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狗小说网 > 修真小说 > 方仙外道 > 第四百六十四章 家有老宝、香火有毒
    方束微闭双眼,静待着山上的人等吐露罪行。

    就在这时,不等其他人等说话,老山君忽的发出了轻咦声。

    方束还察觉到,对方的神识纷涌,呼呼便涌到了那一缕不死神性跟前。

    很显然,老山君似乎...

    方束指尖一顿,酒杯边缘凝起一道薄如蝉翼的丹气,映着铁案上幽光微漾的酒液,竟似将整座药园的灵机都冻住了半息。

    何守风见他不饮,也不催促,只将杯中清酒一倾,泼向地面——那酒未落地,便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腾,竟在半空勾勒出一幅山势图来:庐山七峰如掌指张开,古庐山顶如掌心隆起,而山腹深处,赫然盘踞着一条沉睡的龙形地脉。龙首朝南,龙尾卷北,脊骨节节凸起,正是七十二处灵窍所在;可细看去,那龙脊之上,竟密密麻麻缠绕着数十道漆黑锁链,每一道都自山外而来,末端深深没入地底,仿佛不是捆缚山体,而是牵引着整座庐山的命脉。

    “此非阵图,亦非幻术。”何守风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钉,“乃是庐山本相,亦是你我二人的因果之线。”

    方束眸光一缩。他早知庐山灵脉异常,结丹时更窥见其下有龙气蛰伏,却未曾料到这龙气竟被如此肢解、驯服、反噬!那锁链分明不是出自五脏庙旧法,亦非玄教正统符箓,倒像是……尸棺所铸,阴德所淬,以人葬为引,以怨气为丝,生生将一山龙气熬炼成了养蛊之瓮!

    他指尖轻轻一弹,酒杯中残酒倏然浮起,在空中凝成一枚血珠大小的镜面——镜中倒映的并非何守风面容,而是自己眉心一点朱砂般的暗痕,正随着心跳微微搏动。

    “你何时下的印?”方束声音极轻,却已无半分试探之意。

    何守风抚须而笑:“非我所下,乃山所赐。”

    他抬手一指老山君那具枯槁旧躯:“你以为他为何能活至今?非是阴德浇灌之功,实乃庐山龙气反哺之毒。他每被割一刀,龙气便溃散一分;每生一截新枝,山魂便蚀损一寸。而这溃散蚀损之气,尽数沉淀于山腹,日积月累,便成了你渡劫时所吞纳的‘浊气’——你当年在五脏庙内吐纳调息,吸的是山髓,吐的是山魄;结丹所聚之丹火,烧的哪里是自身真元?分明是整座庐山的寿数!”

    方束喉头微动,丹田之内,那枚温润如玉的金丹忽地一滞,表面竟浮起一丝蛛网般的灰纹——转瞬即逝,却如寒针刺入识海。

    他猛然想起结丹那夜异象:天降紫云,地涌黑泉,云中有七声雷鸣,泉底现九道裂痕;他当时只道是天眷加身,如今想来,那七声雷鸣,竟是七峰山灵垂死之咳;那九道裂痕,分明是龙脊断绝之兆!

    “所以你放任我结丹?”方束终于抬眼,目光如刃,“你明知我丹成之日,便是庐山龙气彻底失控之时?”

    “错。”何守风摇头,笑意愈深,“你丹成,山未崩;你若不丹成,山才真要崩。”

    他指尖一划,空中山势图骤然翻转,龙形地脉背面赫然显出密密麻麻的符文,层层叠叠,竟是以《玄教阴德总纲》为基,糅合了古庐山祭骨咒、五脏庙镇魂谱、甚至浮荡山尸解经所成——而所有符文尽头,皆指向一个名字:方束。

    “此名非刻于碑,乃烙于山。你幼年食老山君一滴汁液,便已沾其根脉;你在庙中十年修行,吐纳之间早已与山同息;你渡劫时撕裂虚空,引来的不是天雷,而是山魂反扑——那一道道劈在你身上的紫雷,实则是庐山百年积郁的怨念所化!”何守风声音陡然拔高,震得铁案嗡鸣,“你以为自己是山主?不,你是山囚!是庐山借你之身,结出的最后一枚果子——待你金丹圆满,神魂稳固,便是它抽干你三魂七魄、重铸龙脊之时!”

