然炸开,如熔金沸腾,“所以我不会毁它。”
他反手,匕首猝然倒转,狠狠刺向自己左胸!
“噗——”
利刃入肉,鲜血喷涌。可那血,并非鲜红,而是灼灼燃烧的金色火焰!金焰顺着匕首刀身疯狂攀爬,瞬间烧遍整柄匕首,继而沿着宁宸手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衣袖尽焚,露出底下赤金纹路密布的手臂——那是真正的龙鳞,一片片,正在他皮肉下凸起、舒展、燃烧!
“以吾血为引,以吾身为炉……”宁宸声音陡然拔高,如龙吟九天,震得檐角冰凌簌簌坠落,“祁渊,你镇得住龙气,可你镇得住一条……真正苏醒的龙吗?!”
轰隆——!
一道无法形容其颜色的光柱,自宁宸心口爆发!光柱冲天而起,瞬间撕裂无垢山顶终年不散的浓雾!云海翻涌,如沸水蒸腾,隐约可见无数金鳞虚影在云中翻腾咆哮,龙威浩荡,压得整座山峰都在呻吟颤抖!
祁渊轮椅猛地一沉,深深陷进青石板中!他脸上那副从容面具终于彻底碎裂,惊骇、狂喜、恐惧、贪婪……种种情绪在眼中疯狂交织。他嘶声大吼:“不可能!龙气未成,真龙之躯未启,你怎敢……”
“轰!!!”
宁宸左掌猛然拍向地面!
金焰如天河倒灌,轰然没入雪地!整片内院大地剧烈震颤,积雪被无形巨力掀飞,露出下方深埋的、早已被冻成玄黑色的岩石。岩石表面,无数古老符文被金焰点燃,次第亮起,组成一个巨大无比的圆形阵图——正是当年冯奇正被囚禁时,宁宸曾瞥见过一角的“困龙阵”本体!
此刻,阵图中心,赫然浮现出十二个血色光点,正与方才爆裂的十二枚青铜铃铛位置一一对应!
“原来如此。”宁宸金焰缭绕的眼眸扫过阵图,声音冰冷如万载玄冰,“所谓‘守灯人’,不过是十二个活祭品,用他们的魂魄,强行维系阵眼运转,吊着冯奇正一口气。而真正的‘蚀魂蛊’,一直就藏在这阵图最深处……等着我,用龙血激活它。”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射向祁渊身后那栋辉煌宅邸的最高处:“出来吧,‘球把子’。你躲在上面看了这么久,不累么?”
宅邸飞檐之上,风雪骤然静止。
一道身影,缓缓从浓雾中踱步而出。他穿着件褪了色的靛青布袍,腰间随意扎着根草绳,脚上趿拉着一双露趾破草鞋。脸上皱纹纵横,头发花白稀疏,可那双眼,却亮得吓人,如同两颗刚刚从熔炉里捞出来的星辰。
他低头,看着宁宸心口喷涌的金焰,又看看雪地上蜷缩着的冯奇正,长长叹了口气,声音苍老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小宸啊……你这孩子,怎么每次来,都要把我的房子烧一半呢?”
潘玉成浑身肌肉绷紧,刀锋嗡鸣:“老冯?!”
那老人——冯奇正的父亲,冯老——没看潘玉成,只盯着宁宸,缓缓摊开双手。他掌心空空如也,可随着他动作,整座无垢山顶的风雪,竟开始围绕他旋转,形成一个巨大而沉默的白色漩涡。
“龙气是钥匙,”冯老的声音随风飘来,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人心上,“而我,才是这把锁的……匠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祁渊惨白的脸,又落回宁宸燃烧的胸口,眼神复杂难辨:
“现在,钥匙有了,锁匠也到了……小宸,你可想好了——要开门,还是……把锁,连同匠人一起,砸个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