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以为呢?”
魏广德看到户部和工部意见一致,显然早已经沟通好了。
现在,魏广德如果还要拦下此事,也唯有看兵部的态度。
但是,如果三部都是一个心思,那他也不好拒绝。
实际...
魏广德回府后并未歇息,径直步入书房,命人取来近两年内阁票拟、六科题本及通政司转呈的各省急奏。烛火摇曳,青烟袅袅,他指尖划过一叠叠纸页,目光沉静如深潭。河州事、乌斯藏使团滞留、梅友松请兵调度、礼部连发三道勘合验文驳斥文书——这些他早知梗概,然细读之下,才觉其中暗流汹涌。
尤其是一份夹在甘肃巡抚奏疏后的密报,由锦衣卫千户亲笔誊录,字迹凌厉:“乌斯藏使团中,有身着赭红僧袍者十余人,非噶玛巴亦非萨迦法王座下,口音混杂安多与康巴,然腰佩铁骨朵,马鞍侧悬双刃短刀,夜半聚于营帐议事,声如狼嗥,哨骑不敢近。”
魏广德指尖一顿,将此页抽出,置于案头最上。
他记得嘉靖朝旧档里提过,正统年间乌斯藏曾有“红帽系”支脉分裂而出,不奉大宝法王敕谕,游走于青海诸羌之间,擅铸甲胄、私募健儿,以护教为名行劫掠之实。彼时明廷因土木堡之变自顾不暇,仅以勘合拒其入贡,未加严查。如今这支人马打着贡使旗号,裹挟近千众,竟直叩河州城门——若真只是求赏,何须带甲执锐?若欲胁迫地方纳供,又何必远涉千里、冒违制重罪?
他提笔蘸墨,在页脚批注八字:“形似贡使,实类边寇;不剿不抚,必酿大患。”
刚落笔,门外轻叩三声,张吉垂首而入,双手捧一紫檀匣,掀开盖子,内衬黄绫,静静卧着一枚铜质腰牌,正面铸“永昌卫百户”五字,背面阴刻“万历十一年造”,边缘略有磨损,却无锈蚀痕迹。
“老爷,九江卫老船工托人捎来的。”张吉低声禀道,“说是在江口查验一艘漏网商船时,从舱底夹层起出此物。那船主已溺毙,尸首漂至湖口,捞起时怀中尚攥着半张烧焦的海图残片,上有‘星宿海’三字,墨色新润,绝非陈年旧迹。”
魏广德瞳孔微缩。
星宿海——黄河源头所在,历来属罕有人迹之荒寒绝域,明军戍卒偶有踏足,亦不过勒石而返。一艘江西水师辖下商船,为何携图直指星宿海?且船主死得蹊跷,腰牌来历可疑……永昌卫在甘肃镇西陲,隶属凉州左卫,专司河西走廊西段防务,与长江水运毫无干系。一枚本该悬于西北边军腰间的铜牌,怎会出现在江南漏税船上?
他忽然想起前日陈矩所言:叶尔羌汗国以吐鲁番之名遣使入贡,礼部明知其伪而默许——此非失察,乃是纵容。西域诸国久窥青海,近年更屡遣细作混迹茶马互市,或扮商贾,或托喇嘛,沿祁连山南麓潜入,收买部落、绘制山川、探问粮秣虚实。若叶尔羌已染指青海,再联结乌斯藏异端,其志岂在朝贡?分明是欲断我河西咽喉,扼控茶马古道,进而胁迫西宁、威胁兰州!
魏广德霍然起身,推开窗扇。
夜风卷入,吹动案上纸页哗啦作响。窗外月华如练,映得院中竹影婆娑。他凝望西北天际,良久不语。
翌日寅时三刻,魏广德已端坐内阁值房。申时行尚未至,值房内唯余炭盆微红,松烟缭绕。他亲手将昨夜所批密报、腰牌拓片、海图残片并一份手书札记封入锦囊,交予值事太监:“即刻送乾清宫陈公公,不得经他人手。”
巳时初,申时行缓步而来,玄色官袍一丝不苟,面带温煦笑意:“善贷兄归位,内阁如得砥柱。昨日圣旨宣达,满朝皆贺,老夫亦与有荣焉。”
魏广德起身相迎,拱手道:“元辅厚爱,广德愧不敢当。然有要事须与元辅共商。”遂将河州事、腰牌、星宿海图一并取出,推至案前。
申时行神色渐肃,逐页细览,手指停在“红帽系”三字处,眉峰微蹙:“此系乌斯藏隐遁之支,成化年间曾遣使乞封,为先帝所拒。彼时礼部存有《红帽源流考》一册,今或可调阅。”
“不必调阅。”魏广德摇头,“考据无益,须断其根。乌斯藏使团盘踞河州七日,粮草辎重皆赖青海诸羌供给。若朝廷仅以文书驱之,彼等退至湟水之滨,反可借牧民掩护,徐图再起。不如顺水推舟,允其‘暂驻河州城外三十里’,赐牛羊百头、青稞千石,令其修整待命——实则遣精干哨探混入贡使随员,查其营帐分布、器械藏匿、联络暗号;再密调延绥镇骁骑三千,假称换防,屯于兰州以西之金城关,掐断其东进之路;另飞檄西宁卫,着都指挥使率土汉骑兵五千,佯作巡边,实则封锁大通河谷,断其西遁之途。”
申时行闻言,眸光一闪:“善贷之意,是要围而观之,待其自露破绽?”