    话音未落,药园四壁松柏齐齐摇曳,枝叶簌簌而落,每一片落叶飘至半空,竟都化作一张扭曲人脸,或哭或笑,或嘶或咒,尽数朝向方束——那是历代葬于庐山的亡魂,是被抽走阴德的孤魂野鬼,是被炼作薪柴的棺椁残魄!它们并非攻击,只是围拢,只是注视,只是无声地啃噬着方束周身逸散的丹气。

    方束袖中蛊虫早已悄然爬满铁案底部,却在触及那些人脸落叶时,纷纷僵直、蜷缩、簌簌化灰——连最擅破邪的赤真飞天蜈蚣,触到一片叶脉,甲壳便泛起尸斑。

    他忽然明白了。

    青蛛脑中那“每年采药”的记忆,从来不是为了取材。那是放血。是定期剜肉。是维持庐山龙气不至于暴走的……镇痛之术。

    而他,才是最终那剂止血的药引。

    “所以你留我至此,不是为夺权,不是为泄愤。”方束缓缓放下酒杯,杯底与铁案相击,发出一声沉闷钝响,“你是在等我自愿剖丹。”

    何守风拊掌而笑:“方仙长果然玲珑。”

    他伸手一招,老山君旧躯伞盖边缘,忽有一片枯叶自行脱落,悠悠飘至方束面前。叶脉之中,竟渗出一滴赤金色汁液,悬而不坠,宛如一颗微缩的朝阳。

    “此乃老山君本源精粹,亦是你当年赖以筑基之物。我留它至今,只为等今日——”何守风眼中幽光浮动,“只要你将此滴融入金丹,顷刻之间,金丹蜕为阳丹,阳丹再化圣胎,圣胎初成之际,庐山龙气自会循着血脉倒灌而入,助你成就地仙之上、天仙未达的‘山岳真君’果位。”

    他顿了顿,笑容温煦如春风拂面:

    “届时,你不再是庐山山主,而是庐山本身。你无需再惧玄教掣肘,不必再避浮荡山觊觎,更不必提防五脏庙余孽——因为整座庐山,都将是你伸展的肢体,是你呼吸的鼻息,是你睁眼闭眼间生灭的亿万生灵。”

    药园寂静如坟。

    方束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低微,继而清越,最后竟如金石交击,铮铮然撞碎了满园阴霾。他指尖一挑,那滴赤金汁液并未飞向丹田,反而被一道青色丹气裹住,悬于掌心三寸之处,微微旋转。

    “山岳真君?”他摇头,“好大的名头。”

    何守风眉头微蹙:“莫非你不信?”

    “信。”方束抬眸,目光澄澈如洗,“我信你布了百年之局,信你算尽我每一步呑吐,信你连我此刻心跳快慢,都刻在山腹某块石碑之上。”

    他掌心丹气忽地一收,那滴赤金汁液骤然绷紧,仿佛一根即将断裂的丝弦。

    “可你漏算了一事。”

    方束声音平缓,却如惊雷炸响于何守风耳畔:

    “老山君被囚七十三载,每月割取一枝,每年剜下三寸根须——你可知他体内,还剩几条完整的经络?”

    何守风面色第一次变了。

    方束五指缓缓收拢,那滴汁液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竟似有无数细小的根须在丹气中疯狂生长、缠绕、刺穿——

    “他剩的不多。”方束轻声道,“但足够让我,种下一颗……真正的种子。”

    话音落时,他并指如剑,狠狠刺入自己左胸!

