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老师的教导,我一定谨记您的教诲,在今后的工作中继续进步。”学员们纷纷和老师告别,王延光自然也不例外。
忙完这些,就回宿舍去取行李,东西早上醒来就收拾好了,提下来交给司机,司机送去车上,...
王延光夹了一筷子清炒豆芽,慢条斯理地嚼完,才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流言传得越快,说明大家心里越在意。要是没人信、没人看、没人议论,那才真叫失败。”
韦亨群端起酒杯晃了晃,琥珀色的白酒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他没喝,只是盯着杯底浮沉的酒液,眉头拧着:“可这风声再这么刮下去,报名人数掉得厉害。今儿上午我亲自去现场看了,头两天排长队的报名点,现在连十个人都凑不齐——还都是些老太太领着孙子孙女来问‘是不是真管饭’的。年轻人全没了影。”
“急什么?”王延光把酒杯往桌上轻轻一磕,声音不大,却像敲在人心上,“于东来不是傻子,方明才更不是。他们敢把工资写在启事上、登在电视里、贴在大街小巷,就早料到会有人跳脚,也早备好了后手。”
韦亨群一怔:“后手?”
王延光笑了笑,没直接答,反倒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推到桌对面:“你看看这个。”
韦亨群疑惑地展开,一眼扫过去,是份红头文件复印件,抬头印着“丰阳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字样,落款日期是昨天,盖着鲜红公章。内容很短,只有三百来字,但每一条都像钉子一样砸进人眼底:
> “关于规范企业用工行为、保障劳动者合法权益的专项提示(丰劳社提〔2000〕17号)
> 近期,我市新设大型商超‘胖东来丰阳店’发布招聘启事,所列薪资标准、工时制度、福利待遇等内容均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工资支付暂行规定》及本省相关实施细则。经我局核查备案,该企业已全额预存首月员工工资保证金三十万元至指定监管账户,并承诺自用工之日起三十日内为全部员工办结社会保险登记。凡有用人单位以‘行业惯例’‘本地行情’为由,压低工资、延长工时、克扣福利者,一经查实,将依法予以约谈、通报、责令整改并纳入劳动保障守法诚信等级评价体系……”
韦亨群读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喉结动了动:“这……这是专门给胖东来做背书?”
“不是背书,是立规矩。”王延光给自己倒了半杯酒,一口饮尽,目光沉静,“老韦,你干招商十年,见过多少企业落地前拍胸脯,落地后耍滑头?说好招三百人,最后录一百五;说好八百块底薪,结果发六百五加二百‘绩效浮动’;说好包吃包住,结果宿舍六人一间、伙食顿顿白菜炖粉条——这些套路,咱们见得还少?”
韦亨群沉默片刻,慢慢点头:“是不少……”
“所以这次,我们不等他们出问题,主动把底线划出来。”王延光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有力,“这份提示,我让劳动局今天一早就发到了全市所有规上企业、个体工商户协会、街道办、社区服务中心。连菜市场管理处都送了三份。明天起,市电视台《民生直通车》栏目连续一周滚动播出解读;各街道宣传栏、公交站台广告位,统一换上这张纸的放大版——标题就叫《您该拿多少钱?丰阳市劳动权益明白卡》。”
韦亨群眼睛一下子亮了:“这等于告诉所有人:胖东来开的不是高工资,是合法工资;别人开的不是‘行情价’,是违法价!”
“对喽。”王延光终于露出点笑意,“工资不是谁家定得高,就是乱来;而是谁家敢把法律写的数字,真金白银发到员工手里,谁才算真正在做事。”
话音刚落,包间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服务员探进头来,手里托着个不锈钢托盘,上面放着一部黑色诺基亚手机——是王延光的。
“王市长,方总电话,说有急事,让您务必接一下。”
王延光接过手机,刚“喂”了一声,那边方明才的声音就透着股压不住的兴奋:“王市长!成了!第一批报名的四十七个人,全通过初筛了!”
“哦?这么快?”
“不是快,是真!”方明才语速飞快,“我让贾金银带人连夜审核,身份证、户口本、无犯罪记录证明、健康证,一样不落。四十七个,零造假、零代报、零重复——最绝的是,有个姑娘叫李晓梅,二十二岁,中专毕业,在纺织厂下了岗半年,之前在街口卖过冰棍,但简历写得清清楚楚:‘曾连续三年获厂里‘服务之星’,负责接待外宾参观,熟悉基本礼仪与沟通技巧’。贾金银拿她简历找原厂人事科核实,人家主任亲自打电话过来,说‘这孩子心细、嘴甜、肯学,当年厂里评先进,她票数比车间主任还多两票!’”
王延光听着,嘴角笑意渐深:“然后呢?”
“然后我让于总的培训主管张丽娟直接面试。没问‘你为什么离职’‘你能加班吗’这些虚的,就让她现场模拟——一个老太太拎着空篮子来服务台,说‘闺女,我这篮子坏了,能换个新的不?’李晓梅想都没想,先扶老太太坐下,倒了杯温水,再从柜台底下拿出个崭新的塑料篮子,双手递过去,说‘阿姨,这个您先用着,旧篮子我帮您修好,明儿给您送到家去。’张丽娟当场就拍板:‘留!这就是我们要的人!’”