“正是。”魏广德颔首,“彼等既敢违制,必有所恃。或藏有叶尔羌信物,或勾结青海蒙古台吉,或暗通哈密残部……只要其动,蛛丝马迹必显。届时雷霆一击,罪证确凿,方可名正言顺削其朝贡之权,废其勘合,永禁入边。”
申时行沉吟片刻,忽而一笑:“此策甚妙。然兵部张尚书新任未久,恐难压服诸边将帅。若由内阁直接拟票,以‘钦命督办’四字朱批,则三边总督、甘肃巡抚、西宁都司皆须一体遵行。”
魏广德点头:“便依元辅所议。另请元辅速饬礼部,重申‘三年一贡’之典,但增一条:凡贡使入境,须于边城之外,由守臣验明正副使身份、随员名册、所携器物清单,三日之内具文奏报,逾限不报者,即视同私越边关,按律治罪。”
二人伏案疾书,内阁票拟顷刻而成。午时未到,通政司已将急件发出。
午后,魏广德移步吏部。杨巍亲迎至仪门,执手叹道:“阁老丁忧两载,风骨愈坚。今朝复位,真乃国之幸也。”
魏广德谦辞数语,转入正题:“杨公,烦请调阅嘉靖四十年至今,所有甘肃、西宁、陕西三地卫所武官升迁调补名录,尤重永昌、凉州、庄浪、西宁四卫百户以上军官履历。另,查成化以来,所有曾赴乌斯藏、青海办事之官员姓名、职衔、往返时日、所携文书及回奏摘要——此事宜密,只许吏部堂官经手,不得抄录副本。”
杨巍神色一凛,郑重应诺。
离了吏部,魏广德未回府,直趋户部。张科早已候在值房,见他进来,忙起身让座,亲自奉茶:“阁老,股金商会章程已拟就初稿,然有几处关节尚需您定夺。”
魏广德接过文稿,略扫一眼,问道:“码头折股定价,如何拟定?”
“依工部估价,松江、广州两港,各计银八十万两;扬州以下运河码头,计银三十五万两;张家湾、天津、月港三处,共四十二万两。”张科答道,“然臣以为,此价或高。若民间商会承揽,恐难筹措足额现银。”
魏广德放下文稿,淡淡道:“张公所虑甚是。然此价非为卖断,乃是‘估值入股’。朝廷以码头作价入股,占商会三成干股,余下七成由民间认购。如此,商会初立即有官府信用背书,商贾踊跃,银钱自聚。且码头岁入,朝廷分三成,远超此前地方截留之数——此谓‘放水养鱼’,非‘杀鸡取卵’。”
张科眼中一亮,抚掌道:“妙哉!此法既解银荒,又固根基。臣即刻照此修订章程。”
魏广德又道:“另设‘港口监察司’,隶都察院,专司稽查商会账目、泊位分配、脚夫雇用、物价浮动。凡投诉至监察司者,三日内必覆,逾期不办,司官罚俸三月。”
张科凛然领命。
出得户部,天色已暮。魏广德乘轿返府,途中忽命停轿。他掀帘望去,街角一处茶肆灯火通明,几张方桌坐满漕运脚夫,粗陶碗中茶汤浑浊,笑骂喧哗之声不绝于耳。一个独眼汉子正拍案而起,指着对面年轻人怒吼:“你今日抢我三船货,明日便想占我歇脚铺子?老子漕帮规矩,码头活计,凭力气吃饭,谁拳头硬,谁说话!”