    没有鲜血迸溅。

    只有一道青黑色的藤蔓,自他心口破皮而出,蜿蜒如龙,瞬间缠住那滴赤金汁液,旋即倒卷而回,顺着伤口钻入他体内!

    何守风霍然起身,袖袍鼓荡如帆:“你疯了?!那汁液含老山君毕生怨毒,未经炼化便强纳于丹田,必遭反噬——!”

    “反噬?”方束捂住胸口,嘴角却溢出一丝黑血,眼神却亮得骇人,“我等的,就是它反噬。”

    他猛地抬头,双目之中,左眼金丹流转,右眼却已化作一片幽深墨色,瞳孔深处,一株伞盖微张的老山君虚影,正缓缓睁开第三只眼!

    “你把庐山当瓮,把老山君当药,把我当引子……”方束的声音忽然变得苍老沙哑,仿佛两人同声而诵,“可你忘了——瓮可盛水,亦可酿毒;药能续命,亦能弑主;而引子么……”

    他摊开右手,掌心赫然托着一枚核桃大小的果实,青黑相间,表皮布满细密鳞纹,顶端一截嫩芽,正微微颤动。

    “引子若遇真火,烧出来的,从来不是灰烬。”

    “是……火种。”

    何守风瞳孔骤缩。

    他终于看清了——那果实表面鳞纹,分明是庐山七十二灵窍的拓印;那嫩芽尖端,一滴露珠晶莹剔透,其中倒映的,竟是自己方才泼洒酒液所化的山势图!

    “你……”他声音首次发颤,“你何时……”

    “就在你讲山势图时。”方束微笑,将果实轻轻放在铁案中央,“你指着龙脊说‘此乃因果之线’,却不知我早已将那因果,反向种进了自己的骨血里。”

    他忽然抬手,一掌拍在铁案之上!

    轰——!

    整座药园地动山摇,松柏尽折,签瓮崩裂!可那枚青黑果实却纹丝不动,反将震波尽数吞纳。果实表面鳞纹次第亮起,如星辰点燃夜幕,七十二点幽光,遥遥对应庐山七十二灵窍——而每一处亮起的幽光之下,山腹深处,皆有一条漆黑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你以锁链捆山,我便以山锁链。”方束站起身,身形在震荡中愈发挺拔,“你借我结丹耗山寿,我便借你布阵养山毒。你盼我剖丹献祭,我偏将丹火,炼作焚山之薪!”

    他袖袍狂舞,周身丹气不再温润,而是翻涌如墨潮,潮头之上,万只蛊虫振翅而起,却非扑向何守风,而是如百川归海,尽数没入那枚青黑果实!

    果实剧烈搏动,表皮寸寸龟裂,裂痕之中,喷薄出的不是汁液,而是——

    火。

    青黑色的火焰。

    那火无声无息,却令整个药园的阴德尽数蒸发,令何守风袖中符纸自燃成灰,令他脸上温煦笑意彻底冻结!

    “此火不焚物,只焚‘定数’。”方束踏前一步,脚下铁案寸寸熔解,化作赤红岩浆,“你算尽一切,唯独算漏了一桩天理——”

    “山不死,树不枯,老山君纵被千刀万剐,只要根须尚存一寸,便永远……留着最后一口气。”

    话音如磬。

    青黑火焰腾空而起,瞬间笼罩整座药园。

    何守风的身影在火中急速淡去,临消散前,他死死盯着方束手中那枚裂开的果实,一字一句,如泣如诉:

    “原来……你早知道,老山君根本没被真正囚禁。”

    方束不答,只静静凝视着火焰中心。

    那里,老山君枯槁的旧躯正在燃烧,伞盖化为灰蝶,茎干坍缩为炭柱,而炭柱深处,一缕金绿色的生机,正倔强地向上钻出——

    如春笋破土,如蛟龙出渊,如……一座新生的山岳,在焚尽旧骸之后,昂然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