包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夏夜的蝉鸣隐隐传来。
韦亨群盯着桌面,忽然低声说:“我女儿上个月刚毕业,学财会的,跑了几家单位,面试七次,每次都说‘等通知’,结果全石沉大海……她昨天回家,看见电视里播那个招工启事,蹲在电视机前看了三遍,记下地址,今早天没亮就出门了。”
王延光没接话,只把手机递给服务员:“回对方,就说我知道了。另外转告方总,让他告诉贾金银——明天开始,所有通过初筛的人,统一安排体检,地点定在市二院。费用由超市预付,每人一百二十元,含血常规、胸透、肝功、乙肝五项、心电图全套。体检报告当天出,不合格的,超市报销车费、误工补贴二百元,另附一封手写感谢信。”
服务员应声出去,关上门。
韦亨群怔了怔:“连体检都包?这……太过了吧?”
“不过。”王延光摇头,“于东来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顾客愿意为好服务多掏一分钱,但不会为坏心情多站一分钟。而所有的好服务,都长在员工挺直的腰杆上。’”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窗外远处秦巴农业宾馆亮着灯的几扇窗:“李晓梅那样的姑娘,不是找不到工作,是以前没人肯给她一次正经的机会。她修不好篮子,但她能让老太太觉得被尊重;她没上过大学,但她知道怎么让人心里暖。这种人,才是丰阳真正缺的——不是缺会算账的,是缺能把人当人看的。”
第二天清晨六点,丰阳市第二人民医院门诊楼前,已经排起了二十多米长的队伍。没有喧哗,没有插队,每个人都穿着洗得发白但干净的衣服,手里攥着体检单和身份证。几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站在队尾,胸前挂着临时工牌,是胖东来派来的引导员,一人负责十人,耐心讲解流程,帮老人填表,给晕针的姑娘递糖块。
七点四十分,李晓梅最后一个走进抽血室。护士扎针时她有点紧张,闭着眼睛,手指攥着衣角。护士随口问:“小姑娘,以前抽过血没?”
“抽过。”她睁开眼,声音很轻,“在厂里义务献血,献了两次。”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怪不得手不抖。”
抽完血,她坐在走廊长椅上按棉签,旁边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鬓角花白,穿着件掉了色的邮政制服。他悄悄瞄了眼李晓梅手里的体检单,又低头看看自己那份,犹豫半天,终于开口:“闺女,你……真是来应聘超市的?”
李晓梅点点头。
“那……工资真给八百五?”
“嗯。”
“包吃包住?”
“嗯。”
男人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五张存单,最大一张两千块,最小一张三百。“我儿子……去年车祸走了。媳妇儿改嫁了,留下个五岁闺女,跟我过。我这工资……一个月四百一,扣了房租水电,剩不下二百。闺女上幼儿园,每月要交一百八……”他声音哽住,没往下说,只是把存单往李晓梅那边推了推,“你要是真能进去,能不能……替我问问,招不招夜班保洁?我晚上不睡觉,能干。”
李晓梅没接存单,却从自己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指着其中一页:“大叔,您看,启事上写着‘长期在岗、表现优异者,干满年限可参与门店年终分红,享有内部员工股权福利’。张老师说,这是真的。他们许昌总部,有收银员干了五年,去年分了三万七。”
男人呆住了,嘴唇翕动着,没发出声音。
八点整,体检结束。四十七人集体乘车前往秦巴农业宾馆参加岗前培训。大巴车缓缓驶过丰阳老街,路两边梧桐浓荫蔽日,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车厢地板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李晓梅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店铺招牌——“丰阳百货”“东方商厦”“人民副食”,每一家门口都稀稀拉拉站着几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叼着烟,踢着易拉罐。而她的手一直按在帆布包上,那里装着刚刚领到的第一份资料:一本淡蓝色封皮的小册子,《胖东来员工手册(丰阳试用版)》,扉页印着一行手写体铅字:
**“你值得被认真对待。
因为你是人,不是工具。”**
车行至市中心十字路口,恰逢绿灯亮起。司机稳稳踩下油门,大巴平稳前行。李晓梅低头翻开手册第一页,上面印着胖东来logo下方的一行小字:
**“我们不培训员工如何取悦顾客,
我们培训员工如何成为更好的人。”**
她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踏实的确认——这城市终于有地方,愿意弯下腰,把手伸向泥地里仰望天空的人。
同一时刻,丰阳市劳动局三楼会议室,韦亨群正把一份加急文件推给副局长:“马上印,五千份,今晚必须送到各街道办。标题就叫《关于落实胖东来丰阳店用工标准的指导意见》,重点标红三条:一、全市商贸零售业工资指导线即日起上调至800元/月基准;二、实行综合工时制企业,须确保员工月均工时不超一百六十小时;三、所有用人单位,自九月一日起,须在经营场所显著位置公示本单位最低工资标准及社保缴纳情况。”
副局长拿起文件,扫了一眼抬头,迟疑道:“韦局,这……是不是太激进了?有些小商户怕是承受不了……”
韦亨群望着窗外湛蓝天空,声音平静:“那就让他们趁早转型,或者关门。丰阳要的不是养活一批人,是成就一批人。如果连一家超市都能让四十七个人挺直腰杆领工资,那全市四十万就业人口,凭什么不能活得更有尊严?”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是昨天傍晚在体检中心门口偷拍的。画面里,李晓梅正帮那位邮政职工把行李袋扛上大巴车梯,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小字:
**“工资不是成本,是投资。
投资于人,丰阳才真正开始生长。”**
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极小的落款:
**王延光 于2000年7月15日晨**
韦亨群把照片轻轻夹进文件首页,推回给副局长:“印吧。这次,别省钱。”
此时,距离胖东来丰阳店正式开业,还有四十三天。