年轻人冷笑:“拳头硬?上月张家湾码头,你伙同二十人围殴苏松绸缎商,打碎人家三箱云锦,官府罚银五十两,你交了几钱?”
“呸!那是官府偏袒!”
魏广德放下轿帘,眸色幽深。
次日清晨,魏府门前车马盈门。非为拜谒,而是京中各大商会代表联袂而至,手持名刺,恳请面陈。魏广德未拒,一一召见。徽商代表递上《长江码头商情备览》,详列各埠吞吐量、拥堵时长、装卸成本;晋商呈《北地物流困局图》,标注张家口、归化、榆林等处关隘卡顿症结;闽粤海商则奉《海舶靠泊十难》,痛陈月港泊位不足致商船滞留旬日之弊。
魏广德静听,偶有追问,皆切中要害。待众人退去,他提笔在素笺上写就十六字:“分域而治,商办官督;利归民享,责在朝廷;细水长流,百年基业。”
此笺被快马送往乾清宫。
第三日,陈矩再度登门,袖中滑出一卷明黄绫缎——竟是万历皇帝亲笔朱批的《港口监察条例》。末尾御批赫然:“准如所奏。监察司设于通政司下,首任监察御史,着魏广德举荐,朕亲点。”
魏广德双手接旨,未及开言,陈矩已压低声音道:“皇爷还有一问:河州之事,若真剿了,乌斯藏诸寺必生怨怼,恐坏佛门和睦。可有两全之策?”
魏广德略一沉吟,取过案头《大明一统志·乌斯藏卷》,翻至“寺院分布”页,指着萨迦寺旁小字注:“萨迦寺东北三百里,有‘俄尔寺’,乃萨迦嫡传,向不附红帽系。寺中高僧俄尔钦波,精通梵藏汉三语,曾于成化朝入京讲经,受赐‘灌顶国师’印。”
“着礼部择吉日,颁诏册封俄尔钦波为‘大慈法王’,赐金印、蟒袍、禅杖。诏书明发乌斯藏诸寺,特书‘俄尔一脉,纯正无瑕,堪为诸寺表率’。另赐俄尔寺佛经五百部、铜佛五十尊、青稞万石——然诏书内埋一语:‘若红帽余孽扰边,俄尔寺当持王命,清查其踪,擒献有功者,加封‘护国禅师’,赐地百顷。’”
陈矩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拊掌大笑:“善贷兄此计,以佛制佛,借刀杀人,妙不可言!皇爷见了,必抚掌称快!”
魏广德却未笑,只望着窗外渐浓的秋色,缓缓道:“佛门清净地,最怕血染袈裟。俄尔钦波若真忠于朝廷,自会明白——他今日不斩红帽,明日红帽便毁俄尔。此非逼他杀人,而是给他一把刀,让他自己选,是做佛,还是做王。”
话音未落,忽有家仆疾步入禀:“老爷,江西急报!崩山堡码头,昨夜遭不明船只突袭,焚毁货栈两座,劫走棉布三千匹、铁器五百件,纵火者遗下一枚铁骨朵,形制与河州密报所绘,一般无二。”
魏广德霍然起身,目光如电。
窗外梧桐落叶纷飞,一片枯叶悄然飘落于案头《港口监察条例》御批之上,遮住了“亲点”二字。
他伸手拈起落叶,轻轻一捻,碎屑簌簌而下。
“传令锦衣卫:即刻彻查江西、湖广、四川三省水师历年失盗案卷,凡涉铁骨朵、赭红僧袍、星宿海图者,无论大小,尽数调档。另,着九江卫改装沙船十艘,配火铳手百人,以‘巡江缉私’为名,沿赣江而上,直抵南昌——沿途但见悬挂黑幡之船,格杀勿论。”
“是!”张吉声音铿锵,转身疾出。
魏广德负手立于阶前,秋阳斜照,将他身影拉得极长,投在青砖地上,如一道沉默的界碑。
他忽然想起幼时读《孟子》,有言:“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
如今势已至,时已临。
乌斯藏的红帽系,青海的叶尔羌细作,江南的黑幡船,西域的伪贡使……他们各自为政,却在无形中织成一张巨网,正悄然覆盖大明西陲与腹心。
而这张网的中心,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案头——一枚铜牌,一张残图,一页密报。
魏广德闭目,深吸一口气。
风过林梢,万籁俱寂。
唯有远处钟楼传来悠长钟声,一声,又一声,仿佛敲在时间深处,也敲在他心头。
他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倦意,唯余寒潭深水,映着万里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